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zh-hant 《敞墳之地》書評:考古學讓我們得以介入不遠的、被隱藏的過去,為遷移者說一個不一樣的故事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05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敞墳之地》書評:考古學讓我們得以介入不遠的、被隱藏的過去,為遷移者說一個不一樣的故事</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江芝華*</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12/13/2021 - 12:2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敞墳之地》書評</h1> <h2>考古學讓我們得以介入不遠的、被隱藏的過去,為遷移者說一個不一樣的故事</h2>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21-12-13</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6%9B%B8%E8%A9%95"><span>書評</span></a><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7%A4%BE%E6%9C%83%E5%AF%A6%E8%B8%90"><span>社會實踐</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2</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6%B1%9F%E8%8A%9D%E8%8F%AF"><span>江芝華</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這是一本考古學家寫的民族誌,或者可以說,這是一本許多考古學家所稱的考古民族誌(archaeological ethnography)。</p> <p>不同於傳統的民族誌書寫,這是透過圖像及各種現場的「物」來訴說,發生在美墨邊境,無證移民所面對的暴力緣起及樣態,甚至是因這暴力而造成的傷痛及死亡。不同於傳統的考古學研究,各種深入訪談及政府文件的爬梳讓我們似乎可以找回這些「物」的擁有者、使用者、丟棄者的姓名及面孔,摻雜各種西班牙語玩笑髒話的訪談讓我們彷彿可以聽見那些已逝去無證移民的聲音。而這場發生於沙漠中的死亡暴力,則是被其中可見及不可見的人類遺骸所見證。</p> <p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alt="" height="5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f2l_8wcidi46j63dk1xsw.jpg" width="348" /></p> <p>本書作者德里昂受的是考古學的訓練,他的博士論文透過黑曜岩來理解距今千年前的中美洲奧爾梅克文明的政治經濟樣貌,是傳統且典型的考古學研究。然而,儘管目光望向的是遙遠的時間段落,每個考古學家卻都生活在當代。就如德里昂在引言及許多訪問中所言,在墨西哥進行論文田野期間,他身邊的許多墨西哥當地人都有豐富的邊境移民經驗,更是對這頭名為「威懾預防」的沙漠巨獸有著深刻的體會。論文結束後,他對於這些人所擁有故事的好奇讓他決定轉換研究的主角,跨越千年的時間差距,來到當代的世界。德里昂好奇的仍然是人的境遇。</p> <p>這群無證移民到底在遷移的過程中遭遇了什麼?這趟遷移過程又對他們造成了什麼影響?</p> <p>德里昂透過將沙漠視為一個「異質集合體」(hybrid collectif),爬梳在這個異質集合體內,人與非人間錯綜複雜、互相影響的關係,進而看到這些組成分子如何齊力展現出威懾預防政策的能動性。肯認到要「全面」了解這個跨種(人、非人)、跨空間、跨時間異質集合體的困難,德里昂不只使用了傳統的考古學工具組,更運用了民族誌、鑑識科學及語言學這些人類學的各式工具,嘗試一點一點地揭開這個發生在沙漠巨獸裡的暴力樣貌。</p> <p><strong>「物」提供了不存在於記憶中、最真實生活樣態的線索</strong></p> <p>借助於人類學其他分科,研究當代的考古學家的確多了不少可用的工具組,然而不同於其他工具,考古學工具組可以協助我們更敏感地面對時間的變化,更深刻地讓逝去的現身,讓具體的物件提醒我們,過去並未過去。這一件件躺在沙漠上,被美國反移民者視為垃圾的背包、球鞋,甚至缺頁聖經,在考古學家的眼中都是主人曾經存在的證據,也都見證了美國移民政策背後刻意殺人的企圖。</p> <p>這並非首次透過考古學來認識當代社會,早在一九七○年代,亞利桑那州土桑市的大規模垃圾計畫就是透過對於當代垃圾的分析,重新理解我們自以為清楚的當代消費生活。當時的考古學家研究強調科學方法的運用,認為好的考古學研究應該是純科學的操作,利用數據說出真相,而這個計畫便是透過有系統的問卷調查及垃圾分類,指出許多人們對於自身消費行為的誤解。例如,人們飲用酒精的數量其實遠比自己想像的多,因為考古學家收集到的酒瓶總是大大多於問卷調查的數據。換言之,考古學的研究方法可以讓我們看到人們的實際生活樣態,而非僅止於人們腦袋裡想像的生活。透過考古學的研究,讓我們知道原來有這樣的差距,也更加了解自己。</p> <p>空罐頭、水瓶、磨平的球鞋、殘破的衣物、灰燼,這些在地景上看似雜亂分布的物品,卻是考古家推測遷移者在沙漠裡如何生存、移動的線索。本書作者運用了考古學最基本的研究方法,帶著我們在沙漠中進行考古田野,嘗試重建無證移民在移動過程中的樣態。透過對於無證移民在沙漠留下的各種物品組合、物品出現的環境及物品本身的狀態,在空間上進行分類,嘗試根據這些組合,分出長時間駐紮、短暫休息、等候接應、祈禱敬拜、被捕和喪命等地點,這些地點提供我們了解移民在這廣袤的沙漠是如何移動,而每件物品上殘留的使用痕更透露出遷移者與這些物品及沙漠環境間的互動,甚至是這些物品本身如何與時間交互作用。不全、片段的證據,通常是考古學家研究上最困難之處,也是考古學家最常遇到的難題,然而作者利用各種訪談,一方面補充了這些不全、片段,另一方面也讓這些不全、片段,成為見證沙漠殘酷的證據。</p> <p>考古學家常常自嘲為研究過去的「垃圾」,但是也是這些「垃圾」,建構了我們理解過去數萬年來人類在地球上生存的故事,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人群都會製造不同種類、數量的「垃圾」,這些「垃圾」屬於不同種族、年齡、階級、性別的人群,因此,當這些人在歷史中被消音,他們的故事卻可以從他們的遺留物中重新「現聲」。近年來,歷史考古學的發展幫助那些在歷史中被消音的人群,重新找到了屬於他們的位置,甚至翻轉我們對於過去的理解。例如非裔美國人的歷史在主流歷史論述中常被邊緣化,或是認為這些非裔美國人歷經改宗,且在白人文化的影響下逐漸放棄其原有的文化傳統。然而近年來的考古學研究卻透過物質遺留,找到了這些非裔美人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對於當代所謂「美國文化」的影響。他們雖然改宗,但是在宗教的各項儀式中,仍可以看到來自原有非洲文化的影響;他們也非僅是單向受白人文化所影響,這些非裔美人同時深刻地影響了與其有密切日常互動的白人雇主的家戶生活,創造出新的文化實踐。近年來,紐約市的非裔美人墓地的發掘,更透過鑑識科學的研究,從這些遺骸身上讀出十八世紀時期,這些當時社會中的「黑奴」的健康、營養狀況,清楚看出他們生活的辛苦,甚至嬰兒的高死亡率,而這都在在顯示著當時這群「黑奴」的生命處境。這些不存在於歷史書寫中的過去,真真實實地印刻在這數千具的骸骨上。就像本書中所描繪的那些在美墨邊境逝去的生命,德里昂細細描繪發現瑪麗賽拉的過程,彷彿看到瑪莉賽拉仍掙扎著想要翻越沙漠,然而殘酷的沙漠卻慢慢吞噬了瑪麗賽拉,讓她曾經美麗的面容不再。可是瑪莉賽拉是幸運的,更多消失在沙漠的無證移民們,連身軀都被這沙漠給淹沒,剩下骨粉,然後飄散,恍若未曾存在。但是存在於大陸另一端的親友們卻仍惦記著,那份情感在沙漠中飄盪,壟罩著沙漠,而威懾預防的策略卻讓沙漠不斷積累了這份無法停下的情感及傷痛。