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如何說出三千年前的故事?

考古田野中的過去與現在

作者:江小草

我仍然清楚的記得1998年的冬天,第一次來到W遺址,那是一個多雲的早晨,寒冷的東北季風直接打在小丘上,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冷冽的東北季風。當時W遺址的搶救發掘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搶救發掘的團隊除了從台北來的考古家,主要現場的工作人員都是小山附近的居民、農民、學生、中小學老師及縣府員工。當時的我只是一個大學剛畢業的計畫助理,出過幾次調查田野及挖過幾個小探坑,台語只有簡單的你好跟謝謝可以說的比較順口,第一次和一群滿口台語、年紀大都可以是我叔伯的〝工人〞一塊工作,也是第一次面對所謂大面積的〝搶救發掘〞。



這樣一個大型搶救發掘,聚集了一群來自不同職業、性別、年紀及語言的人。剛開始,這樣多群人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上,層層分工,每個人在田野裡有多重的身分認同,可以以坑位分類,可以依工作內容分類,可以依背景分類。然而隨著田野的進行,彼此間的界線仍然存在,但是新的群體認同也孕育而生。搶救發掘本身經歷了近半年的時間,從濕冷的冬天進入炙熱的夏天,雖然我的台語還未熟練到可以聽懂大家的台語笑話,但是山上的阿伯們也會偶爾稱讚我開始有當地特有的台語腔了。

那近半年的發掘過程,不但讓我認識了考古學上所謂大面積的搶救發掘,更讓我體會到一種透過每天不斷的相處互動而被融入一種新社會團體的感覺。每天早上,夥伴們一起在山腳下的工作站集合,打起精神一塊〝走〞上山,然後在那塊山頭上一塊相處八個小時,不論是雨天、晴天、冷天、熱天。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也是山上大夥最開心的時候,因為那是拜拜的日子,大夥可以有小小的午茶時間,原本位在不同坑位的人可以聚在一起,分享不同的故事。在這半年的時間裡,我漸漸的學會說台語,了解當地人彼此間細微的社會關係,聽到許多故事,發掘的後期,我從一個顧坑的坑主成為一個跑坑的影像記錄者,在一個不到三千平方米的小山坡上上下下,除了記錄每個不同坑位間的現象及器物變化,更是傳遞訊息的傳信者,常常要把每個坑位有趣的事情傳遞到其他坑位去,然後把一些不滿的情緒想辦法丟到山谷裡去。

發掘的後期,時間的壓力及炙熱的溫度讓山頭上每個工作的人情緒都非常緊繃,其實對於第一次離家這麼久的我而言,更是格外難過,但是可能是因為夥伴們都明瞭發掘以接近尾聲,這個大團體解散的日子也近了,常常晚上都有不同名義的聚餐活動,白天發掘時也常常會跟我分享一些發掘趣事。那半年的相處,讓這群自不同背景的人們,漸漸形成一個大團體,雖然內部的歧異性仍在,但是一個更大的歸屬感也扎扎實實的形成,讓一個自外地而來的我,感覺有了另一個家似的。



這是一個影響我很深的經驗,在田野所感受的善意讓我至今難忘,而這樣一個生命的經驗也讓我不禁想像,數千年前的史前人,當他們陸陸續續來到這個山頭時,他們是如何建立起他們與這個山頭間的關係?他們如何後這個環境互動?他們的日常生活又是如何?當他們這樣每天不斷的上山下山、打獵、捕魚、製作石器時,是不是不知不覺也形成了某種特定的團體?家人對他們而言又是怎樣的意義?當他們來到這個山頭時,是不是會害怕那不可預測的颱風?他們如何面對來自外地的人?又如何透過不同合作關係而建立起彼此間的連結呢?

當我開始要「分析」遺址所出土成箱成室的〝遺物〞時,我對於這群曾經居住於於此的人群的想像便一直環繞著這幾個問題,這些居住在遺址的人群的日常生活會是個怎麼樣的景況,各種考古現象皆顯示這群人可能建造了不同的房屋建築,這些建築物是人們天天必須面對的必要地景,對於這些人而言,這不同的建築物在他們的生活中可能扮演了什麼角色?對他們而言,他們會因為共同生活而也有一家人的感覺嗎?因此,我對於這個遺址上存在的史前人群的思考便從這些存在於過去的建築物為起點。



上述這段文字,是當時在論文修改接近尾聲時,一次和指導老師的討論中,老師忽然說了:你不覺得應該在論文的開始便說明你本身與遺址的關係?什麼原因把你帶進了這個田野?你研究的開端,你為什麼對這樣的議題感興趣,甚至寫了一本論文?你為什麼選擇了特定的理論取向來尋找答案?當我們透過你的詮釋看到了過去的社會時,你又在哪裡呢?

於是這樣一個非常自我告白式的文字便出現在我論文的第一章裡,這樣寫作的方式企圖讓讀者體認到考古家的詮釋其實是不可避免的受到個人的生命經驗及政治取向所影響,從最初問題的產生、資料的選取、假設的建構到最後詮釋的提出。然而這樣的認知並非告訴我們考古學詮釋的不可信賴,反而是提醒我們應該更深刻的檢視自己的每個研究的過程,更謙虛的面對過去的社會。這樣的寫作過程其實也是在提醒自己需時時意識到論述的過程,時時與資料及自己對話。

於是透過這樣的回顧及揭露,我重新去檢視自己與遺址的連結,那段在遺址上工作的日子,成為我日後詮釋三千多年前社會的參考點,那段時間裡,所感受到的人與人之間情感的流動,所觀察到各種看似平凡無奇的行為對不同群體間互動所造成的影響,所體認到特定儀式行為對於連結人們感情的重要性。長達半年的田野其實不只是一個考古工作的訓練,更是摻雜了許多情緒及故事的過去。在這樣一個場域裡,除了可以觀察到各種有趣的考古現象及器物,或是可以擁有很多人所羨慕的手握千年古物的感動,更直接參與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建立、維持、深化甚或是斷裂的過程。若是要說田野的當下是屬於〝當代人〞的故事,身為那段〝當代〞故事的參與者,這些〝當代〞經驗深深影響了我如何說出那個屬於三千多年前的故事。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江小草 如何說出三千年前的故事?:考古田野中的過去與現在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2255)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