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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怎麼死的?

作者: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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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經文插畫圖乃拷問天使的畫像,創作者為 Zakariya' ibn Muhammad al-Qazwini ( ca. 1203; d 1283)。阿拉伯裔或波斯人,他是位科學家、天文學家、宇宙論理論家甚至是科幻小說作家。他在今日的伊拉克一帶長期擔任法官(Qadi)。
 

 

必需蜜拉,伊拉瑪尼,拉嘻敏(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啊薩來牧阿來爾裩,瓦喇瑪度拉嘻,瓦巴喇尬度(願平安歸於你,同阿拉的慈愛與其祝福歸於你)。各位親愛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與全體同胞們(在印尼,所有已婚成年人都被尊稱為「父親、母親」,而不是「先生、女士」或 「叔叔、阿姨」),

讓我們讚頌真主的慈愛,因為在神的筵席上,沒有哀悼者的位子(Dīvān-e Šhams-e Tabrīzī 683)。一個人可能熟知一切的科學,卻對自己的靈魂一無所知。人死了以後,我們總是希望趕快埋葬。人死了以後,天使就帶著靈魂四處跑,每個天使遇見了靈魂(Ar. ruh; Indo. roh; Jv. ruh),都問,「這是哪來的靈魂啊?」我們,就給她們世上最好的名字。靈魂將看遍天堂與地獄,最後又回到葬禮的身體裡。身體被把蒂(batik) 手染布與新鮮花瓣圍繞、洗完澡、又被眾人祝頌過後,就沒什麼好猶豫的。天黑以前,兩位拷問天使,慕恩卡爾與納奇爾,將悄悄來到人的墓前,拷問信徒的信心。 天黑以後才死的,社區的男人們則必須要圍繞在死者身邊守夜,否則兩位天使將悄悄來到窗邊, 拷問死者為何不知感恩,心甘情願地接納神的恩召。

你,也就是風塵僕僕(因為卡車在城市之間排出劣質汽油造成的廢棄污染之瀰漫,是實際上地,而非隱喻式地黑塵滿佈)地來到中爪哇山區的田野工作者,跟著戴著繡着彩珠的黑色頭巾的友人騎著打擋摩托車來到死者的鄰舍,靜靜地等。社區中只有寧靜的伊莎禱告(Isya)聲音。空間的情緒是穩定的,安靜的。你聽說,天使正為了死亡而歌唱:

「你們不要恐懼,不要憂愁,你們應當為你們被預許的樂園而高興。在今世和後世,我們(天使)是你們(人類)的保護者,你們在樂園享受你們所要求的一切。那是至仁至慈的主所賜的筵席。」(古蘭經41: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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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紀波斯伊斯蘭經文繪本插畫,某位天使。
 

 

下午,屍體清洗乾淨、身體被把蒂(batik)手染布與新鮮花瓣圍繞、洗完澡、又被眾人祝頌過,已落土,今日晚間的伊莎禱告(Isya) 也結束,為死者吟誦的塔赫禮儀式(tahlilan)應該開始。然而不知為何,鄰坊社區的伊斯蘭導師還是遲遲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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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沖洗。圖片於中爪哇所攝,為保護當事人權益請勿任意挪用。屍體被靶蒂(batik)手染布包覆、新鮮花瓣灑在身上、親屬抱著屍體,有精神能量(iman yang kuat)的親屬與伊斯蘭導師幫忙沖洗、男性在後頭組成靶蒂布團矩陣。

「橡膠時間」(jam karet)正在拉長。對人們而言,時間在印尼是彈性的,甚至會轉彎的。時間自從被資本主義的歐洲人發明出來後,就不得不脫離其倫敦工廠內部的汗水般發出的機械臭味,而變成會轉彎、延長、死纏爛打、喋喋不休、會折磨人的東西。所以你必須耐心等候,因為你還沒有親自參加過任何一場塔赫禮儀式。初到異鄉的你,什麼都想嘗試,生怕一不小心錯過了什麼,你的田野就索然無味,在人類偉大的、偶爾模糊焦點的或過度贊頌或大快人心的各種文明面前黯然失色。

