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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們挖我們也不敢啊!」

當代考古計畫如何面對歷史記憶?

作者:馬上瘋檳榔

一百四十五年前的1877年,花蓮秀姑巒溪口區域一帶,發生了驚天動地的清軍屠殺阿美族勇士事件以及後續的反抗戰役。這個先前被稱為「大港口事件」的歷史事件,在今年8月27日,由原住民族委員會與豐濱鄉公所主辦的「阿美族Cepo’戰爭145週年追思紀念活動」會場上,正式正名為「Cepo’戰役」。作為一場引發台灣東海岸阿美族人十九世紀末期大規模遷徙的重大事件,Cepo’戰役先前在許多文獻裡面已經有不少事件經歷的描述,以及口述歷史的收集整理。為了讓讀者快速掌握內容以及後續的討論,在這裡簡要地說明一下事件的大略脈絡。

「阿美族Cepo’戰爭145週年追思紀念活動」現場佈置

時間回到1876年(光緒2年),領臺清軍在多年企圖進入東台灣的勢力後,由清朝總兵吳光亮所指派的通事林東涯(或說林東艾),在瑞港地區一帶的Ci Pacaan山區進行縱谷到海岸路線的軍事偵察調度。阿美族人因為清兵不斷地進逼壓迫,以及對於日常生活的騷擾(包括族人口述在農忙祭典時間徵用男丁,騷擾甚至強奪阿美女子),於是趁林東涯命阿美族人為他抬轎進入瑞港地區時,將其從山崖上摔下而死。之後的1877年(光緒3年),水尾(瑞穗)北邊的烏漏社發動抵抗清兵設置營區的攻擊事件,吳光亮得知消息後派兵增援,並且評估在秀姑巒出海口設置軍事港口的可行性。軍事部署行動與阿美族人的衝突越來越激烈,於是有了三次的「Cepo’戰爭」系列,從最前面的「烏漏之役」(1877年7月),第二段落以大港口地區為主的「阿棉納納之役」(1877年8月),以及最後延伸到東海岸沿線的「水母丁之役」(1877年8月底)。在這個過程當中,身為Cepo’地區年齡階級領袖的Kafo’ok一直作為神勇的精神象徵(也有傳說他就是摔死林東涯的阿美族人之一),領導族人與清兵對抗;但是Kafo’ok在第二次戰爭的過程中被清兵伏擊而死,阿美族人受到極大打擊(族人說「像是蜈蚣被拔掉牙齒」,還有以此為題的藝術創作),第三次交戰清軍加上從海上船隻來的砲擊和火箭槍鎮壓阿美族人,因此溪口的阿綿山社以及納納社族人在頭目Mayaw Abing的帶領下,退到Cilangasan(貓公山)一帶躲藏並製作抵禦工事。

地圖摘錄自《原住民重大歷史事件系列叢書(二)大港口事件》

隔年1878年農曆正月,清軍派人傳話給Mayaw Abing表達要和談與合作,要求讓年輕的年齡階級幹部到南岸的清兵營壘處,協助清兵搬運米糧並且可以取走部份做為工資。Mayaw Abing頭目衡量部落在山上生活狀況不佳,又認定這是由官府來的保證承諾,不疑有他派遣一百六十多位年齡階級幹部前往協助。港口部落已故老頭目Lekal Makor在蔡中涵委員所訪查紀錄的口述歷史中是這麼說:

「青年們下(山)去了,來到清兵茅草營房,將前往成廣澳挑米糧回來。清兵說:『各一邊一斗重,一邊留給我們,另一邊可供你們帶回山上。』第三天早上,啟程往南方,到達成廣澳吃了午飯,飯後他們打道回程。抵達Cawi’ 清兵紮營地,聽到如跺腳的喊叫聲。清兵說話:『來吧,將你們的山刀放下。』要所有人的刀吊掛在外面,然後一一排列進入屋內。全部的族人都進到裡面,清兵隨即把門關上,在簡單的餵食倒酒之後,清兵就把鞭炮往裡面丟,開始射殺,青壯族人跳來跳去的要往後門逃離。後門出口處早已有挖掘的深坑,每個人一出去就掉入深坑裡。深溝底下插有削尖的竹子,掉下去就被刺死。。。這是毀滅性的殘害行為,直到所有人都鮮血飛濺而死。只有一位Kacaw Tomon壓在中間沒有死,他趁清兵慶祝喝酒時倉皇逃走。輾轉回到山上,婦女驚訝地問他『去取米糧的人呢?』 Kacaw Tomon描述恐怖的屠殺事件後,眾人慌亂哀嚎『這是怎麼了?怎麼倖存的不是我們的丈夫,部落的年輕人都沒有了!』」(蔡中涵2022《大港口戰役的阿美族觀點》)

「阿美族Cepo’戰爭145週年追思紀念活動」會後於故事牆祭拜

恐怖的屠殺事件,依據清朝軍冊記載「阿棉番一百四五十人,口稱投降,雙方激戰後阿美族人四向奔逃,馬腰兵(清文書對領袖頭目Mayaw Abing的稱呼)帶領餘黨藏匿在思髻山下,經奮勇合力圍擒,將總番目馬腰兵五名一併擒獲,隨即處死,此役『計斃番一百六十餘名』,並將該社曾經潛藏的「姑律、大蘇圓沙老等社,先後焚燬」。由於殺害人數過多,閩浙總督何璟在報告奏折中還寫下「頗疑其有濫殺情事」(摘錄自李宜憲,莊雅仲2019《原住民部落重大歷史事件—大港口事件》)。這個歷史事件的影響巨大,造成東海岸秀姑巒出海口一帶的阿美族聚落被摧毀,族人四散逃逸,牽連廣泛關聯到秀姑巒流域沿線的奇美部落(所以大港口事件也有前半段稱為「奇美事件」的說法),北邊的太巴塱和沙荖,以及往南到成廣澳一帶的阿美族社群,都因為被壓制無法聲援四散的港口部落族人。一直到清朝被日本打敗,台灣轉移為另一帝國政權之後,港口的阿美族人才慢慢地回到原居地居住,並且衍伸為現在的「靜浦Cawi」和「港口Makodaay」兩個部落。

說完了不同史冊裡面的故事,終於要進入本文的主題:關於「大港口事件(Cepo'戰爭)的考古計畫」。2021年在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委員會的推動支持下,中央由文化部文資局支持的「原住民重大歷史事件空間研究計畫」啟動,重新訪談與原住民族相關的重大歷史事件(都是殖民戰爭與族群傷害事件),並且討論設置族群主體的紀念空間;而在地方文化局也配合進行實際事件地點的田野訪查或考古活動,以便透過現地說明與挖掘的文物資料,作為指定重大歷史事件紀念遺址的重要依據。在今年初以來在成大考古所的邀請下,我參與了「大港口事件」的考古與口訪計畫,並且期待以去殖民參與式的考古操作方式為主要取向。什麼是去殖民考古學的原則?過去考古學被當作是一門使用探測與界定地底文化層的純科學,而與挖掘遺址地區的現有居住者或者文化詮釋者沒有直接交會;也因為過去的考古活動多半探究史前(至少是口述歷史前)的文化遺跡,所挖掘的「史前」遺址不見得與現居者的文化有直接相關,因此鮮少看到以現居者所口述相關的歷史背景或者重大事件出現的考古互動,後者在當代可能是族群被迫遷居之後回到原居地點的「舊社考古」活動。

