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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觀光與社區感

一個峇里島中部山村的故事(下)

作者:羅素玫 Alik Nikar

(續)但這幅觀光發展富裕蓬勃的圖像下,還是有一些遺憾的。住在對街的Pak M,我幾年前進行家屋調查的時候訪問過他,記得他還是國立大學經濟系畢業的呢,曾經當過司機,今年卻每天看他坐在自家的雜貨店門前一動也不動看著人來人往。他家有個小朋友,很喜歡敲著小鼓咚咚隆咚地,也讓我每回抬頭看到他還是沒有離開地坐著。我問Pak Ng,為什麼他不工作?Pak Ng聳聳肩說,他剛賣了家裡的田地給一家飯店,拿了好價錢,但是從此他就什麼都不做了。雖然那筆錢不少,但還是不可能讓人吃一輩子吧?更何況他還有小孩在小學唸書呢!Pak Ng有點惋惜地說,他也這麼認為,但是村子裡有些賣了地的人會這麼想。有些更慘的還迷上了賭博,把手上賣地得到的錢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全輸光了!

是的,在這眾神的殿堂裡,天堂般的島嶼上,峇里島是有沉迷於賭博的人的,最常見的賭博之一就是鬥雞啦!一個月一般薪資只有五、六千塊台幣的人可以一天就賭上兩個月的薪水,迷上了怎麼了得?而就在我今年工作結束的前一天晚上,我曾經拜訪過的一位鄰村祭司突然因中風過世了,我離開的時候看到他家屋前川流不息的弔唁人潮正參與著準備葬禮的進行。村子裡的耳語很快地流傳開來,說是他讀醫學院輟學的兒子把他氣壞的,雖然他最近身體本來就不太好了,但是大家都知道他的兒子已經因為賭博,把祭司爸爸的錢財賭光了,還賣了一大塊地來補他輸掉的錢坑。祭司的家屋是鄰近家屋中最寬敞漂亮的一間,在接受訪談的時候,他有一種溫和又充滿威嚴,講話不急不緩、氣定神閑的模樣,具有一種峇里島人認為的嚴謹又有教養的人應該有的氣質。他還曾拿出他祖父在好萊塢製片在烏布拍的一部歌舞劇中客串演出自己祭司角色的DVD跟我們一起分享,觀影的當下,電視螢幕裡面的角色與當代的時空交錯,給人一種非常不真實的後現代光景的想像。他的辭世真的令人惋惜,尤其他的年紀還不到七十歲呢。

 

 

Pak Ng跟我提及,爭取村子接受鄰近旅館回饋的機制是如何建立的。要當好鄰居,旅館才會經營得順利,否則旅館的用水、用路方面作村長的都可以杯葛他們而不做行政上的簽字許可。旅館在開業前通常都會為了拿到官方許可而處處允諾,包括保障村民就業率和給予一個月多少的回饋金,他在與多家旅館協商的時候都強調,一定要白紙黑字簽下協定才能放行,否則旅館開業後若未履行承諾,要找誰負責呢?而他也強調一點,回饋金一定是交由村落會議共同決定要如何運用的公基金,不能是任何個人,否則村內的耳語很快就會讓當事者站不住腳。他說包括自己的孩子要進旅館業工作,他也提醒他們要自己去找,不要在村子旁的旅館工作,否則其他人一定會批評他們是因為爸爸是村長的緣故才有工作的。至於旅館的回饋村里,他的解釋是,有錢的老闆也分很多種,有些人能夠考慮到更多人的福祉,才能為自己增加kharma,這是印度教信仰所認為的福報。相鄰旅館中,有的能夠把自己視為是村里的一份子,在村中有任何宗教與社區活動的時候出錢出力,同時能以增進環境友善的綠建築和處理污水的方式來經營,也是創造利多和與社區友善的重要方式。

Pak Ng的太太是一位村裡的國小老師,他曾經告訴我他很高興太太可以是個國小老師,原因並不是工作穩定,反而是她可以就近回家進行一天三次例行性的印度教儀式。他因為工作的緣故,雖然離家不遠,但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太太把傳統家屋門左側牆面外的部份改建,成了小小的雜貨店面,原因也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喜歡家裡常有小朋友進出買糖果,或有鄰居來買個小東西,可以聊聊天。只要有空,Pak Ng的太太總是在準備家務,忙進忙出的,我今年去的時候正值印尼國小放暑假,我問他放假時太太都在家嗎?他笑說那可沒有,因為她總是有讓自己更忙的事要做。前年Pak Ng在家對面稻田景致優美的地方買了兩塊地,一塊地已經蓋起很具現代峇里島鄉間風格的別墅,租給一對長期居住在烏布從事文化旅遊事業的加拿大夫妻,另一塊地還正在構思要做什麼用途,可能是給兒子住吧,我問他們兩夫妻是否打算退休後自己去住的?他很肯定地說,不,他們要留在祖屋,他是家中唯一的兒子,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會一輩子住在祖屋裡,所以新房子是為兩個兒子未來成家立業後安排的,他知道年輕人會喜歡有自己的空間。

位於田間的Subak廟宇

在介紹峇里島的觀光手冊上,經常都會有這樣類似的描述:「走在烏布的街上,你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大街上有著舞獅陣隊和穿著傳統服飾的美麗隊伍,正進行著廟宇儀式的遊行而經過你的身邊,在這個充滿文化的峇里島山城,你可以發現到傳統與現代的並存。」在我認識的這個被星級觀光飯店包圍的烏布郊區小村中,觀光的發展似乎帶來了他們想要的穩定的生活,但重點不只是財富,反而是辛勤工作跟努力生活在自己的文化裡,和因為經濟條件提升了之後,提高的教育程度和工作機會所帶來的更多的選擇機會。只是觀光業畢竟還是不穩定的依賴性經濟,2005年之後峇里島的觀光業就曾因為爆炸案遭受重創,2006年十二月的聖誕假期,我還記得冷冷清清的烏布街頭的餐廳裡,只有一閃一閃的聖誕樹漠然地在等待著似乎永遠不會再上門的觀光客,街道上也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

直到2010年,以烏布來說,在過了好幾年逐漸地淡忘跟努力之後,觀光客真的回來了,但是,現在烏布最大的問題是塞車,以往開車從小鎮的一頭到另一頭只要15分鐘,現在因為塞車居然得等上1個小時,可以想見觀光客的難耐與抱怨,以及交通污染衍伸的環境問題。烏布街上似乎永遠有新的餐廳在大興土木,河谷邊上的地還在繼續興建新的觀光旅館,很多人喜歡住在可以看得到綠油油的稻田景觀或河谷風景的Villa裡,欣賞屬於峇里島的熱帶島嶼風情。我認識的峇里島家庭,大半有家人投入在旅遊行業的相關工作裡,但是峇里島吸引人的,我相信應該不只是友善且真誠的服務品質、選擇多樣化且具當地文化設計風格的觀光設施,還有更多人展現出來的,自律甚深且辛勤努力工作的民族性格。而且,他們就像每間神廟前都有的大榕樹一樣,扎扎實實地住在屬於自己文化的根裡。

Bali Globe 峇里島機場出境室牆上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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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玫 Alik Nikar 文化、觀光與社區感:一個峇里島中部山村的故事(下)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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