</p> <p><strong>「物」提供了有別主流論述視角的可能</strong></p> <p>一般大眾常常以為考古學處理的都是遙遠的過去,千年、萬年,甚至是百萬年前。其實考古學不僅只是研究遙遠的過去,越來越多考古學家投入對於當代社會的研究,當代考古學(archaeology of the contemporary)便是使用測繪、考古發掘及其他考古學的理論及方法,研究近兩世紀的時間框架內,全球所發生爭議性社會現象的物質遺留,例如各式政治暴力的現場、在自由主義經濟制度影響下的無家可歸者,以及國族主義所引發的國際戰爭,這些研究清楚提供我們有別於主流文字論述的新視角。亦由於當代考古學及歷史考古學的發展,透過參照歷史文獻及現場的各式物質遺留,考古學越來越發現「物」對於提供另一個視角的可能。</p> <p>所有的文獻書寫都是受到書寫者所持有的特定意識形態所影響,看到的都是特定的角度。考古學卻是從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實踐,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任何人都會在當代的物質世界留下蛛絲馬跡,只是考古學家有沒有能力看到這些蛛絲馬跡,有沒有不斷詰問自己是不是被自身的侷限給蒙蔽了,進一步跳脫這些限制,看到另一個故事的可能,再進一步具有足夠的能力去把故事說清楚。德里昂是一個非常厲害的說故事者,他的故事奠基於各種形態的物及精彩的訪談,建構出這些有別於美國當代對於邊境移民的另類故事;也透過物的樣態、口語化的訪談串聯,以及一張張包含人、物的畫面,讓故事具體呈現在我們眼前,讓我們深刻感受到美國移民政策如何利用沙漠對無證移民進行各式暴力的掃蕩,更將所有的傷亡卸責給無法發言的「自然環境」。</p> <p>考古學的訓練讓德里昂可以熟練地運用各種方法,研究已經發生及正在發生的無證移民過程。考古學有一套研究物的方法論,這也是他在書中進行沙漠調查時所運用的類型學、地圖繪製、物使用樣態分析(使用痕分析)及年代分析工具組。這些考古學家的工具,形塑了考古學家特有的認識世界的角度,甚至包含作者所進行的實驗分析。這種實驗其實是考古學家用來推測人類與物質可能互動過程的方法之一,透過當代實驗操作讓我們得以想像過去的生活。所以在考古學課堂上,我們可以看到考古學徒們開始學做陶器、學打石器,學著運用這些器物煮食、收割或是打獵,然後細細記錄下這中間所有發生在「物」上面的變化。而德里昂則是將死去的豬隻穿上衣物,甚至揹上背包,放置在沙漠裡遷移者可能選擇的路徑,觀察死去豬隻在沙漠中如何漸漸消失,希望透過這過程更清楚深刻記錄那些被美國聯邦政府描繪成「非主體」、生命不具政治或社會價值的人的死亡及消失。</p> <p>相對於傳統民族誌以大量的訪談及作者的觀察為我們描繪出當代的世界,考古學者運用有形的物件或是遺骸,建構出那個剛剛逝去及正在形成的世界。德里昂說,考古學讓我們以有意義的新方法介入不遠的過去及其物質遺留,得到在歷史、集體記憶或個人經驗的轉譯過程中可能遺漏的新資訊。更重要的是,在面對各式政治暴力、無家可歸甚或是戰爭,這些過程中所留下的物質遺留往往可以帶來有別於掌權者主流論述的全新視角。就像在這邊境沙漠中,掌權者所要形塑的成功移民政策,若不是考古學者在沙漠中找到這些無證移民所留下的蛛絲馬跡,研究者不會對這趟遷移旅程有這麼多的訪談紀錄,為這段歷史留下另一種見證。否則歷史的論述或許仍會歌頌著移民策略的成功,而當無數在沙漠中淹沒的物品及骨骸隨著時間而逐漸消失,這段歷史也會跟著消失。</p> <p>當我們將時間的軸線拉長,這樣的故事其實不斷發生,人類遺忘歷史,然後卻透過再創的歷史,為當代的不公背書。發生在百年前的歐洲移民也是掙扎著在美國大陸上生存,當時這些歐洲移民也深受當地人嫌惡,他們所聚集的地點常常是惡名昭彰的貧民窟,造成當地居民的困擾,被視為社會的毒瘤。那些歷史文獻中的言語和當代美國主流社會描述今日這些無證移民竟如此相似。人們健忘,甚至會帶著特定的偏見再造歷史,因此已經忘記了百年前的故事,忘了自己的祖先也可能曾經面臨著和這些從南方來的移民一樣的處境,被主流社群想方設法抹去其存在的可能。歷史是如何不斷重演,遺忘是如何殘酷,悲劇及誤會因此未曾停止,也更彰顯了認識過去是如何的重要。</p> <p>本書除了強調可以透過考古學的方法看到被大社會所忽略甚至刻意掩藏的行為,更透過不同的訪談及畫面,讓我們看到這些地點、軀體及物可被觀察到的實體本身,感受到這些地點、身軀及物所承載的情感及記憶。而這些因時間對實體所造成的改變,更讓我們看到「威懾預防」策略是如何進一步嘗試抹滅它對無證移民所造成的傷害。</p> <p><strong>「物」提供了重新拼裝當代歷史的可能</strong></p> <p>在讀著這些無數令人心碎的遷移故事時,我的課堂上也正進行到屬於萬年前人類祖先的遷移故事,因為祖先們的遷移,所以有了現在的我們在這廣袤地球上多樣的面貌。遷移是人類不曾停止的故事,而為了讓學生對於遷移有更切身的想像,我請他們透過新聞的報導,聊聊當代的各種遷移故事。學生們談及有氣候變遷的氣候難民、有為追求更好生活的經濟移民、有逃避戰亂的戰爭移民、有伴隨都市化而產生的都市移民等等。然而,這些透過新聞所描繪的當代遷移場景,正如本書作者所言,往往強調重大的創傷及暴力,刻意忽略或貶低遷移者的親身經驗,雖然有些新聞報導裡有夾帶訪談,帶出了某種程度的遷移者經驗,卻仍然經過不同程度的編輯,試圖彰顯這趟遷移旅程中的特定面向。</p> <p>但是透過考古學的方法,透過對於遷移過程中所有遺留物的爬梳,德里昂無偏頗地將所有沙漠中可見的物依據不同性質及空間特性進行細緻分類,這種分類的工作一方面讓我們有了可以想像所有曾經發生在這空間中故事的線索,一方面又不會迷失於各種物的世界當中。當然,分類一定會有特定研究者的框架,這個框架會影響我們說故事的角度,但考古學對於物的處理,也給了讀者重新拼裝、組合的可能,可以帶來新的故事樣態。雖然時間及環境會對物造成不同程度的影響,就像沙漠會支解骨骸、淹沒背包、移動水瓶,然而亦是這些變動,見證了在這時間過程中的不變。</p> <p>近年來,當代考古學漸漸成為考古學研究的重要部分,有在希臘進行的移民研究、針對納粹集中營的研究、二次大戰戰場的研究等等,而本書作者除了運用考古學的方法對主要的特定場域進行分析,更進行了大量的訪談。不只訪問這些無證移民,更前往離索諾拉沙漠距離數千公里之外的厄瓜多,拜訪這些無證移民的家人,讓我們看到看似孤單在沙漠裡逝去的生命,對於土地另一端的人們卻是深刻的失去。這個離去的生命雖然被沙漠吞噬了曾經生動的面孔,作者卻透過幾千公里的旅程,將他/她的臉孔還給他/她。這些訪談更清楚帶出了與這個暴力一起存在的各種無形情感,這些決心、擔心、傷心、遲疑及思念,因為這些對話而更真實地被感受,這是其他當代考古學著作中較不易看到的,德里昂成功地運用了人類學所有的工具,爬梳這個發生於美墨邊境沙漠裡的暴力,它是如何被建構,從中得利者如何看待暴力的效益,受害者又如何體認其毀滅性。</p> <p>至於作者本身,他也從未在這過程中消失。我們可以看到他在各地的身影,他在研究過程中不斷地反思自我身分、訓練及研究,會如何限制、影響他理解這些故事,也不停詰問自己的研究過程及結果將對這些無證移民有何影響。所以我們知道他的故事有特定性別、語言及國界的限制。他也注意到他的研究可能對遷移者造成的影響,例如在現場叨擾了尚在移動過程中的遷移者、對這些遷移者造成安全上的威脅。考古學家不但是調查者,更成為這個遷移者遺址形成過程的一部分,這個形成過程對遷移者來說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脅,卻更清楚彰顯了考古學家對其研究主體的責任,在這個計畫中是對這些遷移者安全的責任、對他們所留下的物作傳的責任,在傳統考古學裡,是對百年前、千年前存在的人群及物的責任。</p> <p>———</p> <p>考古學家透過各種物面對、想像世界,而物的時間縱深則帶領著考古學家在不同時間段落及空間領域裡穿梭,物連結了不同的人及非人,透過物,我們看到了無證遷移者在沙漠中移動的樣態,所遭受到的各式暴力,甚而引發我們去探索這些暴力產生的原因及對沙漠外人群的影響,物與沙漠內其他非人間的互動,進一步讓我們想像不存在於眼前的物與人。在對物及不同人之間互動的研究裡,德里昂帶我們看到了這帶有偏見及容易遺忘的美國政府是如何殺人於無形,更可怕的是,若沒有考古學家執著於物的分析、記錄、保存及詮釋,我們亦都可能成為這殺人機器的幫手而不自知吧。