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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達(Avatar).人機合體(Cyborg) .腳的隱喻

作者:容邵武

元月中旬當阿凡達(Avatar)這部片子就快要打破有史以來電影票房最高記錄的時候,世界各地出現各種批評、稱讚、衍伸的聲音,紐約時報有一篇文章戲稱阿凡達其實是個Rorschach test[1],人們在這部片子其實看到的是自己意向的投射。影史上最賣座的片子自然是一個值得討論的話題,它之所以如此賣座當然也一定碰觸到當代人們的情感結構。所以下文也算是我的一個Rorschach test,它不是一篇影評,甚至不是完整的觀影心得;只不過我現在這份遲來的Rorschach test(連奧斯卡頒獎都已經揭曉了),倒是起因於海綿寶寶最近在芭樂人類學部落格所寫的有關台灣對待差異者的文章,我會在稍後談到它。

人類學導論課在講宗教的時候,都會講到人類學開山祖師之一Edward B. Tylor依據演化的理論,將原始民族的信仰定位成「萬物有靈論」(animism)[2],文明的民族是從「萬物有靈論」進化到高級的「一神論」(monotheism)。百年來宗教人類學對宗教的定義、形式的討論,不用說不是這篇小小的芭樂文章能夠承載的起。但是對正統的西方基督宗教而言,「萬物有靈論」絕對是個異端的信仰。所以阿凡達也遭到來自基督教會嚴厲的批評,因為片中描述在遙遠的外星球潘朵拉(Pandora)的居民納美人(Navi),不但深信整個星球所有的生命都具有「靈力」,甚至潘朵拉最終、最神聖的力量來源是一棵聖樹,而且最後聖樹(納美人女神艾娃存在的地方)還打敗了入侵的野蠻地球人類。甚至有論者指出阿凡達之所以在聲勢一片大好又挾著影史上最賣座片子的頭銜,卻未能奪得剛剛出爐的奧斯卡首獎最佳影片,就是因為保守的影藝學院 (The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還無法接受阿凡達所隱含的綠色宗教[3]

然而,「萬物有靈」不是只有出現在潘朵拉的納美人,它始終存在於西方社會,它不僅存在為數眾多的科幻小說裡對人機合體(Cyborg)的想像,而且拜生物科技之賜它其實不斷的出現在日常生活裡。「萬物有靈」的原來意義指的是,沒有生命的物件經由某種的媒介變得具有生命了。而阿凡達(Avatar英語的原意可以指電腦虛擬實境中一個人的呈現)劇中主角Jack正是結合了機械和人類的Avatar才成為可以在潘朵拉活動的納美人。人機合體混合了有機體生物與機械,不正是讓已經沒有生命活動力的雙腿,再一次變得具有生命了,甚至更為超越原本生物體的極限。我們看到Jack每次變成Avatar的幸福滿足感,彌補了他在「真實」人類世界的缺憾(那一個世界比較真實呢?),更進一步,變成Avatar的Jack才有辦法成為納美人遭逢災難時的救世主。

換另一個角度,沒有Avatar這個機械的幫助,不但Jack不可能進入另一個世界潘朵拉,他的「存在」也是不可能的了。人類經過強化之後能夠在地球以外的環境中生存,從事外太空的冒險,不但是科學家的夢想,而且還是必需。另一方面,我們的生活周遭,早已經充滿了機械取代、補充、增加大部分或部分我們身體的功能與表現。我的牙齒有著半顆鑲著陶瓷的假牙,我的臉上掛著500度的近視眼鏡(陽光太強時我還會戴上太陽眼鏡),電視上知名的模特兒身上某部分可能充滿著矽膠。根據這個定義,我每天開車到處走動,是不是藉著機械的力量輔助(大部分時候根本是取代)我的雙腳?那就更不用說,我這篇關於阿凡達的Rorschach test是依賴著機械才能上傳到芭樂人類學部落格。

那麼最後說來,「萬物有靈」之所以被西方基督宗教視為是異端的宗教,可能不在於它的信仰,而是這個信仰背後的對於「人」的想法深深讓西方基督宗教不安。也就是,外界的力量(自然的或人為機械)可以重新塑造、影響人的身體,改變身體生物性的力量;這個受到影響身體,進而有可能影響或是重塑人的意識,改變他/她的主體自主性,而這個自主的主體是西方個人主義文明的基石。因此至少目前的人機合體被容忍著,機械補充我們身體的功能,並沒有直接而立即改變人的意識,沒有被視為萬物有靈的實踐。也許Jack劇終「選擇」留在潘朵拉完全變成納美人,不是一個英雄史詩的完結篇,而是一個創世紀的寓言。因此一旦科學想要成為宗教,生物科技嘗試要複製(clone)人,甚至只是和大腦有關的部分,都必然引起軒然大波。這也許就是Donna Haraway在20年前(1991: 149)[4],發表人機合體(Cyborg)宣言,試圖在人機合體裡找出打破自然/文化界線、以及性別界線的方法時,描述這個行動不僅是基進的政治,它更是褻瀆的。

