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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醉半醒、半理智半感性之間

我與湖南通道侗族的初遇

作者:邱韻芳

看過電影「那人‧那山‧那狗」嗎?片中剛從父親手中接下重責的年輕郵務員和初相識的山裡姑娘共舞的所在,就是我這次初遇侗族的現場之一:湖南通化縣美麗古樸的芋頭侗寨。

芋頭侗寨的寨門與歡迎賓客的攔門酒

 

坦白地說,對於去中國這件事自己一直以來是有些抗拒的,這和我的政治立場以及對於中國政府許多行事風格無法認同有關,所以儘管這些年來於公於私有過不少次前往的機會,第一個反應就是敬謝不敏。但我也清楚,自己對中國的瞭解其實非常少,經過這幾年來任教的人類學研究所和從中國來訪者的一些互動,讓我覺察到自己對中國的想像有不少是不符真實的刻板印象,於是終於決定暫時放下政治意識型態的束縛,踏上對岸的土地。這趟旅程的確改變了我的一些看法,甚至因而動了日後有可能前往中國少數民族地區作研究的念頭,不過,並沒有讓我的政治立場有所變動。

這次出訪隊伍由我們所上三位老師、助教和九名學生組成,十四天的行程包含了和中山大學、湖南通道侗族及西南大學三個地點的參訪與交流,而其中待的時間最長也是吸引我第一次踏上中國的主因,就是通道的侗族自治縣。通道縣的侗族佔全縣二十三萬人口的78.3%,乃侗族人口所佔比例最高的縣市,為1956年成立的自治縣,也是湖南省第一個成立的少數民族自治縣。我們此次在侗族地區的行程乃串連了兩大活動--「萬佛山侗寨風景名勝區活動週」與「兩岸少數民族(侗族)文化傳承與創新研討會」--前者包含了幾個著名景點的參訪,後者則是由兩岸學者就侗族和台灣原住民相關議題作口頭發表。

「萬佛山侗寨風景名勝區活動週」啟用儀式

 

兩岸少數民族(侗族)文化傳承與創新研討會

 

通道侗族之旅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二多」:領導多和口號多。來到這兒才知道,對方是以縣級的高規格接待我們,而且這幾天用餐和參訪時出現的領導包含了(湖南)省、(懷化)市、(通道)縣三個層級,陣丈之大著實讓我們受寵若驚。這些領導大多來自省、市、縣的台灣辦事處,其中還有統戰部人士。「台辦」、「統戰」這些過去在腦海中相當負面的政治符碼,突然間變成了身旁熱情款待我們的具體人物,老實說我的心情是有些複雜的,不過撇開政治意識型態和動機不談,回歸到人與人之間基本的相處,在這幾天的互動中我的確感受到不少的真心。

至於口號,從隨車兩位侗族導覽姑娘的介紹詞,宣傳短片,書籍手冊,到多位領導在台上捧著腳本宣讀的致詞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世外桃源」、「和諧社會的原始版本」、「歌的海洋,舞的天堂,酒的家鄉」、「歡樂侗鄉,多嘎多耶」……等等對侗鄉的諸多美好形容詞一再重複出現。我原本是對口號挺反感的人,總覺得它是無聊空洞的宣傳形式,因此剛聽到這一大堆口號時忍不住要皺眉,不過隨著參訪時豐富的所聞所見,我漸漸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三天的行程裡,我們依續走訪了萬佛山、芋頭村古侗寨、坪坦的安薩(祭薩)活動、皇都侗文化村與獨坡鄉三省坡的六月六歌會。在侗族婦女的歌聲中喝下了許多次香甜的攔門酒,從各個景點歡迎和送別的兩旁蘆笙隊伍中走過,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的盛裝侗族姑娘,令我驚豔忍不住掏錢的精美侗錦,有著數百年歷史舒適地座落在山水之間的侗寨木造建築,侗族特有的油茶、甜米酒和酸辣口味的美食,還有那聽了會繞樑三日的山歌……我的眼、口、耳、鼻深深為侗族的文化所吸引,乍聽空泛的口號就這樣漸漸地有了實質的重量。

歡迎我們入寨的蘆笙隊

 

盛裝招呼我們的侗族姑娘

我們走訪的幾個侗寨,都位於所謂的「百里侗文化長廊」,這是通道縣政府特地規劃出來的一個文化區域,涵括由坪坦河串起的四鄉八鎮三十個大侗寨,有512處侗族建築文物,其中屬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有2處,省級5處,縣級10多處,被視為極有希望成功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瑰寶(李漁村 2007:7)。22日下午我們拜訪的芋頭村,其古建築群保存了侗族古村寨的傳統風貌和精湛的技藝,因此中國國務院特別於2001年公布為全國文物保護單位,也是「百里侗文化長廊」當中非常熱門的一個景點。