噢,讓我們為真主所喜愛的聖女法蒂瑪永恆蒂地禱告。就是因為天黑以前就要埋葬好,連墳也是鄰坊社區的男人們當天才挖,所以千萬別想著人在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以前就被活埋的可能。身體水洗地淨透地包覆在白色卡番(kafan)裹尸布裡,請千萬不要擔心(天使都讓我們不要擔心了不是?),因為這一次,死者鐵定死透了。這死者,根據鄰居信心地表示,是個不成材失敗的的皮影戲師傅。瓦樣(wayang) 皮影戲是何其神聖的職業!不光是熟稔高爪哇語歌羅摩、低爪哇語恩窩菓、古爪哇語,必須修煉、禁食禱告,求得真主的允許後,才可以操作。沒想到這傻子,資質不足卻硬是要忤逆天性,連父母親都一起放入修煉的誓願中。結果皮影戲師傅沒做成,父母倒先被剋死了。他一輩子未婚無子嗣,死的恰如其分。活著可憐,還不如死去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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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要記得,裹尸布的頭頂、頸部與腳踝部分索綁好的繩子,一定要在四十天後解開,靈魂才能得到自由。否則靈魂卡在有力的裹尸布裡,就會變成「撥丘翁」(pocong)包頭殭屍。包頭殭屍腳被綁著不能走路,就只能跳啊跳地跳到生人附近祈求幫助。生人還來不及幫他解開繩子就已經被嚇得倉皇而逃,因為包頭殭屍是整個努散達拉列島上、到馬來西亞甚至一路到泰國南部境內小朋友最怕的東西。吸血鬼是西方的死者復生,不會出現在我們努散達拉群島之中。中國殭屍也只有中原才有(殭屍明明腳沒有被綁起來還非得用跳的不可,小朋友們為此百思不解),所以沒什麼好怕的。最可怕的,還是莫過於包頭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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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丘翁」(pocong) 包頭殭屍,在印尼列島、馬來半島廣為流傳的鬼原型。其造型來自喪禮的包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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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頭殭屍cosplay。
 

 

你等了一個小時,二個小時,三個小時。儀式終於要開始了。小小的屋裡,人人脫去了鞋,安靜肅穆地盤坐在小小的會客室裡。坐在地上是無價的。無聊的學生常常坐在地板上發呆。宮廷的侍者與甘美朗樂隊必定要坐在地上。連路邊攤最佳的享受—像是烤魚配飯與鮮磨辣椒(在爪哇吃什麼不配飯與辣椒?就算是KFC或是Pizza Hut也一定要配著白飯與辣椒),也是坐在人行道上鋪好的草蓆。人們稱這樣的吃飯習慣為lesehan,是無價的享受!女性在裡面的那一頭,男性與伊斯蘭導師在前一頭。約莫分鐘的開頭後,導師引領大家一起吟詠Al-Fatihah,就是那總是被吟唱的可蘭經詩篇。這時你已經在不具備閱讀阿拉伯文的能力以前,就發出祝頌禱文的能力,就如同大眾教育被發明以前摩洛哥或東爪哇伊斯蘭學校裡初學的學童一般 。啊,這歌詞傳達之處彷彿無邊無盡,就連來自外地,風塵僕僕而來的年輕田野工作者你,也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安慰與寧靜。

必需蜜拉~伊拉瑪尼~拉嘻敏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阿噢罕杜利拉~嘻拉比~拉拉蜜 (一切贊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

阿拉赫曼尼拉嘻(至仁至慈的主)、馬力戈金伊雅屋蜜丁(報應日的主)

以亞卡那~扑篤瓦~以亞卡那司塔因(我們只崇拜祢,只求祢祐助)、伊赫丁那~嘻那阿爾慕斯塔~戈今伊敏(求祢引導我們上正路)

