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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古蹟

我看《樂生劫運》

作者:邱韻芳

開學第二週,一位學生傳來FB訊息,說她參與樂生議題的朋友詢問,是否能幫忙引介到我們人類所來分享樂生事件,為三月十六日「樂生青年聯盟上凱道」的活動作宣傳。

我知道樂生,不過只是很表面地聽過而已,印象中多年來有許多年輕學生為了搶救樂生而努力抗爭,但最後還是拆了,因此我以為事情早已落幕。去年年底在FB上看到朋友po的新聞,說郝龍斌與朱立倫連袂宣布,捷運新莊線在機廠無須完工的狀態下全線通車,讓多年來樂生不拆、捷運不通的謊言不攻自破。在閱讀這消息的同時我也才知道,有一些人仍舊一直持續在關注樂生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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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網路是虛擬世界,不過對於完全不玩遊戲的我來說,有了FB之後,它反倒成為我瞭解真實世界非常重要的媒介,尤其是得以藉其接觸到許多難以在大眾媒體裡獲得明顯版面的社會議題。此外,FB也是我和學生(包括在學與畢業)互相交流分享彼此關心事務的平台,如此獲得的刺激與成長往往比課堂上更豐沛。雖然學生傳來樂生相關訊息的時間有點急迫,來不及安排成所上的專題演講,但我不想錯過這個可以讓自己和學生瞭解樂生的機會,於是決定在我隔週「田野工作與實習」必修課上插入這個臨時的議題。

上個星期五早晨,來自台北的社會所研究生雨柔帶來紀錄片《樂生劫運V.2》,與我和學生們分享樂生的故事。1993年捷運新莊機廠選址於樂生療養院,過程中雖被質疑有破壞生態與水土保持之虞,加上省衛生處表示患者多已年邁不適搬遷,但都敵不過發展為尊的政治意識型態。支持保留樂生的人士,希望爭取其成為古蹟以免被拆除,經過多次陳情、抗爭,最後仍功敗垂成。

不過,這乍看熟悉的發展與保存之爭,因樂生療養院獨特且豐厚的歷史文化內涵,加上許多人,尤其是青年樂生聯盟(簡稱「樂青」)在多年保留運動中投注的心血與努力,發展出許多值得深入去瞭解的曲折枝節與動人故事。

 

樂生的阿公阿嬤與樂青

痲瘋病是一種古老而且被深度污名化的疾病,常和不潔、罪惡的形象相關連,早年被誤認為是無藥可治、且高傳染病的瘟疫,雖然1890年代的醫學研究已證實其傳染力極弱,即使感染亦可藥物治療,但1930年代的日本政府視外表扭曲的痲瘋病為國恥,以「淨化民族」的口號,四處搜捕患者,並興建「台灣總督府樂生院」予以強制隔離。1945年國民政府來台後,延續日本「強制收容,絕對隔離」政策,將患者從其故鄉和原生家庭連根拔起,即使1961年廢止隔離,改為門診治療,但因政策和大眾的誤解和歧視,多數院民仍無法回歸社會,只能以院為家。

然而,這個「家」卻因捷運的新莊機廠被選址於此面臨被拆除的命運,當時樂生院長陳京川反對賣掉土地,卻因此被申誡並調離樂生,年邁院民們反對的聲音自此無處表達。2004年一群學生於2月13日世界痲瘋人權日成立「青年樂生聯盟」,阿公阿嬤們受到學生及關心的外來支持者鼓勵下,在2005年3月19日成立「樂生保留自救會」,大聲向外界說出他們希望原地保留的心願。

《樂生劫運》這部紀錄片中最讓我動容的,就是樂生的阿公阿媽們與青年樂生聯盟之間的互動。從一開頭學生協助阿公阿嬤投票決定自救會的正式名稱、在立法院公聽會前一天溫馨的行前演練、一起到文建會抗爭,一直到片末學生們陪伴、安慰著最後一位離院、嚎啕大哭的藍阿姨走出樂生,這一個個親密的互動場景,讓人感受到在運動中樂青並未將自己視之為樂生的代言人,而是致力於協助院民表達出他們的主體性。因此,片中現身的每位阿公阿嬤,在鏡頭前都自然展現出非常強韌、動人的生命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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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生保留自救會會長李添培是花蓮人,家裡經營電子工程和旅社,從小功課很好,夢想長大成為建築師。但在他15歲剛就讀花蓮中學不久後,就因為感染痲瘋病,在家門口被警察用手銬銬起來帶到樂生院。在片中有一幕是樂生的阿公阿嬤們合唱「院民之聲」,歌詞就是李添培阿公以自己的經歷寫的:

透早起來冷甲寒冷水洗面凍心肝

可惡警察強制捉全無人權押到這

阮厝住在花蓮港考入花中讀半冬

強制收容將阮留一生變成痲瘋人

痲瘋發生無藥醫叫天哭地嘛袂應

這款痛苦難忍受放母放子去自盡

苦命凌遲過日子以院作家六十年

無情政府貪近利出賣病人樂生院

法國一間痲瘋院    台灣這間袂輸伊

樂生國寶文化資產  政府那當全賣空

貴賓大家來到陣    學生聯盟來扶持

台權協會募款相挺  保留樂生拼到底

看完片後我上網搜尋,才知道這首歌是「樂生那卡西」的作品。2005年2月,工運團體「黑手那卡西」的兩位團員帶著吉他進入樂生院,在他們的陪伴下,促成了以樂生院民為班底的「樂生那卡西」,透過集體創作慢慢形塑出自己的模樣,而後在每次抗爭中演唱,帶動現場士氣。到了8月,樂生那卡西開始在每個月舉辦的「音樂˙生命˙大樹下」活動中正式表演,並於年底出版了專輯--《被遺忘的國寶》。專輯共收錄七首歌曲,其中除了上述反映院內生活歷史的〈院民之聲〉外,還有控訴政府的〈你咁賠得起?〉,以及周富子阿嬤創作、演唱的〈每天早上蟬在叫〉,以簡單平實的詞語貼切地道出阿公阿嬤們需要樂生院自然的環境、新鮮的空氣以及大樹來療養生息的的心聲:

每天早上蟬在叫    抬頭一望樹在搖

樹頂鳥仔啾啾叫    啾啾叫

親像唱歌好聽的    聽來聽去真好聽

親像輕鬆音樂聲    樹仔大叢好遮蔭

有路寬寬可以走    還有新鮮自然的空氣

風吹帶來又微微    這是對我們幫助的

阮也沒要求什麼    只要求原地保留的

 

古蹟認定與鴕鳥文建會

2005年3月25日的立法院公聽會上,當台北縣文化局長以不能影響捷運原訂通車期程為由,推託不願將樂生訂為古蹟時,台大城鄉所的夏鑄九教授特別引用新修訂的文化資產保存法101條指出:「當縣市主管機關依本法應作為而不作為以致於傷害文化資產保存時,得由行政院中央主管機關命其餘一定期限內為之,屆期仍不作為者,中央政府得代行處理」。他以此法條建議文建會陳其南主委介入處理樂生定古蹟的爭議,然而主委的回應卻是非常的制式與官僚:

中央要來接管還是代行,它還是要有法的依據,如果我們去作這一件事

情沒有法的依據的話,我文建會的主委變成是違法。

好個堅持不能違法的主委!

諷刺的是,四年之後(2009年6月)監察院對文建會提出了糾正令,其中明白指出,文建會對於北縣府不斷曲解法令、拖延處理樂生院文化資產定位爭議等情事,仍未依法積極處置,核有違失。

文建會曾於2005年12月公告樂生為「暫訂古蹟」,但卻未在六個月期限內進行正式古蹟審查程序。2006年6月11日,即樂生院暫定古蹟失效前一日,樂青發起「呼喊正義,捍衛樂生」大遊行,聲援者800人到文建會抗議,並以六步一跪的方式行至行政院,呼籲各界正視保存問題。這次遊行終於讓文建會有了下一步的動作,8 月請來英國專業的欣陸工程顧問公司,提出一個保留樂生90%的方案,但捷運局卻悍然斷言此案不可行,並揚言最慢隔年二月要動工。於是樂青與自救會成員在12月20日來到文建會前演出鴕鳥行動劇,抗議文建會無法抵抗捷運局的魔爪,如鴕鳥般把頭埋進土裡,在場的副主委尷尬無語地從學生手上接下了鴕鳥蛋。一個月後,樂青再度來到文建會陳情、抗議,這回副主委忍不住動氣了:

不要亂猜測說文建會黑箱、鴕鳥啦,光明正大,哪有什麼鴕鳥,什麼黑箱作業,是因為教授學者的時間沒有辦法喬出來!!!文建會一直站在你們這邊還這樣,很奇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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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都喬不出時間? 這種理由也好意思講出口!什麼叫「站在你們這邊」,這原就是文建會的職責,無法盡到責任不覺得抱歉卻還要邀功?這就是台灣掌管文化的最高機構,而歷來領頭的首長之一還是個很懂文化的人類學家!

幸好,片中還出現了另一個人類學家。2007年3月28日,一些文化界人士到樂生舉行「護樂生、文化發聲」連署記者會,其中中研院的丘延亮教授從人類學觀點,指出樂生院所負載的深刻文化意涵:

今天這個地方,我們不但是看到一個環境,我看到的是一些可敬的生命勇敢的活出來,這個地方對一個人類學家來講,他們一手一腳用他們沒有手指的手,蓋了他們的佛堂,一草一木是他們建構起來的,這整個是一個社群,這個社群是活出來的,社群是跟空間跟生命連結在一起的,而這個是不容毀壞的。

戰後國民政府延續日治強制隔離政策,致使樂生院病患愈來愈多,陸續擴建病舍至六十多幢,有近千張病床。當初日本政府希望將患者永久隔離,因此院內建有公共澡堂、大廚房、鍋爐室、靈骨塔、磚窯場、菜園等設施。此外,為尋求信仰和精神上的寄託,1953年在一位院民發起下,眾人合力建造了一座佛堂,從設計到建築都是由院民們共同完成。在資源嚴重不足的過去數十年間,院民彼此依賴,互相照顧,一些比較年輕一點的阿公阿嬤,都曾在早年負責照顧許多院內的患者,他們共同居住的樂生院在特殊的歷史際遇之下,成為一個具有非常特殊文化、自給自足的完整聚落。

 

發展v.s.保存:假的二元對立

 然而,具有如此特殊歷史文化意涵的樂生院,在僅見得到自身利益的政治人物眼中,卻只是一堆老房子加上一群垂垂老矣的病人,是「發展的阻礙」。2007年3月31日,新莊市長及台北縣民意代表發動「拼捷運求生存」大遊行,號召數萬新莊市民參與,最終於樂生院門口集合,向院民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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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遊行途中,不到一年前曾在樂生簽署承諾書並信誓旦旦做出「不會」迫遷樂生院保證的台北縣長周錫瑋,這時換上了另外一副臉孔,在宣傳車上拿著麥克風慷慨激昂地對人群喊話:

政府給他們吃的給他們住的,給他們所有醫療的照顧,給他們零用錢,給他們權利,而且他們可以自由的進出,我們政府給了他們最完整的人權與照顧,對不對?我們不是少數的人在那裡自命清高,在那裡忽視掉所有新莊大家行動的安全……4月16號期滿縣政府必須要依法行政,除非行政院有什麼改變,但是要有什麼改變,一定要請你們聽聽我們這些可憐鄉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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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熟悉的場景,好熟悉的二元對立邏輯,我腦海中馬上浮現去年台東縣民意代表率領領群眾遊行,指責反美麗灣人士不顧在地鄉親生計,阻礙地方發展的畫面。為什麼美麗灣飯店=發展?為什麼蓋捷運新莊機廠=發展?這些不容許公開辯論的所謂「發展」,事實上乃是政治人物用來包裝其私利的工具,如影片中原大學喻肇青教授所言,藉此製造出地方通車和保留樂生,發展v.s保存這樣一個假的對立,致使樂生的阿公阿嬤在人生的最後歲月猶揹負著「阻礙地方發展」的沉重罪名。