1989年進行靜浦遺址考古挖掘所進行的現場測繪地圖

在面對重要對抗殖民戰役的考古計畫中,除了希望從在地原住民族的角度來看可能的物質與事件經歷詮釋,也希望「當前的方法不是將殖民時期視為與過去的决裂,而是將其視為長期原住民歷史和持續至今的殖民過程和主權鬥爭的一部分。去殖民主義考古學同時挑戰了以西方為主的世界觀與知識體系,作為去殖民化實踐的一部份,原住民考古學有可能找到有效的方法來恢復傳統知識、認識論和實踐,將這些知識帶到前臺」。對在地阿美族人的考古計畫諮商說帖中說明:「本計畫考古試掘地點為秀姑巒溪河口阿美族人口傳清代末期清兵屠殺100多位阿美族人的營壘地點,且被屠殺的『年齡階級青年被集體性地』埋葬於此。。。希望在過程中組成進行參與式考古共作,包括(1)考古社群:籌組在地阿美族人考古社群,共同參與與分享本案過程與成果。(2)定期召開諮商平台會議:溝通計畫執行、參與方式、執行過程、執行成果等相關討論平台會議。(3)在地社群協作與培力工作坊:希望組成協作工作坊進行Cepo’戰役衝突過程口述歷史、Lapololan地點的探測與測繪、Lapololan發生地的考古試掘等工作。最後凝聚Cepo’戰役(「大港口事件」)發生地Lapololan地點,指定或登錄為原住民族文化資產、推動Cepo’戰疫發生地空間紀念。(引自成大考古所,2022,「O lalood i Cepo’(大港口戰爭)發生地文化資產價值評估暨在地社群培力計畫,第一次諮商平台會議」文件。)

在靜浦國小故事牆後的清代營壘遺址區仍然清楚可見過去的疊石基礎

經過三四個月與現有兩個主要相關部落(靜浦與港口)的成員互動討論,發現在秀姑巒溪口「海峽兩岸」(當地用語)的部落,對於靜浦遺址嘗試進行考古活動的態度截然不同。在事件遺址所在地的靜浦部落,部落頭目代表,政治領袖以及中生代社區幹部,在過程中表達非常樂於參與現代考古挖掘與了解的想法,並且多次與計畫團隊討論靜浦國小旁遺址區域在過去的日常活動狀況(包括不同年齡層級者對遺址所聽聞的傳說,不同時代實際在當場看到的陶土破片,現有地表上的農作種植,以及土地所有權人轉移的聽聞);部落青年男女也在過程中表達想要參與了解考古過程的內容。因為預計進行考古試挖掘的位置就在靜浦國小故事牆後,在研究團隊多次拜訪協商後於六月中進行的計畫啟動祭拜獻祭活動過程中,也是由靜浦部落的年齡階級主要負責操刀殺豬與佈置場地。相對於此,在「海峽北岸」的港口部落,對於考古活動的態度就顯得保守:在不同的部落說明場合當中,港口中生代青年之父Mama no Kapah多次表達對於「又來一個」調查甚至挖掘計畫的疑慮與不認同。當計畫團隊提到可以邀請年齡階級一起參與挖掘活動,以展現部落的主導權和參與權益時,部落代表很直白地表示那是祖先的埋骨處,就算不確定是否有遺骸在裡面也等於是衣冠塚,「要我們挖我們也不敢啊!」並且在過程中很明確地質疑,過去許多次的挖掘調查(包括1989年的遺址發掘,以及2002年因應台十一線道路拓寬所進行的環境評估與文化挖掘)過程後,都沒有參考部落的意見,比如傳說中戰役頭目Mayaw Aping登上山坡對清軍作法的平台位置所代表的文化意義,以及當時答應要留存在部落的發掘出土的陶片文物等,後來都沒有聲響。以至於從1995年開始,包括前述蔡中涵委員發起的Cepo’戰役口述調查與紀念,是由阿美族文化人士自身發起的活動。政府所委託或者發包的調查計畫,並沒有回饋到部落的紀念與設置展示空間的想法。