坪坦侗寨的祭薩(安薩)活動

23日早上我們拜訪另一個侗寨--坪坦,參與其祭薩活動。「薩」在侗語是祖母的意思,「薩」或「薩歲」指的是侗族人信仰的女始祖神。每一個寨子都設有薩壇,祭薩一般分為三個階段:接薩、安薩與祭薩。入寨門後眾人隨著接薩的隊伍,一路經過鼓樓、廟宇由祭師入內作簡單的祭拜,最終抵達今日最重要的儀式現場--薩壇。我們被安排在台下正中央的座位上觀看安薩儀式的進行。在觀看安薩的過程,祭台旁一直有相機群爭先恐後貪婪地在獵取畫面。司儀幾次請他們離開但都未奏效,以致於越來越多人湧上前不停按下快門,包括我的幾個學生。我坐在台下心裡很不舒坦卻無法上前阻擋,因為我們帶頭的人也在其中……。

薩壇與兩旁獵取畫面的照相群

 

究竟為什麼需要不停地拍照,我一直對這件事很難以理解。在儀式時拍照是非常不禮貌的干擾,這應該是基本常識;再者,拍下了這麼多照片回去真有辦法整理消化嗎?尤其是對整個事件脈絡根本不清楚的狀況之下,狂拍照片後再看圖說故事常會發生錯誤詮釋的狀況,照片並不代表真實。這些年來有幾次帶著學生外出的經驗,我發現每個人的照相技術都比我好很多,但有不少學生太倚賴相機去紀錄、觀看,卻反而侷限了他們的視野。因為從鏡頭看出去的世界是受限的、經過選擇的,對 ‘精彩’ 畫面的專注和攝取往往讓他們忽略了框框外的世界,也忘了用眼睛以外的感官去感受周遭的環境,這對人類學強調的全貌觀而言是很大的諷刺。

原本以為我們所參與的是例行的祭薩,在台下觀看時詢問身旁的侗族朋友才知道,這竟是幾十年來難得一見,為新設薩壇所舉行的安薩儀式。原則上每個寨子建立之初都會先立薩壇,因此目前所見的薩壇都有相當古老的歷史。這個寨子是三、四十年前從山上老寨子分出來的,原本一直是回到原來寨子裡的薩壇一同祭薩,但近幾年因為地處交通要道,發展很快以致規模超越了舊寨,因此希望能將薩壇從山上遷移至此,但舊寨不同意,於是決定新立薩壇。

在未了解這些背景脈絡之前,一味地攝取畫面對眼前的現象能有更多的認識嗎?我事後驗證,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皇都侗文化村

皇都侗文化村」是百里侗文化長廊的中心以及最早的旅遊景點,初聽到這個名稱,心想它應該是像台灣的「九族文化村」或「原住民文化園區」之類,特意為觀光建立的據點,不過我錯了,皇都是一個歷史悠久的侗族村落,相傳古代夜郎國王路過此地,被當地濃郁的民俗風情所吸引,樂不思歸,許諾在此地建都,「皇都」之名就此流傳下來。走在身旁的縣級領導告訴我,皇都侗文化村是由縣文化部一手打造的,包括待會兒我們要觀賞的侗族歌舞。我問表演歌舞的侗族人士是否為專業的,來自何處,得到的回答是,「他們就是農民,全部是這個寨子的人啊!」

首先將皇都介紹給外面世界的是來到這裡的作家畫家攝影家,90年代中期隨著來到這裡的遊客日益增多,通道縣旅遊及文化部門看準商機,大力引導和扶持群眾開發「農家樂」旅遊項目,並在1996年選拔了十個才貌出眾姑娘及八個能歌善舞的小伙子成立了皇都藝術團,為來到此地的觀光客表演民族歌舞(瓊春 2007)。我們當日觀賞的侗族歌舞表演,是通道藝術家於2006年在懷化市文化局協助下,所打造的全國第一台完整反映侗族風情的歌舞劇:「哆嘎哆耶‧歡樂侗鄉」(林良斌、吳文志 2011: 131-132)。這是一齣長約一小時,由眾多曲目組成,取材自侗族日常生活素材,內涵非常豐富的歌舞節目。表演的人含括了男女老少,而其中年輕人精湛的舞藝讓人很難相信他們只是一般的「農夫」。對於我的困惑,隨行的縣領導解釋道,皇都的侗族人原本就以能歌善舞著稱,因此一開始雖有專業人士協助訓練,但十幾年下來,如今演出的已經是第五代團員,不太需要專家插手,幾乎都是由自己人一代一代傳承下來。