身體和意識因此有著緊密的關係,行文至此,我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為什麼我這篇阿凡達的隨筆會是我的Rorschach test?因為我看到了阿凡達裡有我在芭樂人類學另一篇文章「醜怪.怪醜」所要講的一些事情。也就是,做為一個生物體的人,和其在這個文化裡所蘊含的理想的道德人是習習相關的。漢人不是一直在說身體外形和天地相象是互相對應的嗎?人的七情與人體的五臟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等等?從這個角度出發,Jack的雙腿殘廢其實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隱喻。我在紐約念書的時候曾經旁聽過一堂課,課堂教授描述「跛腳」(或斷腿)(lame)在西方文學和大眾的想像裡佔據著極為特殊的地位,它和身體其他的殘疾有著許多的不同。不同於其他的殘疾,「跛腳」被賦予了道德曖昧甚至墮落的意像,跛腳者常被視為是小偷、乞丐、以及偷別人老婆者。

認真的教授羅列了許多的文獻和資料,我現在只能記得他提到法國文藝復興時代的思想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有一篇論文專論「跛腳」(On the lame)。跛腳的人被視為道德墮落者的原因很直接,從外形上可得的換喻而言,他的缺少腳,就像是缺少了男人的陽具,而且在身體的結構上,腿的殘疾是最為靠近男人的陽具。再由此申論,缺少了重要的男性的外在特徵,自然也缺乏了(男性)的道德向度。蒙田從社會史的角度,進一步說明文藝復興時代漸漸的從封建閉鎖的城邦年代,轉向通商探險開拓的年代。隨之而來的是,對移動(mobility)的逐漸重視,移動的能力在當時自然也是男性的能力。跛腳的人在移動的能力上被視為嚴重缺乏,甚至是過往時代的象徵了。跛腳的人不但難以移動,更是一種障礙,象徵封建時代阻礙時代的進步。跛腳的身體上的殘疾,總是被關連到社會道德的缺乏。作為一個文類(genre)傳統下的跛腳,它弔軌的隱喻著,這個不屬於主流社會正面價值的外形,卻擁有著危險而顛覆的力量。蒙田描述著一跛一跛從外地、從邊緣回來復仇的人。但是那些充滿危險復仇力量的人,越是擁有如野獸般力量,他的殘疾卻有阻礙著他認識自己[5]。阿凡達電影剛開始,Jack才剛加入潘朵拉的地球探險軍,他的同伴不是馬上嗤之以鼻的說,跛腳的人來探險?又,在Jack其實是暗地幫助納美人的事跡敗露之後,探險軍那位兇殘的指揮官不是立即就說,跛腳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嗎?我覺得Jack這個主人翁角色安排成雙腿殘廢,不是偶然的,是有其長遠西方社會想像的脈絡可尋。Jack藉著機械來回穿梭二個世界,尋求二個世界的信任,也在二個世界的穿梭中懷疑自我、進而重塑自我、確定自我。而Jack的Avatar有著顛覆毀壞的力量,起先是納美人,最後是地球探險軍。腳的隱喻因為人機合體,有所倒轉,也才為可能,在潘朵拉星球。

也許我們都想從身體的形狀,想要了解人的個性:符合社會基本假設的,身體外形平衡對稱,因為社會應然的價值也應該是平衡對稱的。身體酷異醜怪的,讓人難以掌握,也因此有些危險,必須好好「照顧」。身體工業,又稱整型美容工業,努力照顧監控身體,去蕪存菁,必要時來點人機合體,改變身體,以及隨之而來的價值。教育工業不也是如此,海綿寶寶所提台灣教育體系對待差異者不也是如此?


[1] 為了回應Disorder歸納芭樂人類學的作者雖自稱新人類,文章卻少有網路文章常見的hyperlink。我於是提供Rorschach test的Wikipedia連結,以供讀者了解這個詞的意義。

[2] 再一個hyperlink,animism的Wikipedia連結

[3] 可參見生態主義者Bron Taylor的整理

[4] Donna Haraway, “A Cyborg Manifesto”, in her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pp. 149-181. NY: Routledge, 1991.

