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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與社會實踐系列(三)

餘音繚繞的南島社會—達悟古詩變奏曲

作者:林子晴,胡正恆

我有幸在7月的最後一個週末參與了一場地理學的博士口試發表會,看著以前的雅美族人朋友Syaman Lamuran堅毅地完成答辯,在我們主流教育體系的專業者培育中,Syaman Lamuran成為達悟/雅美族裡的第一位博士,我們與有榮焉。為了紀念這件發生在現代歷史時空的達悟大事,Syaman Lamuran的父親(也就是親從子名下的 Syapen Lamuran)、太太Syanan Lamuran、與女兒Si Lamuran;還有能到的了的親戚,從蘭嶼島遠渡重洋來到台北和平東路的一家圓桌餐廳,要給多年打拼的Syaman Lamuran博士歌賀。

圖,雅美族Syaman Lamuran博士(左)身著禮服與老師們聚會。

圖,雅美族Syaman Lamuran博士(左)身著傳統禮服與老師們抬槓。

我們選在一個知名的中式餐廳,那香氣與喧囂氣氛仿似「舌尖上的中國」本是好意,但在幾代縱橫於大山與大海間的達悟人Syaman Lamuran一家面前,卻讓我們這些漢族和南島語族學者深感窘迫。原因是有好幾次,來自蘭嶼漁人村的父親Syapen Lamuran方靜下歌喉,正要吟頌一段答謝的古詩,結果…上菜的服務來了:又是茶水又是紙巾、不然先上烘蛋再來各式熱炒。天哪,終於才輪到出身牧師的Syapen Lamuran用雅美古詩跟我們敘舊答謝,有非常委婉的用詞,自信地搭配著異文化不甚理解的聲調。

感謝上天,這些大的老師,大的教授,都跟我們圍坐在一起,一起享用祢給我們的恩典。這些你所派遣來的兒女,見證了孩子Syaman Lamuran的學業完成。主啊,這是很不簡單的事情,而這正是祢所安排,讓我們得享用。主,請祢大大地祝福我們,祝福我們的身體,能更有智慧教導後代的人…(Syapen Lamuran餐會前祝禱詞,2015.7.24)

圖,雅美族Syanan Lamuran(右1)與Si Lamuran(右2)與漢族老師們聚會。

圖,雅美族Syanan Lamuran(右1)與Si Lamuran(右2)與漢族老師們聚會。

雅美歌有點像西方民歌的傳統,有時使用不同歌詞搭配同一旋律,成為我們熟悉的變化詩節式曲式(strophic form)。台灣民間的歌仔戲中最常用的「七字調」也類此,也是將固定的旋律,依劇情的發展加快或減緩速度,並填入不同的歌詞加以演唱。如果我們看到南島的文化多樣性與差異觀點,擺置回那個民族以不同旋律來吟唱的深厚傳統,雅美人也是讚嘆一段「主題」歌詞,而且還看到那份聲音隱喻在歷史事件中的「變奏」影像!在臺灣當代這番香氣與滋味同樣喧囂的社會,這份不可達成的任務怎麼可能達成呢?

是真的有一陣子了,過去有機會在蘭嶼參與大船下水落成及小米豐收祭,聽達悟族人唱了一下午的迎賓禮歌,還加上通宵達旦的群聚而歌,吟唱的旋律宛如綿延的海浪拍打岸邊;依稀相似的一句句旋律,卻有著捉摸不定的節奏結構,時而隱晦時而震撼山海。而穿梭於其中最被族人珍視的歌詞,訴說著達悟人連接傳說到當代的歷史與生活中的情感,甚至記載著與飛魚、羊神、鬼靈接觸的神祕經驗。達悟古詩像一尾尾閃閃發亮的魚,穿梭於世代處境的變奏海浪中,展現不同的聲音風景(soundscape)。以下願我們漢語有限理解的比較,先將幾段雅美旋律與歌詞的特色脈絡分開來看。

