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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民族誌影展 5之2] 傳統延續中的個人與群體

作者:邱韻芳、何翠萍

在當代社會中,傳統如何延續?個人的意願與故事,還有群體的組織與傳承,如何協商?本屆民族誌影展中,許多影片都觸及這個議題。其中一片是描述台灣東港迎王/燒王船的《魯笠》,另一部則是中國雲南花腰傣社區的《難產的社頭》。

 

《魯笠》 

影評 by 邱韻芳

陳武男 Chen Wu-Nan / 2013 / 58’ / 台灣Taiwan / HDV / COLOR

http://www.tieff.sinica.edu.tw/ch/2015/promise.html

放映時間:2015/10/6(二)13:00(將有導演映後座談)

東港,南台灣濱海的漁港,一個具有特殊歷史背景與祭典人化的鄉鎮。在東港人心目中真正在乎的是每三年舉辦一次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透過祭典的舉辦,東港人展現出令人動容的凝聚力以及獨特的信仰價值觀。因為祭典,出外的遊子找到了與家鄉的連結。 本片藉由四個生命故事,由不同的角度切入東港迎王平安祭典,藉此拼湊出整個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的當代面貌。樸實的鄉土風情與種種生命經驗將成為「魯笠」帽簷下最動人的容顏。

 

 

「出外的東港人,過年沒回家沒關係,但是迎王的時候,他一定要回來……有人問我說,你們東港人足奇怪,為了迎王,工作都不要,還要花那麼多錢,到底是為了什麼?」

紀錄片一開始,旁白的提問帶出了這樣的主旋律,究竟迎王/燒王船這個名聞全國的儀式對於在地東港人的意義是什麼,而整部片可以說就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因此,儘管長達八天七夜的迎王祭典有著非常繁複、細緻的科儀,導演並未著力在此,而是將鏡頭聚焦在這個信仰與當地人的關係之上,並透過對祭典過程中四個關鍵人物的細緻描繪,令觀者深刻地感受到信仰對於在地居民的強大作用力。

在片中四個主要角色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總理祭典事宜的東港東隆宮典務科科長有明伯,以及旅居台北的轎班班頭振勳。有明伯的父親也曾任典務科長一職,從小跟著爸爸到廟裡,而後接下這個職位和拜拜的傳統,2009這一年的迎王遇上了莫拉克風災,有明伯的兒子又在回鄉旅途中意外死亡,但他始終堅毅地守在崗位上,面對颱風帶來的巨大威脅,深信王爺公自然會處理一切的問題。而在台北科技公司工作,旅居台北二十多年的振勳,原本家裡只是期待他接下爸爸的轎班位置,但當兵時媽媽代他「擲杯」,卻被王爺賦予責任更大的「班頭」一職,因此與故鄉產生了更緊密的情感與生命連結。

另外兩位主角--親暱地戲稱東隆宮主神溫王爺為「那個老流氓」的水旺,和說「是王爺要我幫他做事」的貴福叔--也都是轎班的成員,他们都擁有一頂象徵轎班身份的「魯笠」,一戴上即成為王爺的腳力。東港有七角頭轎班,每個角頭代表著一個地域單位,許多老轎班退休之後,會將魯笠傳交給下一代,有些家庭的魯笠甚至傳承百年。因此,「魯笠」代表的不僅是個人與王爺的關連,同時也象徵了世代與地域的傳承。

同時關注到個人與集體的面向,我認為是這部紀錄片最吸引人的所在。莫拉克來襲,讓東港頓時成為災區,而這時離三年一科的迎王祭典只剩兩個月。片中呈顯了集體的擔憂,也讓我們看到集體的信心,這個信心正是墊基於東港人對王爺的深厚信仰。風災過後,河川局於海邊進行抽沙工程以期回復被颱風刮走的沙灘,每天都有許多鎮民到海邊來關心進度,希望祭典可以如期舉行;然而,到了祭典要舉行的五天前,又來了兩個颱風在外海盤旋,工程被迫停止且前功盡棄。但即使面臨颱風再度逼近的威脅,祭典籌備工作卻沒有停止的跡象,就如有明伯信心滿滿地說:「時間到沙就會出現,王爺公自己會去處理。」果然,祭典前一天,颱風走到南台灣外海後,奇蹟似地180度大迴轉,回撲剛侵襲過的菲律賓,鎮民盛傳,這是溫王爺與颱風談判的結果。

在如期舉行的盛大燒王船儀式後,紀錄片最末,旁白者淡淡地提到了自己的生命經驗。他的四叔在他五歲時意外去世,因未婚無子,由他來頂替四叔在轎班的身份,當他長大退伍後去轎班會報到,看著主事的把他阿叔的名字劃掉,換上他的名字,這才驚覺,在離開人世之前,自己的名字都將留在轎班名冊上。

超越了個人,也超越了生、死,但又能作用在個人生命中許多真實的瞬間,這就是魯笠這部片告訴我的有關「信仰」與「傳統」的力量所在。

 