將生活與觀光展演緊密的結合,這是我在台灣原住民的觀光景點中未曾看到的景象。

皇都侗文化村演出的歌舞劇「哆嘎哆耶‧歡樂侗鄉」
侗族姑娘的曼妙舞蹈搭配美麗的侗錦背景
侗族男女在月下談情對歌的舞台演出

 

在觀眾席中準備上場與姑娘們對歌的侗族青年

 

‘六月六’歌會及前一晚的對歌

侗族的建築、織錦、歌舞、飲食都令人目不暇幾,不過其中最吸引我的還是歌的文化。侗家人有句老話「飯養身,歌養心」,真的是非常貼切地指出「歌」在侗族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地位。關於歌(侗語稱為「耶」)的由來,侗族有個非常有意思的神話,傳說原本侗族沒有歌舞,生活像煮菜沒放鹽一樣乏味,後來一個侗族青年邀其苗胞弟兄,倆人一同上天討歌。那天,天上人正在踩堂哆耶,聽說地界來人討歌,在鼓樓議事的老人便搬出一捆捆「耶」讓他們挑出天門,快到地界時,一陣大風把「耶」吹到河裡,兄弟倆在水獺的幫助下找回了部分「耶」,餘下變成水浪聲、風濤聲,灑遍江河大地,侗鄉、苗寨自此成為歌的海洋(張譯忠2012:76)。

侗族人無事不歌,侗家孩子在襁褓時首先聽到的不是父母的話語而是父母的歌聲。(楊旭昉 2012: 94-95)。因此,我們行前對於獨坡的六月六歌會充滿了期待。然而現場所見卻讓人有些傻眼,歌會的場地在結合鼓樓與戲臺建築特色、美輪美奐的頌福樓,開幕式過後,接著的是一個個各地藝文隊的演出,在台下的我們忍不住納悶,「說好的歌會呢?」

根據文獻記載,獨坡六月六歌會是三省坡附近的侗族青年男女相聚在通道縣獨坡鄉岑瑯坡,以歌會友,以歌定情的盛會,自清代興起後沿襲至上世紀60年代末,因為文革破四舊中斷,80年代初才又興起。80年代末,獨坡每逢週一、六在鄉政府旁邊集市,為了帶動市場,于當年請來廣西三江的歌手到鄉政府所在地木瓜對唱「十八歌」舉辦六月六,從此六月六歌會被搬下山輪流在各村舉辦(石佳能、林良兵、吳文志 2011:  293-294)。由此可知,當代六月六歌會已不再是原本各地侗族男女聚集在特定山坡上,以歌傳情的自發性活動,而我們這次包含官員、文化人士,兩岸學者之大隊人馬的來臨,使整個活動更加地不自然。公安為我們開道,安排我們舒適地坐在台前的貴賓席,在地的侗族人都只能擠身在會場的兩側。

台上表演了幾個節目之後,所長跑來說,主辦單位問我們可不可以上台獻唱歌曲。正對這歌會感到失望的我,想了半分鐘後點頭同意。於是上午的最後一個節目就是由我帶著暨南大學人類所的九位學生唱兩首歌,首先是由所上一位正在研究賽德克歌舞的學生獨唱一曲賽德克歌謠,第二首則是由我和一位泰雅學生領唱「我們都是一家人」,並且帶著其他人手牽手跳起最基本的原住民舞步。原本只是好玩上台,沒料到卻有不小的迴響,我以為觀眾會對與「賽德克巴萊」有關的賽德克歌謠比較感興趣(我在一開始有特別提到這部電影),沒想到打動他們的卻是「我們都是一家人」,主持人和我們的導覽在台上台下都分別表示深受感動,說歌詞寫的真好,聽的都快掉淚了。我突然恍然大悟,原來是歌名與歌詞讓他們聯想到兩岸都是一家人……但這絕非我的本意,一上台開場時我明明說的是:「我們都是一家人這首歌是漢語,不過它是台灣原住民聚在一起時很喜歡唱的一首歌」。好吧,這也算是兩岸各自表述的一個例證。

 

 

 

 