</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江芝華 《敞墳之地》書評:考古學讓我們得以介入不遠的、被隱藏的過去,為遷移者說一個不一樣的故事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05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h2 class="title">回應</h2>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article role="article" data-comment-user-id="0" id="comment-8912" class="comment js-comment by-anonymous clearfix"> <a name="8912"></a> <div class="floor">1</div> <div class="submitted"><i class="fa-solid fa-message"></i> <span>pabloli*</span> 2022-02-20 11:50</div>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comment-body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瑪爾賽拉是比較接近的譯音。</p> </div> <nav><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Links" arguments="0=8912&amp;1=default&amp;2=und&amp;3=" token="XWKS2pDBUjmnP1jcxAX3z199KM8gthOc-CYWFLniE3k"></drupal-render-placeholder></nav> <div class="card-body"> <span class="comment__time"></span> </div> </article> <article role="article" data-comment-user-id="0" id="comment-8913" class="comment js-comment by-anonymous clearfix"> <a name="8913"></a> <div class="floor">2</div> <div class="submitted"><i class="fa-solid fa-message"></i> <span>pabloli*</span> 2022-02-20 11:52</div>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comment-body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更正:瑪麗塞拉沒錯,我眼盲,看成Marcela.</p> </div> <nav><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Links" arguments="0=8913&amp;1=default&amp;2=und&amp;3=" token="2BklUP1q3sN6VUn-5fjz-jpaepy65KKKj-skT7kwn_E"></drupal-render-placeholder></nav> <div class="card-body"> <span class="comment__time"></span> </div> </article>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905&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2_WOCktqvT3gUkmcsNK6a-O2PT98xBiCU7opRqcz9dY"></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13 Dec 2021 04:20:00 +0000 江芝華 6905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水源校區考古記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76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水源校區考古記</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江芝華*</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6/21/2021 - 12:3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水源校區考古記</h1>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21-06-21</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7%A4%BE%E6%9C%83%E5%AF%A6%E8%B8%90"><span>社會實踐</span></a><a href="/tag/%E6%95%99%E8%82%B2"><span>教育</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1</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6%B1%9F%E8%8A%9D%E8%8F%AF"><span>江芝華</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div>就在雙北進入三級警戒的前一天,我還戴著口罩跟學生們在水源校區遺址持續著寒假未完的工作,當時已經進入遺物逐漸減少,土壤生態開始變化的階段,暗示著我們可能越來越接近人群到此最早的那個時間點,得更加注意這些變化,經過一段時間與「坑」的相處,雖然學生們的感受越來越敏銳,然而由於預期的改變及擔心疫情對後續的影響,我鼓勵學生們運用新的工具來發掘,於是習慣了的身體姿勢必須重新調整,開始聽到學生們的哀嚎,然後不自覺又換回原有的工具,我在旁邊不斷的鼓勵著他們,試試看新工具,沒說出口的是,新工具可能可以幫助你們更容易看到新的現象,也可加快發掘的速度,但是看著烈日下帶著口罩的他們,我吞下這些話,告訴自己,為何要剝奪他們自我判斷的機會,我是奠基於我的經驗及各種現實狀態的考量來做判斷,然而面對地底下的未知,我何嘗不也是在探索,那何不讓他們自己去探索,這似乎是我在田野中不斷重複上演的內心戲。</div> <div>&nbsp;</div> <div>考古發掘是考古學給社會大眾的第一印象,也是考古家自我認同的基礎,即便很多當代研究者漸漸走向實驗室裡物的研究,但是考古發掘仍是進入考古的起手式,考古家們聚會時,談論的往往也是發掘的大小事,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田野故事,第一次看到遺物,第一次受傷,最特別的發現,最差的合作者等等,這些故事往往是情緒滿滿,雖不至於會讓人淚流滿面,但講起來不是會引起哄堂大笑,就是會讓大家咬牙切齒。田野讓一群不甚熟悉,甚至不認識的個體長時間聚集在一個空間裡「貼身」相處,田野結束後,原先充滿差異的個體可能會漸漸形成某種群體認同,也有可能會演完一場灑狗血的八點檔,甚至會有刀光血影,畢竟考古田野裡,每個人都是帶傢伙的。</div> <div>&nbsp;</div> <div>考古發掘也是考古家獲取第一手資料的主要方法,而發掘的技術及方法則隨著科技的進步及對於遺址形成的理解而有所改變,從最早收集古物式的「挖」掘到隨著層位變化的「發」掘,考古田野的現場不斷在變化。這樣的田野現場多元樣貌,不但與考古學本身發展的歷史有關,更反映出當代全球政治、經濟及知識權力間的差異。雖然如此,考古發掘有很長一段時間,卻被視為純科學的工作,田野發掘的教科書常常像是一本機器操作手冊,從如何拉坑、記錄到發掘各種現象的方式都有SOP,彷彿只要熟讀手冊,接下來就會操作機器,生產出考古資料。