《難產的社頭:一個花腰傣社區的信仰與文化變遷》 

影評 by 何翠萍

吳喬 / 2015 / 80’ / 中國China / HD / COLOR

http://www.tieff.sinica.edu.tw/ch/2015/community.html

放映時間:2015/10/4(日)18:50 (將有導演映後座談)

自古以來,每個花腰傣寨子都設有「社頭」,由成年男性擔任,負責主持每年的集體盛典「祭社」和「攆寨子」。這是針對村寨之神「布召社」的淨化儀式和祭祀活動。另外還從全寨眾多身為女巫的婦女中選出一名,擔任「管寨女巫」,負責通過降靈附體的念誦與神溝通。「社頭」和「管寨女巫」一起,構成了傣寨的傳統宗教體系和社區組織。社頭採用獨特的「神選」方式進行新老更替:全寨成年男性都拿一件衣服和一碗米來參選。負責儀式的老人用桿秤來秤重。他先往衣服中添米或減米,使所有衣服的重量都恒定在一斤。祈告「布召社」之後,又再秤一遍。這時會發現有的衣服變重了。經過三次秤量,變得最重的那件衣服的主人,就當選新社頭。花腰傣人認為這是「布召社」的選擇,是神意體現。社頭傳統已歷千年,即使在「文革」的高壓中也未曾中斷。但是,今年的「秤衣服選社頭」卻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情況——連續兩天,連續兩戶因衣服變重而中選的人家都堅決拒絕當社頭。衝突顯現,事情無法了局。寨子裡議論紛紛,大家都在談論社頭難產的原因。各派勢力借機進行博弈。人們提出了四種方案,老傳統和新文化、民間信仰和政府組織之間體現出錯綜複雜的張力。幾天後召開了全村大會,用「聲浪表決」的方式做出了決議。兩個月後村委換屆,年輕的村長落選。新上台的村長對傳統勢力施行懷柔,最終構成了本故事的「餘音」。

 

 

「難產的社頭」是一部很好看的片子。整體而言它呈現了2014年9月中國雲南元江花腰傣大檳榔園寨子靈選社頭傳統延續上的困難與人們的焦慮、無奈;以及當代國家發展脈絡下如何維持國家村委會體系與傳統社頭體系間併行合作的深層矛盾。

傳統花腰傣社區有四人組的社頭,負責管「靈」,維持社區的秩序,讓社區的人畜與生產平安順遂。社頭產生方式是在社靈聚集的寨心廣場中公開比秤各家戶拿來放米衣服的重量變化產生。社靈喜歡誰做社頭,就會去拉那家人的衣服,因此那家衣服在第二輪秤重時就會增加。大檳榔園寨負責為全村攆去惡靈的「攆寨社頭」不願繼續做,要求更換。從九月五日晚代表社區的「管寨巫師」召喚社靈來到社中,九月六日到九日二次秤衣選中的家戶都有各自不願擔任的理由推脫,社頭難產。村長說出取消社頭的氣話,其他社頭與社區祭儀專家都說不可,有人開始提出全寨輪流做、抽籤決定或是設法留住原來那位社頭的方案。但大家也心知肚明無法再用傳統秤衣儀式來選擇社頭了,因此採取由村委會召開全村大會的方式來解決。十三日大會最終決議全村挽留既有社頭,十四日全村家戶代表送米和社籮到社頭家,完成此次選社頭的程序。

八十分鐘的影片中,前五十分鐘都在呈現此秤衣選社頭的過程。鏡頭自然精彩,毫無雕鑿痕跡地呈現2014年大檳榔園寨在社頭難產過程中,老人、婦女們與那兩戶拒絕做社頭家戶的無奈、焦慮、煩躁與不安;以及村長對此事的不耐。同時也悄悄用鏡頭帶過村寨生活的點滴,包括女人們隨手拈起的刺繡,村中家與家間比鄰而居的互動,窄小的家間通道,家內家外生活樣貌,田間風光等。相當平易近人。 後約三十分,呈現的應該是導演對此社頭難產事件的詮釋。導演提出社頭難為的有形、無形壓力;年輕人對看不見的「靈」世界的不理解、不相信與不在乎;以及國家徵地與村委會制度的設立對社區各項由社頭、「管寨巫師」主持祭儀的影響種種因素;二屆村長對社頭的不尊重等等。雖然,此部分影片呈現地較零散,與前五十分鐘影片間銜接有些生硬,但其中所呈現當地人的說法與訊息仍非常有意思與衝擊力。

整體來說此部影片非常好看,同時對於2014年中國西部大開發政策已達頂峰的時代脈動中,雲南少數民族農村的社區面貌提出相當逼近真實的見證。雖然文化傳統在沒落中,但是,它仍有足夠的生命力為自己尋找出路。

 

2015第八屆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生命的風景

影展時間| 2015年10月2日(五)~ 10月6日(二)

放映地點| 台北真善美劇院(02)2331-2270 (台北市萬華區漢中街116號7樓)

官網:www.tieff.sinica.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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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韻芳、何翠萍 [iGuava主題專號][2015民族誌影展 5之2] 傳統延續中的個人與群體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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