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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環境地景也成為現代神話

作者:玉兔

作者是:最可愛的動物,玉兔

各位老中青世代的朋友大家好,選完一週了各位心情還/大好吧。(以下無關總統選舉,請大家盡量可以放心)今天大年初一祥雲獻瑞中南部,各地拜年、拜廟、搶頭香一股腦地人潮洶湧。選舉完後的新年節目中,沒有「活生生人」的新聞好無聊,突然想到:上週不是有人要聊灰姑娘與白雪公主?趁大家新年享用三顆湯圓,遙遙祈求這年運勢大發之際,且讓我們繼續懷舊一下童年的話題吧!

 

 

不知道在大家有沒有看過2008年高雄電影節【48小時拍片大挑戰】?(轉得好艱難,唉!)其中拿到2008年高雄電影節48小時鬥魂首獎的短片【湯圓也會飛】,各位有沒有印象?我在家中稍微PLAY了一下「湯圓也會飛」,我小學的兒子很興奮地說,其實「每個」小學生都知道這個【半屏山】的故事!(真的?天佑台灣讚啦!)因為「課本有寫、老師有教」。我請他描述一遍,他說:

就是台灣南部有一個仙人在賣湯圓,一粒一元、二粒二元、三粒免錢,大家都搶著要三粒免錢的免費湯圓。只有一個年輕人,他不要求三粒免錢、只買他所需的一粒。仙人覺得他是心地最老實的人,所以收他做徒弟之後,便成仙去了。當仙人走了以後,其他的村民赫然驚覺村後的山腳崩走一大半,原來泥巴被「仙人」盜挖去當做免費的湯圓啦!從此這山就被紀念成為「半屏山」。

我兒子說完之後,還不忘加上他的評點:就是老師叫人不要貪心!(我突然在新年懷念起我以前的老師了…嗚…恩師你在何方?)因為是現代人無法無天的欲求太多,貪心的結果是(自己和他人)都吃到砂石;同時,這起神話故事不也說明現代的黑心商人著實神通廣大,氣力可透山脈、逍遙還更勝神仙?

小時候家住高雄水邊,雖然不常去半屏山,但每當經過,總是擔心它遲早會整座塌下來。我依稀記得半屏山一邊是有樹蔭的濃濃綠色、對比於另一邊是黃沙瀰漫的煙塵景象,似乎山腹越看、還真越會凹陷下去一大塊。我的害怕讓我平時在思考山、畫山、或甚至是寫「山」這個字時,面對著它在字義上穩穩重重、道貌岸然的stereotype,一猛然想起半屏山還真是有股說不出來的奇異(噁心)感覺。正如灰姑娘與白雪公主在面對種種巨大的邪惡恐怖、與非日常的怪異現象時,還那麼無邪地用著天真的人性,用愛、用血肉之軀去扳動「那個」世界的結構。每每當我想到高雄地區流傳種種的半屏山鬼怪傳說時,對我這樣的高雄愛山人來說真是振聾發聵啊!

Source: epochtimes.com

 

當我在大學課堂陪伴同學欣賞【湯圓也會飛】時,結果不用我說,幾乎所有看過的人都會哈哈大笑。但是笑聲後的沈默,像是現場的一種「神祕感覺」,重新去遭逢「黑心妖人盜挖半屏山」、「貪便宜的人最後都買到假貨」這樣的神話想像。甚至讓我日後在傳統市場三塊、五塊大舉殺價撿便宜時,還隱隱增添心裡一些罪惡感。(玉兔教授,你也不要太省了。)【湯圓也會飛】好笑,其實是故事結局被更動時所引發差異想像的【笑】,而從一開始的故事鋪陳,敘事者就逐步拆解一個地方(半屏山)原來傳說中所建構世界的包裹企圖(山是穩重不會變),代之以新世代反諷現代地景(礦山開挖)所體驗的草根認知落差。半屏山故事中的神話文本流傳,似乎隱喻著人類社會心靈的一組矛盾主題:人可以貪財、但又不能貪心。受到(kaka最愛的)新自由主義的影響,全球化的大敘事常將我們這種地方小傳統精緻地翻修改裝,讓鄉民慣俗下被視為很貪心的負面行為,重新被解釋為全球網絡中追求經濟的卓越互利,非得有效率地取得利潤才能在競爭紅海中存活下來。人性中陰暗的貪婪被放大,包裝成是社會集體對跨國事業的雄心,有時,更浪漫化地想像成人生為了要有更大成就(通常都是男人)、「犧牲一點」追求財富又何妨。

「真正的人」為什麼要「犧牲一點」?導演吳德淳用他的【湯圓也會飛】做了解答。(好厲害,他拍電影比我們寫文章還快)電影在一開始時,導演在視覺色調的使用上是偏咖啡色系、低彩度,讓人有種拾起古老相片的感覺。但是開始沒多久,導演馬上將賣湯圓的場景,從自然景象的半屏山拉近到現代都會的捷運站,雖然高雄的捷運線上一向都不怎麼忙碌,但在台灣它仍是一個奢華大都市不能缺少的象徵。主角「年輕人」也從原初純樸、敦厚的「他」轉變過來,後來並以時髦的球鞋特寫出現,加上犀利眼神伴隨著刀劍出鞘的配音,彷彿是動漫主角的正義形象上身,更是大大地造成(我們班上)觀眾的驚艷。最後,從小吃到大再熟悉不過的湯圓,還能超越了在嘴巴裡一個小小QQ的嚼物,更跳出盤子成為活跳跳的精靈,成為會受驚、會逃跑、會與年輕人比輕功的靈物!最後的結局竟彷彿像是Q版武俠小說的情節:湯圓啟發了年輕人,年輕人拒絕了妖/仙人的誘惑:拒絕了「那個」應許的童話仙境。他必須在他的日常生活介面成為了「真正的人」,是去身邊實踐「仙境」,而不是直接跑到「仙境」裡面吃香喝辣。 