這樣的想法一直要到1990年代末期,考古學家才開始對田野本身進行反省,最著名的就是Ian Hodder所提出的反思式田野工作,他用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比喻,「在鏟子的邊緣」(At the Trowel’s Edge),鏟子是考古田野最常見的工具,而Ian Hodder用此強調,發掘時的每個動作都是一個詮釋的開始,他甚至認為,雖然從發掘到完成研究中間歷經非常漫長的過程,但是可能早在鏟子放下去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決定了研究的基本樣貌。雖然他指出發掘本身就是不斷詮釋的過程,質疑過去視發掘為純科學、客觀的場域。然而他卻忽略了,發掘不僅涉及到考古家的理論架構,在田野的現場,印刻在發掘者身體的生命經驗、不同的心理狀態、手中的工具、不同工作者間的互動、現場的環境(舉凡土壤狀況、天氣變化、天上飛的地下爬的動物)及各種不同的聲響等都會相互作用,影響著每個發掘步驟的決定,而非全然掌握在考古家的腦袋裡。</div> <div>&nbsp;</div> <div>因此當我今年在上考古田野實習這堂課時,捨棄了過去的發掘手冊式教科書,使用了Matt Edgeworth在2006所編著的《考古實踐的民族誌》(<em>Ethnographies of Archaeological Practice: Cultural Encounters, Material Transformations</em>)一書,此書透過不同學者(包含考古家、文化人類學者、語言學者等),將考古田野視為一個研究的場域,從不同面向去了解考古田野現場,包含田野裡不同行動者得樣貌及其權力關係、與在地社群間的關係、考古學者所使用的語言與工具之間的關係等等,透過這些研究可以看出,考古發掘絕非只是「收集」考古資料,發掘本身就是考古知識生產的一部分,而這個生產的過程中牽涉到各種人、非人、物及環境間的互動。</div> <div>&nbsp;</div> <div>於是在真正進入田野前,除了念些關於水源校區遺址本身的一些資料外,我和學生們讀著不同的考古民族誌,鼓勵他們想像田野的過程,思索田野的意義,爬梳田野裡會遭遇到的問題,比較世界各地田野的樣貌,甚至透過民族誌的描繪,想像自己的田野要是什麼模樣。而在此同時,我們亦利用幾個周末的時間,透過一系列的講座,認識水源校區較晚近的歷史,尤其是國防醫學院時期的水源校區,雖然處在迥異的時間脈絡裡,面對截然不同的社會樣貌,卻共享著同樣的校園空間,透過不同故事及資料的堆疊,都希望讓同學們在發掘前,可以找到或建構出自己與遺址間的連結。</div> <div>&nbsp;</div>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_41.jpg" width="550" /> <figcaption>水源校區考古發掘看板。</figcaption> </figure> </div> <p>對我而言,雖然做了這些功課,自己也已非考古初學者,這些年來出入的田野樣貌也算多元,但開始一個田野總還是充滿了恐懼,地底下的世界充滿未知,我們僅能以有限的想像去面對那個無限的可能,我的經驗亦告訴我,總在你覺得你知道時,出乎意料的現象就會跑出來。又擔心自己的想像反被過去的經驗給限制,或許會錯過了重要的線索,更可怕的是,可能還不自知。怎能不恐懼呢!然而也因為帶著一群初進田野的學生,除了代表有著一堆新鮮的肝可以利用,更帶來了全新的視野,不同的身體感受,似乎又讓我稍稍不那麼緊張。</p> </div> <div>田野進行時,我「盡量」不下太多指導棋,希望同學們透過一起觀察、討論,而思考如何發掘。現代科技更讓存在於不同空間的人一起加入發掘,我們隨時透過網路向不同的專家求救,而開放式的發掘現場,除了學生們的彼此討論外,拜各式宣傳及田野期間的臉書策略,還時時有不同的參訪者加入這個想像的空間,與同學們分享著他們的故事,也由於這些故事,讓田野期間許多的疑惑獲得暫時的解答。尤其是許多困擾我們的各種近代現象,雖說是晚近百年甚至是數十年間的物,但是物與時間的交互作用,讓曾出現在文獻裡的描述變得難以想像。最有趣的例子便是發掘之初便出現的八卦花圃,這些約五、六十年前由國防醫學院藥學系老師所設置的八卦花圃,環繞著水源校區的八卦水池而存在著,雖然透過文獻、老照片清楚知道花圃存在的事實,但是加入時間的要素後,由空心磚構成的花圃成為鐵軌狀般的土壤,這些黑色土壤初出現時,混雜著土壤裡原有的炭塊,著實讓我們費盡腦力思索此為何物?我搜尋著腦中的資料庫,這些黑土有時可以看到與木炭相似結構的纖維組織,有時卻又看到有礦物似的結晶結構,有些又似有微微的磁性,看著出土的位置及深度,又覺得應該與花圃有關,但為何會是黑色鐵軌狀,是木頭做成的花圃嗎?大火燒過造成這樣的現象?但是這些黑土又不全然都是木炭,土壤也與我所見過的火燒土不相似,我不斷在腦海想著各種故事,嘗試將所有的線索放在一起,甚至與許多來參觀的考古夥伴們討論,大家都無法對這看似熟悉卻又少了什麼的現象說一個滿意的故事,學生們只好戲稱這是水源校區的鐵軌。這個困擾我們多日的現象終於在學校總務處的工作人員到訪後獲得解答,他看到這條鐵軌,馬上指出這是當時國防醫學院所設置的八卦花圃,特別的是它們用的是黑色空心磚,而台大接收時並未做任何處理,沒想到多年後竟然成為一堆黑土,數十年的光景,讓原本美麗的花圃成為地底下鐵軌狀的黑土,就在這個謎題解開後不久,學生緊接著挖出了空心磚下的水泥基底,時間就是這麼奇妙!或許若是熟悉植栽的朋友來發掘,應該就不會被這個現象所困擾,但是對我這個不近花草之人,腦海裡有關花圃形式的資料庫貧乏至極,所以對於花圃的想像跟在地底下看到的現象是怎樣都連不起來。但就在這個謎底揭曉後,隔幾日我經過公園時,馬上就看到空心磚的花圃,當時只恨為何不早些看到,不過「黑色」空心磚真的是太挑戰了。此類故事整個田野期間時有發生,時時提醒我們自己所知的有限,也使得發掘過程充滿了不斷解密的樂趣。</div> <div>&nbsp;</div>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67"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2_40.jpg" width="550" /> <figcaption>水源校區鐵軌照。</figcaption> </figure> </div> <p>水源校區這塊土地人群活動的歷史豐富,然而這次發掘更讓我們看出不同時期人群如何建立與這塊土地的連結。文獻中提及此區域日治末期為國防相關用地,曾經有建築的存在,但是由於戰爭的關係,許多建設或許都是非常臨時性的,然而我們所發現的日治結構,卻看不出所謂「臨時」的部分,無論是水泥鋪面或是房舍基樁,也造成我們發掘時極大的挑戰,學生常笑說在田野練瑜珈,必須扭曲著身體進行發掘,最後只能動用機械來協助搬移,學生們在為這些結構繪圖時,邊測量邊讚嘆這群人的「強迫症」,邊邊角角都沒有絲毫的誤差。然而國防醫學院時期的結構,無論是步道或花圃本身,都可以輕易取起,或許是因為花圃並未是學校所關注得重點,雖然資料不斷強調花圃對於學生的重要性,也或許真反映了過去所謂將這塊土地視為暫時之所。這不同時代對於物的態度,讓學生們在田野裡用自己身體深刻的體會著。</p> </div>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1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3_40.jpg" width="550" /> <figcaption>當日本與國防醫學院的相遇。</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1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4_38.jpg" width="550" /> <figcaption>田野瑜珈照。</figcaption> </figure> </div> <p>而在更早之前,最早來到此地的或許是最清楚反映「水源」地名的人群,他們的生活與水源息息相關,可以看到河水可能數次的接近他們生活的領域,但是他們並未離開,而是不斷與河水及流水帶來的物質互動著,找到在看似不穩定的水源旁生活的方式,河水亦可能連結著他們與更大的世界,於是來自台北盆地外甚至可能是島嶼外的"物"來到這個水源地。