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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花不是一朵奇葩

「台灣的未來一直來」的張力與詩意

作者:林秀幸

太陽花退出立院之後,後續的熱鬧似乎不輸立院場景,先是「運動傷害說」,傳出誰和誰不和。接著是批評明星學生的造神獨攬光環,有人很不爽。有人說,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有那幾人多了光環?!,同學分成好幾個不同團體,分進不見得合擊,有人焦慮著下一步要幹嘛,有人還不適應退出立院(或者一直沒有離開 ),有人開始參與制度上的選舉,有人擔心團體潰散,好可惜?!

這些似乎都說明了一件事:我們還不知道如何把這朵花種在自己日常的花圃裡。

photo by buildin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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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印象中的仍是那個懸置的24天的不尋常,卻無法或還不能把這朵花放回日常的脈絡裏。原因是我們還沒有將「她」與「我們」連結,她仍舊是一個「她者」。 雖然我們曾經參與其中,但是卻將那24天的行動懸置在生命之流和歷史之外。似乎全台灣都在那24天裡被關進立院,出來後無法將那段經驗銜接回來日常的自我,有如一場夢般。

確實,那是一個非常的經驗,就像突然爆開的花朵(交大的同仁甚至說是「核爆」,理工人的修辭J),那麼燦爛,那麼令我們驚訝(連陳為廷都不能置信330可以來那麼多人,不是嗎?!)。但是這朵花並不是天外飛來,也不是我們突然「起僮」變出來的。如果我們不能把她放回我們自己的生命之流和台灣的歷史命脈,我們可能會持續焦慮她的存在或不存在。深怕她雲裡來霧裡去,而無覓處。

太陽花運動街頭創作 photo by malaita
太陽花運動街頭創作 photo by malaita

如何將她的生命和自我的生命連結,反思的過程是必須的:反思自我、台灣、歷史、此刻、認同、日常的詩意、法律的交戰、政治的角力。這些看起來零落散置的拼圖卡要如何拼成一幅有意義的圖呢?

阿,是的「有意義」將成為地底迷宮的紅線,幫我們找到這個「個人」與「國族」之間頻譜的花樣和路線。

太陽花運動街頭創作 photo by malaita
太陽花運動街頭創作 photo by malaita

就在此時,我回想起一篇未完成的論文,在那篇論文裡,我嘗試在台灣歷史進程裡替社會運動找出文化的解讀,那是一個變形的結構主義的讀法:台灣的歷史交織著insider 和outsider之間的互動。當然不是權力真空裡的互動,這裡交織著權力的戰場和犧牲的血淚。歷史上的「外來者」沒有停止地要進來這裡,不管是坐船坐飛機來,還是尋著網路線敲門,我們總是以自己的確定存在迎接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過去的每一次總是以創傷作為紀念品來增添歷史的一頁。這個outsider and insider在島上的相遇來得太頻繁,以致於這樣的張力和隨之而來的創傷已經成為島民生命中的基調:我們總是隱隱然地在等待什麼和害怕什麼!

雖然我的祖先曾經是outsider,我的家庭卻曾經是insider,因此這個insider and outsider並非是固定的範疇和從屬。他們隨著時空流動,過去的outsider變成今日的insider。但是這不打緊,因為我們和我們的祖先都曾經活在之間的張力中(想想亞細亞的孤兒), 歷代人都在這個張力中掙扎與淬鍊(也許滿身是傷)。這個掙扎後留下的花紋,已經鐫刻在我們共同的記憶、話語和慣習裡,我們甚至以之為伴很久了。因此不管先來後到,我們已經將這個協調或掙扎的調性放在我們生命和生活的基調中了。這也是為何不管先來後到,我們都會說,要理解台灣人被外來者決定(或欺騙)的歷史。不管我們曾經站在哪個位置,我們都浸潤在這個文化裡,而「台灣人」其實就是這樣的情感狀態的代名詞。

http://nknush.kh.edu.tw/~social/xoops/blog/11/attachment/本圖改繪自巡臺御史黃叔璥於康熙61年所繪的臺灣輿圖.jpg
http://nknush.kh.edu.tw/~social/xoops/blog/11/attachment/本圖改繪自巡臺御史黃叔璥於康熙61年所繪的臺灣輿圖.jpg