花蓮縣文化局邀請部落耆老與文化代表
於Cepo’事件發生地點旁靜浦國小禮堂討論

對於相關於同一戰爭遺址的兩個部落,有截然不同的態度與意見,對理解當地族人對重大事件的歷史記憶,有重要的意義。即便是同樣身為阿美族後代,也同樣面對殖民戰爭壓迫的記憶與傷痛,但不同歷史位置與地理政治的影響,可能會造成不同的回應。在遺址現地的靜浦部落雖然身在遺址地理區域上,但長期以來的事件名稱為「大港口事件」,多次紀念活動都以港口部落的名義作為代表;港口部落傳奇人物許金木老頭目Lekal Makor的口述歷史,更成為事件敘說的主要代表。在可見的事件文化政治表徵裡,靜浦部落過去可能較被冷落,也可能在計畫中希望表達更多屬於自己的想法和聲音。而港口部落的中生代階級代表,正好在這個被政府與研究計畫多次騷擾的另一面:從各種類型的建設與研究案件過程中,港口部落看到的是被放空的「口頭參與」,以及曾經有的多項建議並沒有得到回應的灰心;再加上實際被稱為遺址的祖先受屠殺現場,並不在部落日常可及的空間裡(「老人家以前要去那裡探望,都還要划船過去勒!」),因此對於操作該空間的任何計畫想法,都可以理解地抱持懷疑的態度。港口部落對於戰爭事件的敘說和表達,更可以說將老人家的話是為「文化資產」的護衛觀點,展現了整個部落珍惜從傳說人物Mayaw Aping到當代傳奇頭目Lekal Makor所流傳下來的「話語權」(包含實際與象徵意義)。

見諸過去對Cepo’戰役事件口述記錄調查報告中,很有趣地也呈現兩種相似的對比方向:以阿美族耆老口述為主體的民間紀錄裡,大量強調在戰爭發生當時年齡階級領袖Kafo’ok與部落領袖Mayaw Aping的神奇能力展現,比如Kafo’ok一腳跳躍可以越過秀姑巒溪口,一天可以從「黃金橋」到「成廣澳」之間來回三次埋伏攻擊沿路的清兵;以及Mayaw Aping在部落裡由荷蘭時代留下的砲台上作法,把祭拜後的豬腿肉丟向清兵,就讓清軍受到砲擊一樣的傷害等等。而參考清朝軍事報告文書的歷史研究計畫裡,就傾向來回檢視當年事件發生的前因後果,以及可能受到天候(包含颱風)與部落族群關係(包含平埔族對阿美族人的心態造成傳話失誤)等等,比較合乎歷史情境「理性」的論述觀點,似乎更像是要把大港口事件(Cepo’戰役)的歷史詮釋,比擬為如同Marshall Sahlins與Gananath Obeyesekere對於庫克船長在夏威夷被殺害的人類學對話公案一般。且不論Cepo’戰役是否真能像Sahlins認為應該以在地理性的觀點解釋歷史文書記錄,或者Obeyesekere認為當地族人也可以透過神話展演的方式呈現不同於西方理性的「理解」差異,但從前面所看到的兩個當代部落對於歷史事件的口述敘說意義,地理政治展演,以及對外來計畫的差異主體思維,都展現出Cepo’戰役以及後續事件,成為當代港口部落與靜浦部落在理解自身角色,以及透過行動和話語能動性,展現的部落銜接或是抵抗能力。

工作團隊透過青年邀請部落耆老的口述工作坊現場

回到考古計畫,透過多次協商,終於能夠讓兩個部落都同意,每兩個禮拜定期舉行進度報告與部落諮詢會議,由部落年齡階級派出自願協作工作人員參與監督,並且做成「不同意進行考古開挖的決議」也可以被考量的備案想法。面對受殖民戰爭而犧牲的阿美族祖先,當代的阿美族青壯年也表現出,能夠與主導研究方向甚至動用否決的主體力量。即便有重要的遺址在政府單位和所有權人都同意的情形下,部落參與討論之後可以決定不施行挖掘操作,參與式考古的終極表現可能就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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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瘋檳榔 「要我們挖我們也不敢啊!」:當代考古計畫如何面對歷史記憶?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57)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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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臉書讀者想問)Mayaw Abing 和 Mayaw Aping 是指涉不同人物嗎?

2

回應讀者:謝謝提醒。抱歉寫的時候查找不同資料,兩種拼音法都有人使用,指的是同一位在當時領導部落的頭目。但另外還有第三種拼法Mayaw Eping。可能後續跟族人請教,再來確定正確合適的拼音法。

3

很有意義的觀察與記錄,期待後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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