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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在趙德胤的《翡翠之城》裏

作者:何翠萍

終於有機會看到趙德胤的《翡翠之城》。很平實、誠懇而穩健的電影,我很喜歡。映後與導演面對面時,我還舉手發言表示我對這部片子的欣賞。但是,同時我心裡卻不斷地糾結在明知緬甸克欽人或跨境雲南的景頗人一定看不下去這部電影的焦慮中。

 

《翡翠之城》表面的主角是來自緬北臘戍的趙德胤、他的哥哥以及工人。他們冒著被國家軍隊、警察逮捕,被克欽獨立軍威脅抽成,被大肆破壞的自然環境隨時出現的泥石流活埋的生命危險,忍受生活的寂寞、單調以及陷入毒品陷阱後生病、被抓的困窘,前仆後繼地在帕敢討生活、追求翡翠夢。很難想像,這種挖玉生活竟然仍是一個有「魔力」的生活。(這個「魔力」,是趙德胤導演影後映後座談時使用的字眼。)趙大哥就是如此。從監獄出來一年,不想做其他事,還是跟姑丈借了錢,抓住緬甸與克欽重新開戰、財團紛紛撤離的缺口時機,再回到帕敢繼續過他的挖玉生活,做他的翡翠夢。

《翡翠之城》劇照,帕敢的玉石礦坑,是許多人追求翡翠夢的地方

趙德胤的電影《冰毒》和《翡翠之城》非常相像,都是出自他最真誠的人文關懷,豪不煽情。他呈現了在這些人的生活中,吸毒如何無法避免,如何是無望、無奈生活環境中的必然。並不邪惡,也並不墮落。他用最平鋪直述的語言要大家給予這些存在同情的理解。同情的理解是人文精神的最高境界,我認為他做到了。但是,為什麼這樣的電影克欽/景頗人會看不下去?

拍攝的角度是癥結。在趙德胤的故事裡,除了自然環境以外,有兩個惡勢力── 緬甸這個國家和克欽獨立軍。作為中國景頗族研究者快三十年的我認為克欽獨立軍亟需得到更多同情的理解。

圖中灰色區域為克欽/景頗,橫跨緬甸克欽周與中國雲南之境
帕敢在克欽州的西部
source: Being and Becoming Kachin.

對很多克欽人而言,帕敢玉礦是他們目前困頓局面的最重要來源之一。玉礦在克欽邦土地上,從前由克欽頭人掌控,是克欽過去的頭人、政府收入的最重要來源。克欽真正加入緬甸聯邦共和國是從緬甸獨立之初的1948年到1962年。1962年緬甸成立軍政府後,克欽獨立軍以及其他緬北民族地方武裝團體即開始與軍政府交戰。1994-2011克欽與緬政府停火,十七年間國家逐步收編克欽土地上的自然資源為國有。(參見War & Peace in the Brderlands of Myanmar)2011克緬戰爭再度爆發後,一直到今日,還沒有結束。也就是說,從緬甸獨立建國到現在六十八年之間,有超過一半以上的時間克欽都在與緬甸軍隊作戰。多少克欽人在戰爭中死亡或流離失所。

一位密支那朋友說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看任何帕敢(即翡翠之城)的照片了,遑論電影。緬北NGO團體和很多克欽人提到當今的帕敢都充滿了憤怒和最深沉的悲傷;跨境中國的克欽人,即景頗人,提到帕敢常是無比激動與氣憤。

現在每天我從中國景頗人的社群網中收到的都是戰爭慘烈的訊息以及景頗人對克欽同胞所遭遇的悲慘、痛苦而氣憤填膺的訊息。在克欽地上的帕敢為什麼是緬甸的?只要克緬戰爭沒有和解的一天,帕敢的爭奪不會有解,玉石會一直被開採下去,直到更多人被翡翠夢吞噬或滑坡活埋⋯⋯

多少克欽人也去挖玉,也淪落到傾家蕩產、毒品、愛滋的局面中。帕敢,就像是克欽和緬甸半個多世紀以來仇恨的化身。克欽、景頗人不是無法從趙德胤導演的影片中對採玉的平民產生同理心,只是再也無法平心靜氣地正視、甚或瞥見滿目瘡痍、滑坡不斷的帕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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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翠萍 糾結在趙德胤的《翡翠之城》裏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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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趙的異國情調、詩意影像之下,玉石背後的政治經濟現實與華人的特殊社會地位,都被遮蔽了,這是需要被說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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