我們不自覺地在等待、迎接這個未知,雖然歷史上的每個階段有它的特殊脈絡和情節(或情結?!),我們也曾經勇敢、傷心、膽怯、怨恨和樂觀,似乎還沒有拿定主義要怎麼應付,但是台灣人講情義似乎已經是定局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們選定了這裡,不想讓出地盤,也不想讓這個「我的家」崩盤,他雖然很小,卻很可愛。用烈士的語言講:小國小民、好國好民。雖然姿態也許還不確定和預知,但是我們愛定了這裡,我們知道在這個insider and outsider的局裡,我們對誰有更大的義務,雖然我們總是不忘對外人友善。過去的會再來,就像電影「天馬茶房」裡的那句台詞:「未來會一直來」(必須讚嘆藝術家的直覺)。台灣對一直來的未來有一股熟悉的悲傷,這是我們生命中的詩意嗎?!

2012到2014的兩部片,卻在這個台灣進行曲中以一個我們都為之傾倒的調性做了當下的註腳:賽德克巴萊和Kano。當大眾為歷史上的莫那魯道是不是英雄而爭吵時,我們其實已經同時被魏德聖導演啟發了:這是一部史詩,和一部有關英雄的作品,用他的話說,就是「真正的人」。史詩並不在於它和歷史有關,而是在於它的「詩意」。他提醒了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個態度,一個貫穿歷史的態度所激起的美感。當主角為那美感而犧牲時,我們大家卻在那個詩意裡重生了。

雖然這是過去,她的詩意卻指涉未來。當我們記起來要以這樣的態度迎接我們的未來時,我們明瞭不管外來者多麼強大,我們有可能失去一切,卻起碼能夠擁有一種「態度」和「詩意」。那陣子最流行的話語結構是「如果你的文明是要讓我卑躬屈膝,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而我們是否辨識到,太陽花,她的「野」的詩意,難道不是一種「違法」的忠誠。顯然魏導演和馬導演的團隊在Kano裡把這樣的驕傲又再添加了 一股島內既有的including的力量,不管先來後到,我們都願意為她而戰,這個島有她的容量可以把願意留下來的人容進來。

太陽花街頭藝術創作(photo by malaita)
太陽花街頭藝術創作(photo by malaita)

是的,我們先來後到都活在這樣的「未來會一直來」的預知和淡淡的憂傷中,但同時我們卻都明白了英雄的犧牲灌注了一股新的生命在這個面臨未知的島嶼─雖然生命有時盡,「野」的詩意卻昇華了我們的有限,攀向未來。而棒球的寓言又把我們大家的命運縫合在一起。

我們不能控制那個未來會一直來的生命機遇,也是那個insider and outsider永恆的張力。但是我們可以選擇存續在我們生命中的詩意,在莫那魯道的背影中留存的美感。雖然有點傷感但是我們仍舊可以留下來共同面對,其間有淚水、齟齬但是也偶有笑話和勝利。是的,太陽花就紮根在那裡,不要害怕找不到她。

那天和一位朋友聊到這個太陽花背後的日常詩意時,朋友脫口而出,新自由主義就是要把那股詩意抹去阿。我頓時明白太陽花的詩意是of it, and for it.

每個人都可以在畫布上加入自己的指印,成為圖畫的一部分(太陽花街頭藝術創作,photo by malaita)
每個人都可以在畫布上加入自己的指印,成為圖畫的一部分(太陽花街頭藝術創作,photo by malaita)

後記:Michael Herzfeld 的 The Poetics of Manhood 對本文啟發甚多,但是無法以學院式的引述方式標記。同樣地,朋友和同儕的互動和啟發也無法以(A 2014)的方式來標記,but I owe them a lot. 第一張圖是朋友的朋友的花園中,最近突然自己長出的太陽花。顯然有些太陽花已經自己紮根在這塊土地上了,一個我們都期待的寓言。謝謝Malaita送的寓言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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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幸 太陽花不是一朵奇葩:「台灣的未來一直來」的張力與詩意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5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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