我之所以敢這麼大膽地臨時帶學生上台,是因為這兩首歌在昨天晚宴時意外地已經先排練過了。前一天在通道賓館晚宴時,我因不勝酒力,從原本的「上級領導桌」暫逃到「學生桌」避難,正和學生聊的開心時,突然聽到助教和惠雯老師那一桌傳來歡樂的笑鬧和歌聲,原來他們開始玩起對歌了。這麼精彩的事怎能錯過?我立刻上前說要加入,男女對歌的規則是一人拿著酒杯對著某位異性對象唱歌,唱完後對方如果不能馬上接歌,就得把酒乾掉。我想了想,拿著酒杯對著某位男士唱起「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聽完臉紅突然愣住了接不上來,在大家的歡呼聲下把酒喝下。地主隊不甘示弱,開始一一挑上我們所的助教和女學生對起歌來,一直到我們這邊在場的人幾乎都唱了,大家還是意猶未盡。這時加入的人越來越多,於是場面很自然地從男女對歌轉變成雙方對歌,亦即主隊唱完,客隊唱,雙方你來我往氣氛熱到極點,芋頭侗寨的楊長老唱了幾首侗歌後,突然唱起「高山青」,而我的「我們都是一家人」也就是在這個熱鬧暢快的氛圍下繃出來的。

說來也許諷刺且對熱誠接待我們的地主有些不禮貌,但我真的覺得,前一晚在半醉半醒之間的晚宴即興對唱,比起公安開道的大排場六月六歌會,是更名符其實的「歌會」,也更能讓我們親身體驗侗族人以歌傳情的文化。另外,原本聽說會場四周會有許多來自附近各村的攤販,展售自家的手工藝品,但也因這次有太多大人物的到來,全部被阻絕在外,只剩下一個在地的婦女,孤伶伶地在會場旁擺攤。我從攤上的侗錦中,選購了一個圖紋美麗,手工非常精細的揹(孩)巾,然而心中還是忍不住要嘆息,為什麼這麼重要的民俗活動,族人和他們的文化卻因我們這些外人而成了配角呢?

六月六歌會旁販售侗錦的小攤

 

我在小攤上購得的侗錦:揹(孩)巾

 

臨別的話語

在通道侗族的這幾天,我們常聽到當地的官員或族人用「四個半」--日子半忙半閒,生活半豐半儉,喝酒半醒半醉,心境半佛半仙—來形容這裡的侗族人。因為待的時間太短,四個半之中我只能領略到其中之一:半醒半醉,而在這幾日的半醉半醒當中,侗族文化的豐厚與美好固然讓我沈醉,但腦袋裡仍有一些課題和擔憂不停地在打轉。

就如電影「那人‧那山‧那狗」中的描繪,過去的通道侗寨是位在偏僻的山裡,交通極為不便,也因此早年有「通道不通」的說法。然而近十幾年來由於縣政府極力推行觀光,投下許多資源打造「萬佛山侗寨風景名勝區」的政策下,使得通道猶如我們美麗的侗族導覽姑娘所言,是「養在深閨人未識,一朝出閣天下知」,從昔日一個偏遠的小縣城搖身變為全國知名的旅遊景點。然而,這些改變對通道侗族真是好的嗎?

我絕非認為通道侗族地區應拒絕發展,以維持旅遊宣傳中一再強調的所謂「神秘」、「原始」,然而依這幾天的觀察,通道的觀光可說完全是由上而下,縣政府所主導的發展建設,地方上自主的力量相當的薄弱。這樣的發展性質,加上明年就會開通的高速公路(將使原本從桂林到此近四個鐘頭車程縮短為一個小時),真的會讓人不禁擔心,一年後的通道侗族是否還能過著令人稱羨的「四個半」生活?

因此在24日的研討會上,我提出結語時忍不住脫稿演出,說擔心侗族人太過熱情,不懂得適時拒絕觀光客的要求,並且提醒族人不要過於仰賴政府和專家(但諷刺的是坐在台下的都是官員和學者),因為來自上位和外部再多的善意與資源都是一時的,只有由下而上的在地主體性才可能讓未來的發展與土地及人民緊緊相扣。我真的很期待日後有機會再造訪通道的侗族,也衷心盼望我的憂慮不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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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韻芳 半醉半醒、半理智半感性之間:我與湖南通道侗族的初遇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3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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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樂的編輯真的很厲害,找到歌舞劇「哆嘎哆耶‧歡樂侗鄉」的連結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p6RZWKKgTEk/?fr=rec1
我剛看了,發現和我們當天看的內容有些不同,有政治意涵的「紅色之戀」不見了,另外消失的是33:00開始一小段讓人看了心跳臉紅的雙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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