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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地下搖滾樂團的音聲吶喊與跨界

作者:劉子愷

今年7月底,住在中緬邊境的佤族青年利用智慧手機和社群媒體QQ傳來當地即將舉辦的佤族音樂節的訊息,這也是佤族青年創辦的滄源搖滾社(簡稱:滄搖社)所主辦的第19屆滄源搖滾音樂節。滄源一個位在中國雲南省的西南邊境在地人口約20萬的佤族自治縣,它緊鄰著緬甸東北部由佤聯軍所掌控的佤邦,滄源的縣城是通往曾以罌粟為主要經濟作物的佤邦北部的重要口岸,也是中緬邊境貿易小城。經過19年以來(1998-2016)的努力耕耘,搖滾音樂已成為當地年輕人引以為傲的青年音樂文化,8月初所舉辦的搖滾音樂節已是今年之內滄源地區所舉辦的第三場大型搖滾音樂活動。滄源搖滾音樂的發展史就如同中國少數民族搖滾音樂發展的縮影,也是當代中國頗具代表性的少數民族搖滾音樂的展演形式和表述文化。搖滾音樂成為佤族地下音樂的歷史背景為何? 它又如何與中國官方推動以觀光消費為導向的佤族民族音樂的再現與表演產生對立與衝突? 佤族搖滾音樂又如何在近年以來被官方納入民族旅遊節慶活動的舞台表演? 這樣的結合又對搖滾樂團的地下性的論述產生何種變化?

2016年滄源搖滾音樂節海報
 2016年滄源搖滾音樂節的表演現場 (滄搖社拍攝)

佤族搖滾音樂是一個相當廣泛的概念,在音樂風格上和語言使用上,佤族搖滾音樂與傳統佤族歌謠有著很大的差異。我曾參與2014年、2015年的滄源搖滾音樂節,當時詢問過幾位20多歲的佤族男性歌手,「什麼是搖滾樂?」他們的答案包括這是源自美國黑人音樂的形式、這是吉他手、主唱、貝斯手和鼓手組成的樂團表演、這是使用西方樂器的表演等說法,但沒有人有很肯定的答案。他們沒有人曾親身參與美國搖滾樂團的現場表演,也沒有到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參與搖滾音樂活動。他們是透過手機和網路搜尋優酷網、中國搖滾榜、豆瓣音樂人、百度音樂人、5Sing中國原創音樂基地等網站獲取最新的搖滾影音訊息,搖滾音樂的全球化在他們身上所見到的是他們善於使用網路數位溝通平台,以網上觀看、模仿和想像的方式建構屬於在地化的佤族搖滾音樂文化。他們初學階段最常模仿和聆聽的搖滾樂團包括:美國饒舌歌手Eminem、臺灣饒舌歌手MC Hotdog、中國北方的搖滾樂團曲風、中國彝族搖滾樂團山鷹組合。現有的滄源搖滾樂團的風格從滄搖社創團的1998年就開始發展的佤族說唱(饒舌)之外,近10年(2007-2016)以來也有佤族青年樂團專門以重金屬、以及源自牙買加的雷鬼為表演風格。當電吉他、爵士鼓樂器在中緬邊境的佤族地區開始流行之後,也帶動邁入中年的佤族資深民謠歌手,改以流行搖滾的風格配上搖滾樂團樂器進行佤族創作民歌的表演。目前每年舉辦的佤族搖滾音樂活動上,都可看到說唱、金屬、雷鬼、創作民謠四種風格迥異的搖滾樂團表演。