尚未落幕的故事

2008年12月3日,台北縣政府出動五、六百名警力至樂生強制拆除,樂生保留人士陪伴著最後一名不願搬遷的院民藍阿姨整夜守護,但終究強遭勢警力排除。

所以,樂生運動失敗了嗎?在這部紀錄片的最後,放入了幾位樂青成員和院民的訪談。院民湯伯伯認為,抗爭不能說失敗,因為樂生沒有全部被拆,至少保留了一半,雖然不能算成功,但是他覺得很偉大。學生們雖然也認可在多年的抗爭中獲得了相當的成果與收穫,但對於最後的結局仍不免難過、心疼,覺得自己作的還不夠多。

一位學生提到最後搬遷的藍阿姨時,忍不住語帶哽咽,認為沒有能讓一直以來站在最前線,然後最勇敢付出最多的院民不用搬,還看著院民們被政府分化,是「我們的力量不夠大,沒有做到這一塊」。不過,他認為最成功的是雖然最後這些院民是被逼走的,但至少學生們沒有讓他們覺得最後是只剩下他們,孤單的面對政府這些逼迫:

我們是所有的人都陪他們戰到最後一刻,我覺得是這個運動這幾年下來,把院民把學生把所有關心的人,一直扣在這邊,然後戰到最後一刻。

就是這股因為大家在一起才有的力量與情誼,樂生的故事並未隨著2008年年底的拆遷落幕,樂青仍持續關注著樂生的阿公阿嬤,也因此注意到自2010年新莊機廠工程大規模開挖樂生坡腳之後,剩餘未被拆除的樂生舊建築出現明顯的龜裂與位移現象,就連完工僅七年的新院區--迴龍醫院--亦出現巨大裂縫。擔心樂青2007年時提出之「不應開挖樂生坡腳否則將導致走山」的預言成真,樂青再度發起運動,全力要求政府遷移新莊機廠,停止錯誤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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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樂生劫運》這部片給我的感動,我在網路上搜尋更多有關樂生的種種,過程中一方面為自己從前對這個議題的無知和陌生感到慚愧,一方面像是挖到寶藏一般驚訝於它的豐饒。除了因過去政府錯誤的隔離政策使得樂生成為一不該被遺忘、重要的歷史文化資產之外,在這些年來的保留運動中,透過樂青和其他支持人士的投入,與阿公阿嬤們一起持續創造出許多精彩的文化。除了樂生那卡西,我還找到多部關於樂生的紀錄片資料、一個保存多年來相關影像的「樂生影像資料庫」(參見南藝大音像記錄研究所平烈浩的碩士論文《樂生保留運動之影像實踐》),以及收錄了樂生院八十年來院民的青春回憶影像和近年人權及保存運動「抗戰八年」影像全紀錄的《青春夢迴,樂生八十》攝影集,還有樂生博物館,與許許多多在樂生院裡舉辦過的各式各樣文化活動……

無法盡述我的感動,僅以此匆匆寫就的芭樂文,獻給過去以及現在仍在為樂生努力奮戰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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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韻芳 不只是古蹟:我看《樂生劫運》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4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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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樂生還曾經有這一段買廣告的故事:

http://spinule.blogspot.tw/2007/03/blog-post_1044.html

下面有一些連結,可惜都已失效,尤其當初用來發起活動,那個叫做 HEMIDEMI 的網站已經變成真正的歷史。

2

抱歉,上文更正,是大部分失效,但還幾個還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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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youtube.com/watch?v=VFsfsODc3yE

自從看《樂生劫運》聽到這首歌後,那歌詞旋律就一直在腦海中迴盪無法忘懷。

上星期六參加三一六遊行時,最觸動我的就是看到阿公阿嬤們真實地出現在眼前,那麼疼惜學生,堅持和他們併肩戰到最後一刻的藍阿姨;歌聲如此溫柔卻有直入心坎力量的富子阿嬤;花中一年級時在家門口被警察上手銬帶走,自此青春夢碎的添培阿公.......

再次聽這首歌,看著一張張照片中日益蒼老的阿公阿嬤和這麼多年來守護樂生的年輕孩子們,忍不住心中的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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