而這個過程也讓土壤充滿了變化,發掘時,學生們不斷在土色與土質變化間尋找可能的線索,在深達一米多的探坑裡,學生透過"身體"找到可能曾經為放置柱子的柱洞,真的是透過"身體"感受到的洞,因為完全無法用視覺查覺到它的存在,套句學生的形容,這個洞好像在呼吸,所以後來除了用手發掘,學生也用腳底感受著土壤的變化。</p> </div> <div>關於田野的故事寫也寫不完,透過每一個發現,建構假設而推翻假設是田野的日常,田野提供大家用身體去感受時間及空間交織的那個瞬間,用想像去連結過去與現在的差異,所以對我而言,田野最動人之時,便是學生們聚在坑邊討論的專注,學生從開始詢問我的意見到後來跟我分享他們的詮釋,漸漸學會了轉向「土地」學習。</div> <div>&nbsp;</div> <div>我總覺得,只要全員平安歸來都是成功的田野,畢竟很少有學生曾經長時間在戶外工作,面對不熟悉及無法預測的環境,更別提使用他們可能從未碰觸過的工具,所以只要大家無傷無病,我就算是安全下樁。然而每次的田野其實都讓我從學生身上學習到許多,透過他們我重新「看」到可能被我忽略或是習以為常的想像,更重要的是,讓我看到不同人互動所產生的多種樣態。雖然初入田野時,他們可能只是系館相見的同學,但是在田野裡,看到他們每天輪流的轉換工作內容,在狀況不好時互相鼓勵,隨時用大笑來沖淡身體的不適,即便每天在戶外工作了八小時後,還得花兩三個小時完成相關的資料整理及檢查,但隔天早上仍可以看到大家準時出現在現場,我所擔心的刀光血影並未發生,反倒是透過期末的田野分享,看到他們對於這段田野滿滿的回憶及反思,透過田野時每日密切的身體互動,他們彼此間及與水源校區地上、地下的世界有了更深連結。</div> <div>&nbsp;</div> <div>所以,謹以此文謝謝與我一起度過這段田野的同學們,在這個必須切斷人與人連結的當下,忽然覺得好險有那段必需彼此互相密切連結,甚至是身體糾纏的溫度供大家回憶,也讓我相信,雖然人與人的連結暫時被切開,但我們仍透過各種回憶、土地及對於未來的期待緊密連結在一起。</div> <div>&nbsp;</div>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67"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_25.jpg" width="550" /> <figcaption>人與人的緊密連結。</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江芝華 水源校區考古記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76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h2 class="title">回應</h2>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article role="article" data-comment-user-id="0" id="comment-8965" class="comment js-comment by-anonymous clearfix"> <a name="8965"></a> <div class="floor">3</div> <div class="submitted"><i class="fa-solid fa-message"></i> <span>劉培鋒*</span> 2022-10-04 15:19</div>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comment-body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很榮幸可以成為水源發掘團隊的一員!</p> </div> <nav><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Links" arguments="0=8965&amp;1=default&amp;2=und&amp;3=" token="n-sG0BTAqSm8vptX5xXa0tUwdjzYTFcjZPb3RcLrgI8"></drupal-render-placeholder></nav> <div class="card-body"> <span class="comment__time"></span> </div> </article>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876&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ixTbhbr_pl1FUG8V4908yhpWXKzIFVS6yxQZBf3Hs7E"></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21 Jun 2021 04:30:00 +0000 江芝華 6876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來去實驗室出田野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48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來去實驗室出田野</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王冠文、徐苡庭*</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12/14/2020 - 10:0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來去實驗室出田野</h1>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20-12-14</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7%A7%91%E6%8A%80"><span>科技</span></a><a href="/tag/%E5%AF%A6%E9%A9%97%E5%AE%A4"><span>實驗室</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0</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7%8E%8B%E5%86%A0%E6%96%87%E3%80%81%E5%BE%90%E8%8B%A1%E5%BA%AD"><span>王冠文、徐苡庭</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說到考古學家的田野,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大多是分佈在各地的考古遺址,但是,近幾十年來,各種科學技術逐漸被運用在考古學研究,因此產生了考古學的一門分支—科技考古,也有人稱為考古科學(achaeological science、archaeometry)。科技考古學家主要的「田野」便是實驗室,所以,今天我們就來談談非傳統的田野經驗—實驗室。</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13"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_35.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在實驗室使用SEM-EDS(掃瞄電子顯微鏡配備能量色射X光譜儀)分析古代玻璃。</figcaption> </figure> </div> <p><strong>科技考古的跨領域本質</strong></p> <p>早期,考古學研究裡的科學分析資料,通常被動地做為發掘報告或研究報告的附錄,列出樣本與分析數據,沒有任何的詮釋與比較(這實在很可惜!)。隨著學科的發展,逐漸出現以科學分析為主軸的考古學研究,強調以科學技術探討考古學出土遺留、現場遺跡、週遭的自然環境、或相關的工藝科技發展,並且透過科學或工程學科的概念,解讀科學數據背後的考古學意義,有時也發展新的技術,運用於考古學研究。