 2014年搖滾春晚

目前參與佤族音樂節表演的人皆是佤族男性青年所成立的搖滾樂團,樂團成員多是出生和成長於滄源縣城的佤族青年,他們之中,有兩位樂團團員是滄源地區的傣族青年。近年來,結合漢語、佤語、美語混搭使用的搖滾音樂已成為中緬邊境上的佤族男性青年們共享的新興音樂文化,也因為佤族搖滾音樂和手機網路的興起得以建立以搖滾音樂為主的跨境社會網絡,這樣的網絡不同於以日常生活用品、礦石、毒品等的流通而建立的跨境貿易和邊境網絡關係。跨境搖滾音樂網絡也首度出現在今年8月舉辦的滄源音樂節上,兩位來自緬甸佤邦的佤族搖滾歌手首度站上滄源搖滾音樂節參與演出。長期以來,佤邦的佤族人使用獨具特色的佤語與滄源地區的佤語之間在語法上和語用上存在很大的差異,來自兩地的佤族人往往不能以佤語進行溝通,而必須以當地慣常使用的雲南漢語方言進行交談,既使存在語言差異與文化隔閡,搖滾音樂的曲風和節奏已成為邊境佤民族進行跨文化、跨語言互動時的共同語彙,搖滾音樂更跨越了中國佤族和緬甸佤族人的國族界線。

滄源搖滾音樂興起於1998年,來自滄源縣城的三位佤族男孩高中畢業後離開家鄉到雲南昆明市的大學求學,他們利用課餘時間組成一個以說唱為主的團體,也到昆明的小酒吧駐唱,也因此機會認識當時在昆明的搖滾地下音樂團體,並於該年成立滄搖社。當他們每回於學校的寒暑假時間回到滄源之時,會固定到滄源縣城郊的小酒吧唱歌。2002年這群創團的佤族青年陸續回鄉在滄源縣政府擔任行政工作,當時的滄源縣城的公共空間充斥著中國後社會主義的氛圍與語彙,行政和商業區位在方圓一公里內的城中區,該區也是政府部門的辦公樓和單元樓集中的聚落。豎立在城中區每一街角的喇叭於每日上午七點和晚上六點會固定廣播當地政府製播的廣播新聞,當宣揚政令的廣播聲響起時,總伴隨著車水馬龍的喧鬧聲。城裡的小酒吧、卡拉OK吧、色情行業多聚集在縣城外圍區域,這裡是公權力鬆綁的灰色地帶,這裡也是佤族搖滾地下樂團聚集表演的主要地點,城郊的地理空間如同「邊境的邊境」。

2000年搖滾樂團在滄源的小酒吧的演出

早期佤族搖滾樂往往被滄源官方認定為是怪異、吵雜、不入流、無法登上大舞台的音樂。滄搖社的一位創團團員在他創作的歌曲《地下言論》,以流利的普通話唱出佤族搖滾的地下性,表達出他想在中國社會主義語彙充斥的邊境氛圍中,唱出不想被壓抑的吶喊音聲。

這是我的態度 不用你來點觸,所以我在這裡 不可能就結束
這裡的一切 都有我的努力,你只能在一旁 看我在進步
沒有誰 能在這裡堅持,沒有誰 會在這裡慘死
只需要節奏 就能把你diss,不需要像你一樣太多的fans
相信我的歌會有人來接受,不相信自己的一切會被埋沒
這個聲音是來自地下,這個節奏是來自自由
更多的想法無法表達,更多的言語無法闡述…
只能用詞的方式來表達,只能用曲的節奏來推論
相信會有人跟我一起擺手,相信會有人跟我一起堅守
你的思想已經過於老化,你的作為已經過於退化…

當中國搖滾音樂於1980年代末期在中國北方都會區開始流行時,特別是1986年崔健站上北京工人體育場,首度公開演唱「一無所有」這首歌曲後,一股以年輕勢力為主的搖滾熱潮席捲中國,唱出1980年代中國青年的失落感和迷失感。這股搖滾熱也激勵了中國南方的少數民族搖滾樂團的崛起,如:1993年成立的彝族山鷹組合搖滾樂團,以普通話和彝語的說唱,唱出涼山彝族的搖滾節奏與旋律。