[主題]:海浪般的古謠Anohod

傳統達悟人的文化中,除了情歌外,歌詞多男性所創作,並視為歷史的見證。也就是說,沒有被歌詞描述出來的傳說,族人並不會認為是真的。當唱別人創作的歌詞時,演唱者需要說明原創作詞者的身份以示其歌詞內容的真實性,像是在學術論文的出處聲明(citation)。在增加社會名望的大船、主屋、工作房,及涼台等落成禮中,Raod及Anohod都是最為重要的演唱曲調。根據雅美族紅頭耆老夏本.奇伯愛雅(Syapen Jipengaya)的說法,普通式的Raod是男人要會唱的歌,而普通式的Anohod則是人人都會唱的曲調。

由於達悟族吟唱的旋律皆不超過八度,且無絕對音高的概念,下面採用首調記譜法,以縱軸記錄音高,橫軸紀錄拍子或是時間。數字音2代表族人所謂的中音;往上3、4、5皆為高音;往下1、7、6皆為低音。我們先將蘭嶼島上可謂人人皆能唱,且內容題材較最廣的古謠Anohod 視為主題動機。此海浪般主題以大三度為核心,形成中音開始、漸入高潮、轉折過低音、而再次回到中音擬似海浪起伏之線條,並隨著內容的多寡,可增加樂句段落,來回不斷的迴盪。譜例1的「芋頭葉歌」即為最被喜愛的四句典型唱法。

譜例1,古謠Anohod「芋頭葉歌」

Anohod的歌詞內容及情緒可以說是最廣泛的。從咒罵到歌頌,從謙卑到高傲;從口語到文言文,從日常對話到羊神的神諭宣讀;從當代勸世到對已消失Jimasik古部落的傳說,可說相當豐富,但其旋律起伏都不脫離「中—高—低—中」轉折。

[變奏1]:主題動機延展的古詩吟詠Raod

        重新理解從達悟人對Raod的描述後,筆者認為Raod並非指西方或漢文化中句固定節拍的「歌」,倒像是文言文詩詞的吟詠形式。除了每一首的節奏速度自由到往往難以預測外,Raod的樂句數及斷句方法都是歌者自由表現悠揚歌喉的絕佳吟唱手法。根據族人的說法,許多古詩Raod都可以古謠Anohod形式來演唱,有時Raod吟詠的旋律線條與古謠Anohod非常相似,甚至不易分辨,但其較Anohod速度緩慢、裝飾/抖音繁複、節拍難以預測、樂句綿延婉轉的情緒,甚至生澀難懂的古文用詞及借喻,都將原本海浪的主題動機呈現出神聖的風貌。

譜例2,古詩Raod:「月初慶典歌」

其中,最具神聖性的變奏莫若「慢式的Raod」。因其需要豐厚的肺活量來控制細緻的抖音及綿延拉長後的樂句,通常是由部落中優秀的年長歌者來演唱。根據Syapen Jipeaya的形容,好的抖音若「如平原上流水的節奏,讓水慢慢地流到要去的方向」,過多的抖音則容易「如迷路般忘掉心裏的歌詞」。最重要的是,若是為了炫耀歌喉而過度使用抖音或高音裝飾來演唱,則氣會很快用完,「造成歌聲好像是喝下很燙的魚湯,別人聽了會轉身偷笑」的尷尬情形。

慢式的Raod中有一類被標示為mapa-zakamapa-為使役動詞的前綴,zaka指傳家之寶的金箔項鍊,曲目mapa-zaka就是一種慎重、莊嚴的慢式Raod,為重要傳統四門屋落成的禮歌。mapa-zaka特別的情緒表達在於開始吟詠時、以及樂句頓錯間加有各種感嘆聲贅詞如:唉、嘎等,以及拖長尾音呼吸聲,並常在樂句中使用二度或是三度連續跳進音程作為裝飾手法。夏本奇伯愛雅將註記為需要有「博士級人的情感」。換言之,其被隱喻為一種高尚人格的情緒表露。

譜例3,慢式的Raod: mapa-zaka「兒子上金禮歌」

[變奏2]:主題動機發展與節奏規律化的男子打米舞Vaci

男子打米舞vaci,字義上指「用力、使折斷」,是達悟男子展現團隊力的儀式性舞蹈。旋律以與Anohod非常相同,以三度為核心,包含2個5拍的半樂句及5 拍e-e-e-hey-yam的結束吟哦聲,共15拍。其旋律線條與Anohod相比,都不脫離「中- 高- 低- 中」轉折,但卻將自由的裝飾與節奏,做精練的純粹骨幹音的演唱。以3個整齊的5拍樂句,集中眾人的合唱力度,達到搗小米所需的肢體展現。旋律線唯一不同是結束句由Anohod的中音持續2拍結束,發展為高音2拍加上低音3拍的旋律結束。