</p> <p>科技考古的本質是跨領域知識的整合,除了傳統的考古學知識,也需要其他領域的專業知識,如:地質學、材料學、生物學、化學、物理等,不同專業領域的整合十分重要且關鍵,幾乎不可能有人能成為掌握所有領域的通才,因此科技考古學本身也有許多次領域。</p> <p>例如:冶金考古學是十分熱門的次領域之一。冶金考古學的研究需要了解冶金工藝的考古脈絡發展,同時,冶金原料皆來自自然界,因此需要基本的礦物學、經濟地質學的知識;冶金產生的成品會製成合金,所以也需要材料科學的訓練,了解金屬合金性質的變化、以及不同熱處理產生的相變化與材料性質的關係,因為這可能與器物的功能有關;冶金工藝產生的成品或半成品,會透過不同的網絡交易至各地,所以冶金考古學家也必須了解考古學如何討論物的交易與流通,甚至討論與冶金工藝相關的社會組織、社會發展等議題;除此之外,冶金考古學家也必須具備解讀考古發掘現場相關工藝活動遺留的能力。</p> <p>早期參與科技考古研究的學者,大多來自地質或物理學科,接受的是傳統的地質學或物理學訓練,考古學幾乎沒有獨立的科技考古學程,因此,分析結果的詮釋較少見考古出土脈絡的整合。近二十幾年來,國外許多考古系所開始提供專門的科技考古課程,目的在於透過整合性的課程,養成能掌握科學分析與考古詮釋的學者;這類課程,有時也見於地質、材料或跨領域整合學科的課程設計之中。</p> <p>簡而言之,以科技考古做為專業的研究者,存在各種不同的背景訓練,我們可以試著將之簡化成一個光譜,光譜的兩端分別是考古學(archaeology-based)與科學(science-based),每個專家學者的訓練背景不同,掌握的次領域的比重不同,在光譜的定位也就不同,所以即使是科技考古學這個領域,在合作的過程,本身也存在許多實驗室或團隊間的溝通與協調。</p> <p><strong>實驗室的溝通:你明白我的明白嗎?</strong></p> <p>實驗室是科技考古研究十分重要的一環,但是,並非每個做科技考古研究的學者,都有完整的實驗室設備與團隊(一條龍是可遇不可求的啊!),所以我們需要尋找合適的實驗室,或是想辦法開發能共同合作的實驗室團隊,這時候,有分析考古學樣本經驗的實驗室是很珍貴的。</p> <p>筆者之一過去的一個研究,需要運用LA-ICP-MS技術做分析。這個技術常見於地質學、環境科學的研究,主要用於分析微量元素。在考古學研究中,使用LA-ICP-MS分析,可以在不破壞樣本外觀的狀況下,同時取得主要、次要、微量成份,所以該技術是目前考古學材質分析最流行的分析方法之一,特別是需要分析大量樣本的研究設計。</p> <p>國外有合適的LA-ICP-MS實驗室,專門針對考古樣本,以收費的方式進行分析,只是筆者當時的研究經費窮到吃土,申請的田野經費、加上打工存的錢,都還不夠用來飛到田野地做長期的資料收集,沒有餘力選擇該實驗室合作,於是只能摸摸鼻子,自己找其他實驗室洽談。</p> <p>找到的幾個實驗室,都沒有分析考古樣本的經驗,也並非使用前面提及的「非破壞或微損分析」之方法。於是,只好又挽起袖子,自己找了開發這個分析方法的團隊的文獻來看,嘗試向實驗室說明選擇微損分析的原因、跟實驗室溝通如何調整儀器參數、如何安裝放置樣本、如何計算成份濃度,並且用標準樣本進行各種前置分析。</p> <p>其中一個實驗室,原本就有自己的analytical protocol,也有常規性的分析需進行,不希望因為筆者的樣本,重新調整儀器參數,直接建議筆者使用他們的方法—先切了樣本,以別的技術分析主要成份,再以其中一個主要成份為基準,使用LA-ICP-MS分析微量元素—這類破壞性分析的方式,會大幅降低可分析的樣本數量(因為不是每一件都能切,也不能亂切),不符合最初使用LA-ICP-MS的研究構想,最後只好放棄與該實驗室合作。</p> <p>另一間實驗室,則在半年至一年的溝通調整過程,前置分析順利完成了,也取得不錯的初步成果,順利開展往後的合作。至於合作過程遇到儀器設備壞掉需維修、幾批樣本分析參數不穩、懷疑考古樣本汙染儀器,之間的往來討論與調整,就是後來的事了......。而後續的資料解讀,由於實驗室本身對考古樣本並不熟悉,無法提供進一步的諮詢討論,所以分析數據所反映的原料、配方、古代交易活動等訊息,就必須靠科技考古學家努力的找出答案了。</p> <p>另一筆者在研究上需要測量考古材料中的微量元素,使用的分析方法(ICP-OES或ICP-MS)必須先將樣本溶解稀釋於溶液中,再置入儀器做分析。花了兩年的時間,跟不同科系的研究人員以及技師合作,嘗試使用不同溶解材料的方法以及儀器的調整。</p> <p>首先,與第一個實驗室聯繫後,考慮使用ICP-OES分析,分析前,跟合作夥伴嘗試用王水來溶解樣本,初步的結果是—樣本的溶液出現許多沈澱,無法順利讓樣本完全溶於溶液中,表示這個方法行不通,必須考慮以不同方式來溶解樣本。但是,該實驗室的夥伴並不知道其他溶解樣本的方法,團隊也沒有其他資源可供測試,所以筆者必須尋找其他合作對象。</p> <p>接著筆者找到第二個實驗室,一開始也考慮使用ICP-OES分析,這次改用硼酸鋰熔融分解樣本,大部分的結果很不錯,但是,開始分析後,其中一個關鍵的微量元素(銀)卻量不出來,確切的原因目前仍在討論中。後來,合作夥伴建議用別的方式來溶解材料,並考慮換ICP-MS技術做分析。</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9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2_34.jpg" width="550" /> <figcaption>ICP-OES之實驗儀器配置。</figcaption> </figure> </div> <p>該項分析目前還是進行式,筆者仍在做各種嘗試與前置測試。不過,在這過程中,了解到許多理工科系的實驗室並沒有分析考古材料的經驗,所以很多時候我們是一起摸黑前進,而身為研究者,自己也要很有動力來促進合作的進行,才不至於停滯不前。</p> <p>另一個重要的認知是,自己對於研究材料跟預期的分析結果必須要有概念,需了解儀器分析的過程、參數配置,才有辦法跟對方溝通跟討論結果,例如:考古材料樣本的成份濃度範圍與實驗室常分析的樣本可能不相同,如果機器的調機與校正並不適用考古材料,分析數據的準確度與精確度便會受影響—機器容易高估或是低估某些元素的濃度。自己的研究只有你才有概念,你的合作夥伴不一定了解,如果自己完全不了解自己的材料與分析方法,也就無從判斷分析結果的品質了。</p> <p>有個值得一提的經驗是,許多實驗室習慣團隊合作,團隊合作需要花時間相處,當大家覺得你是團體的一份子時,除了比較容易取得做實驗、排上機的機會之外,團隊的PI、技師或是其他研究生也會對你的研究比較有印象,比較願意提出意見以及想法。筆者在與第二個實驗室合作的過程,發現他們的團隊習慣在每天早上11點,聚集在大廳喝咖啡,所以,筆者常在這個時間溜進大廳,跟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實驗、聊研究或是其他瑣事,慢慢的建立與大家的交情。</p> <p>簡單的說,跟不同實驗室合作,需要很多的耐心以及溝通,自己也要對分析方法有一定的掌握程度,對方不見得能理解你想要做的分析以及其重要性,他們有時也有自己的考量,例如:不想要儀器被考古樣本污染、或希望以實驗室自己學生的研究為優先等等,跨領域的合作本身也要相當有彈性。</p> <p><strong>Covid-19期間:研究產出也一起被隔離了?</strong></p> <p>這一年的Covid-19疫情,對於研究合作也有不小的衝擊,影響的程度當然也視各國疫情控制而定。</p> <p>筆者之一有部分樣本需送至美國的實驗室做分析。年初,我們快馬加鞭的在台灣做完第一階段的紀錄與分析,趕在三月將樣本寄送出去。前腳才寄達實驗室,後腳合作夥伴就捎來一封信:「我們實驗室因為疫情暫時關閉了,我現在只能在家工作。」想當然爾,整間實驗室是不能一起打包回家的,於是這些樣本只能痴痴的躺在實驗室,等待重新開放的那天。</p> <p>實驗室無法運作,就沒有成果產出,沒有成果產出,報告就會難產,報告難產,研究者就會焦慮頭大想哭,研究者焦慮頭大想哭,還是要擦擦眼淚力圖振作。對於美國實驗室短期內重新開放,我們暫且不抱希望了,因此協議以年初在台灣取得的初步成果,先做簡單的考古資料整合。還好,美國暑假疫情稍緩,實驗室於八月底重新開放,趕在報告繳交前取得第一批數據,可以順利提交初步的分析成果,但是後續仍然有其他科學分析要進行,以及許多研究資料要整合,研究進度還是嚴重落後。</p> <p>英國實驗室的狀況也沒有比較好。今天春天,英國也因為疫情封城,學校的實驗室從三月到八月停擺,筆者從放聲大哭到欲哭無淚。