嘻拉阿噢拉丁那阿那母他阿拉嘻敏甲立耳瑪甲杜比阿拉嘻敏瓦拉達阿林(祢所祐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除了人們都是皮膚古銅而非藍霓,在家徒四壁只有草蓆的小屋而不是豐饒的森林綠地,靈魂的吟唱彷彿重演電影阿凡達裡頭的祝禱,眾人盤腿而坐,整齊一致地搖來搖去。大家一同念著真主的名字,除了真主以外沒有其他的神。神力出現,你也不可自拔地感受到能量,一股足夠與天使的職務抗衡,又與天使一起歡唱的能量,護衛着屋內所有人。你閉上眼睛,默默地祝福着死者與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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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了在穆斯林的死亡儀式上不該過分哭泣,但往往瞥見親人忍住的不捨與紅了的眼眶。人皆怕死,但真正的信徒應該要一笑置之,心不受死亡宰制。畢竟牡蠣的殼雖遭重擊,珍珠卻安然無恙(Masnavi I:3495-6)。做夢的人沒有死去,而是進入天堂。

然後你想起2010年十一月在紐澳良的爵士歡遊喪禮樂隊。人們拿著死者的遺照、開心地紀念他生前的種種事跡。一個好的老師、一個爵士樂隊的樂手、一個大家的好朋友。重要的不只是「生物性死亡」—雖說,科學家近來也越來越發現到人體死亡的難以定義,而在植物人、腦死、起死回生的傳奇與現代醫院中要用機械時間來確認死亡時間的實踐中,重新尋找死亡,於是所有的生物性死亡,終究也只是一種社會性死亡—而是文化性的死亡,種種的社會行動面對著死亡,如何讓生者與死者界定自我、社群與宇宙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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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路易斯安納州著名的多元文化紐澳良市的爵士喪禮遊行,融合了非洲耐吉利亞Yoruba、海地巫毒、印地安原住民、教會音樂與爵士音樂融合的爵士風格喪禮遊行。2010年於法國區所攝。
 

 

死亡當然是對於活人的重新認定。誰來喪禮、誰不來喪禮,誰聲淚俱下、誰竊笑在心,誰大喊USA、誰濫用宗教之名。厝邊隔壁誰「過身」、新聞上誰「往生」,誰淪落「慘死」、誰得以「仙逝」,誰德高望重「與世長辭」、誰「含笑九泉」或「壽終正寢」,誰「一命嗚呼」或「撒手人寰」,而誰「蒙主恩召」或「清淨圓寂」。一切充滿著階級、宗教、認同、政治階層、道德批判與其他關係的界定。

畢竟,周杰倫也得去台灣黑幫教父竹聯幫大老陳啟禮的世紀葬禮,柴契爾夫人過世英國工會忍不住笑得如此開心,愛爾蘭裔美國人也試圖維持“Irish Wake”,歡樂的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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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倫也得去台灣黑幫教父竹聯幫大老陳啟禮的世紀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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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聯幫大老陳啟禮的世紀葬禮。
 

 

各位親愛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與同胞們,

中文經典說,死有重於泰山,或輕如鴻毛。這或許,是因為死是由生而界定。但事實卻也可能是相反:生是由死亡所界定。早在海德格的現象學幾世紀以前,魯米就這麼說:

 一個男人說:「要是沒有死亡的威脅,這個世界就能讓我們歡喜愉悅。」

他的朋友答道:「沒有死亡,這個複雜的世界一文不值。就像田裡的玉米,沒有打穀,無人看管,結出的玉米沒有人吃」(Masnavi V: 1760-71)。

面對人間的美酒與食物,要緊閉雙唇,加快腳步,奔向天上的餐桌。讓你的眼光持久注視天家,讓你的渴望顫動如風中之柳,一心奔赴天堂 (Masnavi V: 1712-27)。」

要是靈魂的宇宙與通往它的道路展現無遺,沒有人會在塵世多留一刻。(Masnavi I:2101)

必需蜜拉~伊拉瑪尼~拉嘻敏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啊薩來牧阿來爾裩,瓦喇瑪度拉嘻,瓦巴喇尬度

(願平安歸於你,同阿拉的慈愛與其祝福歸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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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拉 人,是怎麼死的?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4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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