譜例4,1997年漁人村小米豐收祭vaci旋律線

[變奏3]:拍手之歌Karyag讓旋律延展於節奏化主題

        達悟族的拍手歌會傳說是從半人半鬼處學來的,其中一首歌即敘述這樣的過程。根據呂鈺秀博士的調查,拍手歌會的所使用的歌詞,大多為具神聖的古詩Raod歌詞,歌曲由年長者領唱,青年男女皆可加入眾人齊唱部份,是學習傳統古詩的場域。由於傳統蘭嶼社會中男子與女子少有坐下一起參與歌會的機會,因此也成為認識對象的場所,其娛樂性質大於原本Raod演唱的儀式神聖性。

拍手歌會分為夜晚的歌(karyag)及天亮的歌(peycamarawan)。夜晚的歌分為四個主要段落:獨唱無拍手無歌詞、獨唱有拍手有歌詞、眾唱有拍手有歌詞,以及眾唱無拍手無歌詞(譜例5)。天亮的歌約於清晨4點左右天亮時唱,僅唱中間獨唱有拍手有歌詞,及眾唱有拍手有歌詞部份。為清楚看出旋律線與上述主題變奏的關係,僅就較完整的夜晚的歌(Karyag)進行探討。

夜晚的歌的四個部份中,1.獨唱無拍手無歌詞部份,為歌者展現控制長音(e)的段落,與Raod繁複小幅度抖音的裝飾技巧相同。2.獨唱有拍手有歌詞的部份,將似海浪起伏的旋律線,慢慢帶入變奏2(Vaci)特殊的結束吟哦聲發展動機。3.眾唱有拍手有歌詞部份,將原本5拍的Vaci結束吟哦聲動機延展為2句6拍的樂段,並複唱獨唱者歌詞的後半段。4.眾唱無拍手無歌詞,讓眾人有機會演唱領唱者在Raod特有的持續長音抖音唱腔,個人可找尋適合的音高演唱,但最終結束時一起回到如Anohod結束的中音音高。在呂鈺秀老師所調查的四場拍手歌會中,也時常見到以Anohod旋律代替拍手歌演唱的情形,尤其在野銀部落,更高達26首,佔約1/3的歌詞量。足見即使演唱Raod歌詞為主的歌會,Anohod的主題仍不斷穿梭其中。

譜例5,2004年朗島村拍手歌會,夜晚的歌(karyag)的旋律線 (2004.6.8-9:呂鈺秀博士記錄,林子晴記譜)

譜例5,2004年朗島村拍手歌會,夜晚的歌(karyag)的旋律線

[小結]

自然界的聲響沒法「天生成樂音;樂音是因多樣的文化渴求而被織造出來,但又往往有著「天然成分」,才讓特定的文化結構介入成樂思。達悟聲景是蘭嶼島民整體生存的完整狀態,聲景是歌喉也是風景,凝聚了海浪、林濤、動物鳴唱,成就為這許多詩歌的主題與變奏脈絡。我們當晚送給小女孩Si Lamuran一份紀念禮,是蘭嶼島對面臺灣山貓追逐竹雞的生態攝影照片。是夜我們雖然咀嚼著魚與雞,卻無法學習海浪一樣向族人答禮,(很抱歉這是因為飯店要關門了),但這些夜晚曾吟唱的歌、詞、曲與聲景卻是有甚深情意。思念蘭嶼海岸林的涼風,迴盪著各種翩翩夜音,是聽覺感官中的島嶼世界,更迥異於舌尖上的他國。這些長短音常在我們與族人的心間擺放重量,成為族人所說的「重到卡在心裡放不開」(no kmi somlet do onowned a akmi ji abalinas)。願天上的人(tao do to) 賜福我們,天佑南島之餘音繚繞!

IIratay

 圖3,熱帶海岸林環繞的蘭嶼海岸(2006.10.7,攝於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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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晴,胡正恆 [iGuava主題專號]音樂與社會實踐系列(三): 餘音繚繞的南島社會—達悟古詩變奏曲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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