雖然八月底實驗室逐漸開始解封,但是使用時間限縮很多,原本一星期的五天皆可使用,調整為一星期僅開放三天;進入實驗室的人數也受到控管,視空間大小,僅能有1-2人同時使用。部分科技考古領域的學生,是透過合作關係,至其他系所的實驗室做分析,然而,解封後,學校系所的實驗室,只優先開放給本科系的學生使用,這樣的方針,除了無形間限制了做分析的時間之外,許多學生的論文進度,也因此大受影響,讓跨領域的研究更加困難—博士生的進度停滯,碩士生可能連進實驗室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被迫調整論文方向。</p> <p>一些英國的實驗室在解封後開始試用遠端操作機器,例如透過遠端操控使用掃描式電子顯微鏡(SEM)。操作前,需要位在實驗室的技師先幫忙把樣本放進樣本室(chamber),剩下的部份,就可以讓研究者自行遠程獨立操作。這樣的優點是,上機的時間比較長,也可以在下班時間繼續使用(該實驗室平時晚上五點後即關閉),實驗室也偏好使用者遠端操作,但缺點也顯而易見,除了需要技師幫忙換chamber裡面的樣本之外,有的時候遠端連線也會不穩定。</p> <p>相較之下,台灣這端的實驗室,受到的影響較小,在春天疫情嚴重時,合作的實驗室曾短暫關閉,只容許單一且能獨立作業的使用者在實驗室做分析,這裡的「獨立作業」指的是能自行操作儀器並獨立解決相關問題。疫情和緩後,台灣的實驗室雖仍做人數控管,但是大致的作業如常。</p> <p>從這幾個例子可以看到,科技考古學者的養成過程,至少擁有1-2項重要儀器分析的能力,也是十分關鍵的一環,除了能更了解產出數據的品質之外,也能與實驗室討論除錯、調整方向,並且在特殊的狀況下,能自立自強。</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13"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3_36.jpg" width="550" /> <figcaption>筆者之一於居家隔離期間在家工作,使用電腦遠端操作SEM-EDS。</figcaption> </figure> </div> <p><strong>小結</strong></p> <p>許多時候,科技考古學家也被期待要走出實驗室,走入考古遺址,了解考古遺址的形成、或是與週遭地景的關係,並將之納入自己的研究。這樣的期待有其必要性,因為科技考古學的本質並非只是做為發掘報告的附錄,而是能獨立解讀、詮釋過去人類的生活與行為,必須以考古學議題為本,回歸考古學的研究。</p> <p>但是,科技考古學做為一門學科分支,有其獨特的領域發展脈絡,實驗室技能的掌握、資料數據的處理、實驗室之間的溝通合作、以及考古與科學知識的整合,是科技考古學以實驗室做為「田野」的重要實踐過程。實驗室做為科技考古學主要的研究活動場域,比起單一學科的實驗室,更強調合作、溝通、以及相互理解的重要性,這是科技考古學「田野」的重頭戲,也是其不亞於傳統考古田野的挑戰之一。</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王冠文、徐苡庭 來去實驗室出田野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48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848&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n18C5cFlHBP7zyEEpL7v6Wb6FPLpm8xLJXAmLHg2vwY"></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14 Dec 2020 02:00:00 +0000 王冠文、徐苡庭 6848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平凡社群中,不平凡的Chinchorro木乃伊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39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平凡社群中,不平凡的Chinchorro木乃伊</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Berch*</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10/05/2020 - 10:0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平凡社群中,不平凡的Chinchorro木乃伊</h1>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20-10-05</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5%8D%97%E7%BE%8E"><span>南美</span></a><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6%9C%A8%E4%B9%83%E4%BC%8A"><span>木乃伊</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0</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Berch"><span>Berch</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strong>木乃伊的分類與意涵</strong></p> <p>說起木乃伊,大家腦中首先浮現的畫面會是什麼呢?萬聖節纏滿白色布條的人形移動物?圖坦卡門的黃金面罩?或是新疆沙漠中的樓蘭公主?無論是不是考古學家,人們木乃伊豐富多元的想像其實其來有自:相較於其他脈絡中的亡者不是灰飛煙滅,就是僅能以遺骨殘骸的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或者一般世人可能並不想遇到),木乃伊因其特殊的情況,軀體髮膚、乃至於容貌輪廓得以長久保存,不止橋接了現今與古代,在其存在的當下,也橋接了生者與亡者的兩個世界。</p> <p>對考古學家來說,木乃伊的出現更是提供了一窺過去文化甚或宇宙觀的重要線索。一般來說,木乃伊可以分為「自然形成(natural mummification)」與「人為製成(artificial mummification)」兩大範疇。前者指的是極端環境下,人體的有機部分無法自然分解而得以保存的結果,有名的例子包括前述的樓蘭公主、安地斯高山上因為極凍環境而保存的獻祭人牲。人工製成的木乃伊大家較為熟悉,以埃及繁複的木乃伊工藝最為著名,長期的研究與文字記錄,也讓人們對於埃及木乃伊的製作過程有完整清晰的理解。</p> <p>整體來說,人為製成的木乃伊,由於需要相關的技術或大量的勞力投入,其實踐體現了許多重要的考古議題,其中最重要的兩個面向包括:(1)宇宙觀或生死觀:表現過去人群文化如何理解生命的消逝,保留下來的軀體型態如何對應亡者的世界。(2)社會價值觀:既然木乃伊製作是消耗人力時間等種種資源的活動,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格在離世之後被製作成木乃伊,例如在埃及社會中,就只有法老及貴族能有此等待遇。</p> <p>相較之下,極端環境下自然形成的木乃伊,並不總是能反映上述的議題。大多數的例子中,生物考古學家可以就體質特徵、解剖資料、乃至同位素等相關科學分析,解碼個人的生命史的相關議題。而如果考古脈絡清晰的話,自然形成的木乃伊同樣能提供豐富的研究素材。例如在印加帝國範疇中,被帶到高山獻祭的少女(圖一),研究其頭髮的結果顯示,在獻祭儀式發生前六個月開始,少女的日常飲食中就攝取了大量的古柯葉(coca leaf)與玉米啤酒(chicha)。這種酒精與毒品藥草的攝取量在儀式進行前最後幾周,利用大量灌食而達到顛峰,因此儀式進行時,被獻祭的主角已經處於重度鎮定的狀態,最後在沒有外傷(暴力行為)的情況下,死在六千公尺的高山上。對於這的木乃伊進行的研究,某種程度上重建了儀式行為的過程,也還原了童男童女進貢(?)的樣貌。