崔健演唱的搖滾歌曲《一無所有》CD封面

雖然,滄搖社的成立時間比起其它少數民族(彝族、藏族、蒙古族)搖滾樂團來得晚,不過,近十年來佤族搖滾樂團的創作內容和樂團數目顯著超越其它樂團的發展。2007年5月1日中國黃金週期間,滄源佤族自治縣政府規劃舉辦以佤族民族節慶活動為主的第一屆「摸你黑狂歡節」,將混有黑色塗料和泥巴的混合物塗抹在遊客身上,將摸黑身體的活動塑造為「摸黑」象徵佤族「祈福」的論述,用這樣的論述希望吸引前來雲南觀光的中國內地遊客也能到滄源觀光,同時在雲南的旅遊市場中發展出滄源是「最後的秘境」,佤族是「最原始的民族」的新論述。當地的旅遊局更為了吸引更多青年人也能前來旅遊,第一回同意讓滄搖社的搖滾團體使用「摸你黑狂歡節」的大舞台,開放正式旅遊節的表演節目結束後的空檔給搖滾樂團使用,這是佤族搖滾團第一回能由城郊的小酒吧,以非正式的方式站上官方舉辦的民族旅遊節的舞台。2007年佤族樂團的表演吸引了眾多的佤族青年和青年遊客參與,這回的舞台演出也引起當地政府的高度興趣。2008年開始,滄源縣政府正式將民族旅遊節更名為「中國佤族摸你黑狂歡節暨搖滾狂歡夜」。同年,滄搖社的搖滾樂團為了因應大型舞台表演的需求,紛紛組成有吉他手、主唱、貝斯手和鼓手的樂團。滄搖社也在這時推出第一張滄源地下搖滾音樂專輯《元素》,收錄14首滄源佤族樂團和2首緬甸佤邦樂團的主打歌曲。這張專輯也成為滄源搖滾音樂最具代表性的合輯作品。

2007年滄源縣政府開始舉辦的摸你黑狂歡節
滄搖社首張專輯《元素》CD封面

滄搖社的部落格日誌中清楚記錄著2008年是滄源搖滾發展的轉捩點,然而,樂團成員對於官方色彩的舞台表演以及以廠商冠名方式的商業舞台表演存在不少質疑。有些樂團視官方主辦的民族旅遊節舞台是發展搖滾音樂的契機,有些樂團則認為是扼殺滄源搖滾獨立和地下樂團的特質。自2008年起,每年5月初由滄源縣政府主辦的摸你黑狂歡節仍會邀請滄搖社的樂團演出,然而,滄源搖滾樂團則會定期在每年農曆春節和每年暑假8月份舉辦由滄搖社自行主辦的大型音樂會,這也是在外就學的佤族學生返鄉和在地學生放假的時間,參加表演的樂團人數與年輕觀眾人數也是最踴躍的。

當滄搖社繼續自行主辦每年的搖滾音樂節之後,縣政府也願意提供經費部分補助音樂節的開銷,滄搖社的宣傳海報有時更會將帶有官方的「最後秘境」旅遊論述置入他們主辦的音樂節海報中。籌措大型演出經費往往是滄搖社最棘手的課題,今年他們在網路平台上為了籌措演出經費發佈了募款訊息,「因為資金有限,所以今年的音樂節僅限雲南臨滄地區(滄源、耿馬、孟定等地)的樂隊報名參加!在這裏也誠心招募贊助商,贊助商範圍不限!我們渴望得到您的資助!到時我們會幫您的商品做到一個非常好的宣傳效果!」滄搖社的大型演出與官方旅遊節結合,並尋求廠商冠名的演出方式已與滄搖社創立之時在城郊的小酒吧演出有很不同的運作和籌備方式。

2009年原創搖滾音樂節海報
2015年舉辦的秘境音樂祭

當滄源搖滾樂團站上民族旅遊節的舞台之後,樂團創作的歌曲也產生了明顯變化。創社的老樂團一方面仍堅持著他們對搖滾音樂的熱愛,除了參與縣政府主辦的狂歡節表演,以及由滄搖社自己主辦的音樂節之外,他們有些人則合資在滄源的城中心區所新規劃的酒吧街開設小酒吧,並在這些酒吧中固定演出。另一方面,早期滄源搖滾樂團在歌曲中所強調的地下性則逐漸轉為本地性。譬如:在老樂團近年所創作的歌曲《滄源味道》中,歌手混搭使用佤語和滄源地區使用的漢語方言來演唱,將能代表滄源食物的風味一一放入歌曲中,以在地的語彙喚起在地人對滄源的記憶,這凸顯了全球化的搖滾節奏被挪用為佤族歌手建構本地性的重要方式。在這些老樂團的團員之中,有些人平日的工作是在政府部門專責發展佤族傳統民族舞蹈工作,有些人則是開設餐廳、專職的貨車司機。對他們而言,平日工作是他們養活自己的方式,而搖滾音樂則是他們真正熱愛的音樂與精神寄託。日常生活與音樂生活間的跨界幾乎在每個老一輩的佤族搖滾音樂人的生命中上演著。