[5] Michel de Montaigne, The Essays: A Selection, p. 358 . NY: Peng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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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邵武 阿凡達(Avatar).人機合體(Cyborg) .腳的隱喻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391)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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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基督教世界對身體與意識的連結的討論,讓Kaka聯想到Lars von Tier的新作Antichrist中提及女主角所寫的論文引用的資料,顯示出中古歐洲對性別與意識做出'宗教性'的連結,甚至是將理性(相信情緒可以被客觀分析與控制)與非理性(因傷痛而出現的異常情緒表達),基督教與巫術(甚至可以連結到西歐與非西方?)如何象徵地對立與暴力地頡抗,透過一對夫妻如何面對與處理失去小孩之後的傷痛的故事來呈現--至少Kaka是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部電影。

2

很喜歡這篇影評,雖然作者說是Rorschach test。 這篇文章讓我想到 James Scott的新書 "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 基本上就好像蠻推崇一種「移動的力量」,從事水田稻作的人群相對於山田燒墾的人群來說,似乎就是少了一條腿的人,被土地鎖死之餘,也失能地被國家所控制。

3

如果要把蒙田的跛腳的放回16世紀歐洲的脈絡裡的陽剛氣概危機,最佳男主角莫過於馬丹蓋赫。史學家 Natalie Z. Davis 精彩闡釋於馬丹蓋赫返鄉記(聯經)。
回到 Avatar,小女子我情願耐美人裡有跛腳,最好還有壞人,跟白人(還有我們)社會一樣真實,讓耐美比較不那麼[他者]:無論男女老少,個個健美敏捷,秉性善良純樸,沒有醜怪,沒有不全。 試問,除了征服者所想像的可欲的可征服的黃金原始人外,有哪個社會沒有差異?沒有醜怪?沒有不全?

4

這讓我想起一部電影─駭客任務,片中描述21世紀時,人類成功的發展出「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就是有思考能力的電腦。到了22世紀時,這些人工智慧已經掌控了人類的生活,電腦與人類的關係進入非常緊張的狀態。對於什麼是「真實」?駭客任務丟下了一個問號:如果你認為的真實,都僅僅是我們的認知。在電影最後一段對話,祭師的保鑣問祭師說,是不是她(祭師)早就預知到會有這樣的結局,祭師答:「我沒有預知到會有這樣的結局,我只是『相信』會有這樣的結局。」

片中尼歐扮演分散式運算平台的其中一台運算電腦,但不同於常人的是,它可以拒絕母體所給予的訊息。救世主是一個Exception(例外),在「電腦及虛擬世界」的問題方面,這部電影和阿凡達激發人去思考這個表象的世界及社會都是很虛假的。在一個電腦已成為人類生活最重要也不可獲缺的世界中,在一個人類都在網路中學習及溝通的世界中,人應該怎麼能界定及知道什麼是「真實」、「不是真實」…等等的問題。我們都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一個是人類現實的世界,另一個是虛擬的世界。虛擬世界很像風靡全球的Online Game,這讓我想起「第二人生」(Second Lives)線上遊戲。

「第二人生」線上遊戲發展出許多經濟活動,複雜度不亞於真實經濟體。為什麼那麼多的人捨棄現實世界,寧願放棄當一個有血有肉、真正的人,選擇活在「第二人生」的虛擬世界裡?Jack在阿凡達這部電影中已經告訴我們原因。我們看到「第二人生」線上遊戲所創造出的奇蹟:全球1600萬線上公民、7000家獲利企業的線上經濟大國「新地球」…。為何實體要進入虛擬世界?而虛擬世界又怎麼反攻實體?阿凡達中的Jack和「第二人生」中的7000家獲利企業主一樣,都往返在兩個世界之間。當在虛擬世界的成就、獲利與「我族」認同意識大於現實世界時,活在虛擬世界當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5

活在現實世界其實比較好玩,因為在此可以發明N個虛擬世界。而虛擬世界大致上都被賦予重大的任務--要反射出現實世界的滿足與不滿足,因此反而沒有了想像力了。虛擬世界從來就是一筆大企業,電子遊戲發明之前,小說、Alice in Wonderland、Disneyland等等都讓現實世界的人賺的飽飽的。
所以納美人總是高貴無辜的,沒有醜怪,沒有不全。因為它是導演自己的Rorschach test。

又,一個附註。Natalie Z. Davis闡釋的馬丹蓋赫返鄉記,我覺得她著力比較多的不是這位醜怪的男主角,反而是那個竟然不知枕邊人是誰的女主角。也許是Davis女性主義式的修正史觀,讓這個本就充滿傳奇的16世紀故事,被改編成羅曼史搬上螢幕。

是的,我要去找Lars von Tier的新作Antichrist來看,不知道找不找的到。它是Lars von Tier所謂美國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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