 

在藝術技藝的分析層次,【湯圓也會飛】的許多情節擬真地使用了台語廣播劇中說書的語言風格,例如:「不死」、「半條命」、「會好」、「不會完全」等,增添故事的傳奇性、詼諧性及與日常聽覺上的連結。在音樂美學方面,這齣影片使用金光布袋戲常用的【荒野大鑣客】配音,當小喇叭嘹亮的音色一出現,就伴隨有遼闊草原的抒情感覺,但跳脫了傳統野台布袋戲的音樂伴奏,也沒有北管的嗩吶及鑼鼓樂的古老氣息,這反而暗示出老地點在新文本所開創的嶄新意向。特別是在喧囂的馬鳴聲之後,「真正的人」呼之欲出,伴隨著敘事軸線的重大轉折,導演居然讓音樂完全停止,直讓說書者「人」的音韻、腔調主導故事的進行。最出人意料的當然是結局的(竄)改寫。就是將我們原本閱讀預言神話時,汲取它所暗藏的嚴肅意義與銘刻慣性,轉化成現代年輕人所使用語彙(如:恐龍葛格,代指的是胖而不好看的男子,對吧?)而「年輕人」通過試煉成為「真正的人」的深義,更是歷來神話傳說中的不朽經典。在片尾最後的一聲「啊」中,固然是年輕人摔出去的呼叫聲,也是妖/仙/老人內心的回音。讓觀眾看完整個五分鐘的片子後,還持續對於影片一再想像那股對「真正的人」的描摩。現實世界裡,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發出那拒絕妖/仙人誘惑的吶喊之吼,也恰恰就是使人發笑之處。

詮釋現象學的大師高達美(H. Gadamer, 1900-2002)認為,心靈與藝術的相遇便是與人自身所屬傳統(包含制度、生活形式)撞擊文本中一切人類心智意義的整合過程。藝術作品儘管有其年代(半屏山、灰姑娘與白雪公主…扯夠遠了吧),但是所傳達的內容,卻是超脫當下歷史所呈現的直觀真理,對於寓言的理解也有其開放及多元豐富的可能性。例如:莎士比亞的劇作或是紅樓夢這樣的文學作品,在不同時空下會顯露出不同的提問。而觀者也在不同的人生歷練位置下,使有不同的(地方知識)理解。而新的在地理解又必須被視為藝術作品意義發生的一部份。在理解的過程中,讀者與作者須藉由一種文化比較的歷史視野,才能同時臻於美感一境。所以,當觀者與藝術作品碰觸時,請不要只問她的美,而是要追問她的美感世界體系。(所以,AKB48現象到底是屬於灰姑娘還是白雪公主?)

【一粒一元、二粒二元、三粒免錢】的命題,在現代市場中,是非常盪人肺腑、極具吸引力的消費邏輯,而正是此一反鄉民社會的語言破綻,在裂隙中讓人一窺賣者的世界觀,是多麼迥異。從這個疑點所開展的世界,正適合講究「完整的人」在不同文化脈絡下的詮釋空間。在講求【量大利才多】的福特主義(Fordist)商業結構下,沒有效率的購買(只買一粒湯圓)是不足取的,不是無關貪不貪心,就是無助於最大利潤。但當代「完整的人」關懷集體購買、綠色消費後面更深層的(山)寓言,這倒是日新又新、相當沉重的思想負擔,也是當我對著大學生詰問起半屏山的傳說時,真是沒有幾個人能說分明的原因吧。(玉兔教授,你饒了孩子們吧。)

半屏山的地球科學 (Source: blog.xuite.net)

 

「真正的人」的藝術作品能感動人,是因為它在兩個主體(作者與觀者)之間所開展的溝通平台,是藉由神話同感的想像,才能在這個殘破的語意世界跟人性自然(immediate nature)產生原初深刻的關連。我們從海德格所指出的「黑暗的無話可說之處」開始說話,並從語言堆積中產生自我的存有感。就好像我們在選舉各式的說話結構中思考並擁有由語言所認知的世界,偏偏真實存有的世界又不是如選舉語言那樣「如實」呈現的邏輯。這便是我們大家選後苦痛的根源。當我們處在語言不能表達的困境中時,建議各位朋友:只有藝術的象徵符號,能讓我們躲過文化脈絡中明確語言的遮蔽性。藝術讓人再次進入靜默去凝視、去理解與自然世界的遭遇,並給出一個沉思的時空,生產出一個能用真心直接去哭去笑去看見的棲位(niche),在神話中再次去體驗成為「完整的人」或「真正的人」的想像。各位選後的朋友們,雨後,讓我們一起在芭樂草地中再次站起來活絡筋骨,如果需要即時線上聊天的話,也歡迎大家上「芭樂人類學」facebook 粉絲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guavanthropology)

山會崩,海會枯,石會爛:夢時代記遊(有沒人要一起去看痞子英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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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 當環境地景也成為現代神話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2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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