佤族搖滾樂團的創作歌曲《滄源味道》

吃一口 咬一口  hm nyom (佤語:好吃),來一杯 一股嘎  ei nyiex (佤語:喝)
神秘它不神秘 司崗里傳說,說你未到滄源 看滄源味道
滄源呢 大街小巷小吃小攤多,民族呢 節日民族味口還多多
佤味呢 雞肉爛飯水酒大口乾,烤豬烤雞加牛肚牛排佤王宴
小方豆 苦葉子 苦果蘆子葉,舂點爪 手抓飯 香椿枇杷葉
香香菜 臭豆食 魚烧芭蕉葉,酸多依 酸木瓜 舂攏青菜葉

2008年之後,陸續有90後半(1995年之後出生)和20後(2000年後出生)的佤族青年加入滄搖社的演出,有些人並成立以新世代滄源樂團為主的雲南邊境
音域聯盟。他們的音樂創作與80後的老樂團的創作有很大的差異。多數的新世代滄源樂團歌手無法以流利的佤語進行溝通,他們精通的是普通話和滄源漢語方言。他們的音樂內容找不到老一輩樂團「我的音樂是地下音樂」或是如「滄源味道」在地性的說法。他們喜愛以流行音樂的曲風帶入搖滾音樂,抒發他們內心的困頓與情愫。

新世代的佤族搖滾樂團 (作者拍攝)

一名20後以說唱方式唱出他的困頓與無奈,音樂如何改變他自己。音樂成為這位佤族歌手療癒的場域,認識過去的所做所為重新認識自我。

那幾年裡我生活如此的複雜,什麼壞我玩什麼甚至頂撞爸媽
生活裡依靠菸酒沒什麼牽掛,只要不爽的人都會無情的踐踏
我愈做愈過份,兄弟愈玩愈大
我逐漸習慣一個人不想回家,不在意別人眼神那些都是廢話
所有人都覺得我變得好陌生,但我只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神
我開始試著回想那幾年,停住我多看了幾眼
感覺熟悉又陌生,幸好那個時候說唱救了我…
我選擇繼續說唱開拓自己視野,運用不同的方法觀看這個世界
當家人看我眼神漸漸變得黯淡,我才明白帶給家人的全部都是傷…
當未來的路怎麼走我不免感到迷茫,這生活壓力逐漸形成一種力量
我發誓不再做別人眼中的雜琗
我會努力做到最好,不在因此而頹廢

2016年滄源搖滾音樂節演出前

一位滄源樂團的團員在天空泛著炫麗晚霞,人潮逐漸聚集之時,傳來他們演出前燈光通亮的音樂節舞台照片,一明一暗的場景讓我有種時空錯置的氛圍。原本由滄源大街街角喇叭傳出的後社會主義的語彙寂靜之後,逐漸地轉為鎂光燈聚集的舞台樂聲與吶喊聲,從搖滾樂團的地下性到在地性的塑造,再到20後所喜愛流行樂風的搖滾風格,如同一幕幕一明一暗的故事情節。當旅遊論述出現在佤搖滾音樂的場合,搖滾音樂的地下性消逝、舞台燈光熄燈之後,留下來的會是什麼?而不變的又會是什麼?嘶吼聲、吶喊聲、壓抑情節的出口… 佤族搖滾歌手們正大聲地吶喊想留下曾經走過的痕跡與音聲記憶。

※本文是根據筆者於2014年、2015年參與佤族音樂節的經歷而寫成的。出現在本文的佤族名皆是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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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愷 邊境地下搖滾樂團的音聲吶喊與跨界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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