</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97"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_30.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一: 被獻祭的印加少女 Ica Maiden,發現於阿根廷Llullaillaco&nbsp;(圖片取自網路)</figcaption> </figure> </div> <p><strong>探訪Arica與Chinchorro</strong></p> <p>簡單理解木乃伊如何在考古學脈絡中,對理解人類文明做出重大貢獻之後,終於就可以切入今天想討論的主題:分布於祕魯南邊到智利北邊海岸的Chinchorro木乃伊!2019年夏天,在Arequipa的高山上看完<a href="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10">草泥馬</a>與Vicuña之後,同車的外國背包客好奇的詢問大家的下一站,我說:接下來要搭公車穿過祕魯邊界去智利的Arica(圖二),那裏有我最喜歡的木乃伊!「等一下、等一下,妳有最喜歡的木乃伊!?」無視團伴驚訝的下巴,身為考古學家也只能淡定的回答:「每一個人都該有自己最愛的木乃伊。」</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2_30.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二:智利Arica的位置</figcaption> </figure> </div> <p>但是,為什麼是Chinchorro呢?為什麼說他顛覆三觀,還值得讓人搭八個小時的長途公車穿越邊境一探,還專門為文介紹呢?答案可以從年代、製程、及其代表的宇宙觀三個面向來討論。在正式介紹木乃伊本體之前,需要說明一下Arica是智利最北邊的城市,自然環境屬於世界上最乾燥的高原沙漠Atacama沙漠的邊緣,儘管如此,人類在這個區域的活動可以追溯至距今一萬年前,極度乾燥的環境中,本就有利有機物的保存並形成天然的木乃伊,因此這整個區域甚至海灘範圍走著走著就遇到史前人類遺骸,也不是太讓人驚訝的事情(圖三)。<br /> 而在這片廣袤的沙漠中,Chinchorro文化的人群早在距今七千年前就開始木乃伊的製作,時間比廣為人知的埃及木乃伊早了近兩千年!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木乃伊製作傳統延續了四千年之久,直到距今三千年前,才逐漸消失在世人的眼光中。<s>硬要類比的話,可以說延續的時間是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的百分之八十那麼長,而且Chinchorro文化的巔峰之際,華夏的文明發展才剛開始呢!</s></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13"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3_32.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三:鳥瞰Arica海灘&nbsp;(圖片取自Tripadvisor)</figcaption> </figure> </div> <p>這麼早就發展出人為製成木乃伊的Chichorro文化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在土地貧瘠但海洋資源豐富的海岸沙漠中,同位素分析顯示Chichorro長期都處於捕魚、採集、狩獵(海鳥)的生業模式,聚落型態和社會組織也相對簡單,沒有明顯的階級分化或社會複雜化的跡象。也就是說,在一個相對原始的社會中,卻發展出相當穩定的木乃伊製作傳統,考古學家如何解釋這樣的現象、及其背後的文化意涵呢?探訪木乃伊本人、以及重要研究者的意見,或許能給出一些答案。</p> <p><strong>Chinchorro木乃伊的製作與使用</strong></p> <p>在四千年的時間長河中,Chinchorro木乃伊的製作經歷了些微的風格的轉變,但所有的木乃伊都是二次葬的結果,其處理的大原則可以簡單分為五個步驟:(1)埋藏:先移除亡者的主要器官、肌肉、頭髮、皮膚等易腐化的有機物,將遺體埋葬待其分解。(2)挖出:取出遺體、清除殘留的軟組織。(3)組裝與加固:清理完成的人骨依照解剖位置擺放,並與樹枝(支架)、蘆葦(填充物)等材料綑綁在一起。除此之外,製作者有時候會以長的竿子自頭頂穿下一路延伸到腳踝,以蘆葦綑綁加固。(4)造型:軀體骨架加固完成後,利用大量的灰色黏土填滿軀幹建構出身體的模樣,並且會黏回部分皮膚,並在頭上裝上假髮(人髮)(圖四~六),同時,灰泥也用來製作生殖器官及臉部面具。(5)外表修飾:以灰泥建構出完整人形之後,根據時代風格不同,整尊木乃伊也會被加上黑色或紅色的塗泥,臉部的部分塗料加厚以便型塑外表特徵。</p> <p>從上述的過程中可以發現,Chinchorro木乃伊的強調其穩固性與外表的呈現,這跟木乃伊的「使用」方式有關。Chinchorro木乃伊製作完成後,很有可能會在社群間展示,並回歸到社會脈絡中,以一種象徵的形式與生者共存。部分Chinchorro木乃伊帶有使用或拖行的痕跡,也被認為他們可能「出席」了特定的社會活動(social event)。</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0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4_28.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四、木乃伊製作復原浮雕(筆者攝於Museo Universidad de Tarapaca)</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18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_18.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五:抹上灰泥的木乃伊(照片取自Arriaza and Standen 2014,Figure 9)</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0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6_18.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六:一尊兒童木乃伊,可見木支架、填充物與黏土層(筆者攝於Museo Universidad de Tarapaca)</figcaption> </figure> </div> <p><strong>Chinchorro木乃伊的詮釋</strong></p> <p>Chinchorro木乃伊的製作須要消耗大量的時間成本與原物料(蘆葦、纖維、灰泥、顏料、樹枝等),相對小型而單純的漁獵社會怎麼會一做就做了四千年呢?筆者在Arica的探訪中,有幸能與Chinchorro木乃伊的主要研究者Arriaza教授進行了直接的討論(圖七)。相較於其他人提出「劃分疆界」或「祖先崇拜」等討論,Arriaza教授認為木乃伊製作與社會經濟的因素較無關聯,而是對於社群中的人際連結有超越生死的情感聯繫與延續。</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0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7_13.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七:Arriaza教授說明砷含量較高的區域分布</figcaption> </figure> </div> <p>Arriaza的主要理論是,在Chinchorro最早的發源地與周邊地區,因為環境因素飲用水中含有大量的砷,造成了嬰幼胎兒極高的死亡率,而社群與家庭須要處理悲傷等重大情緒反應。透過將這些離世的嬰幼胎兒製作成木乃伊,甚至與之共居共存,悲傷的情緒得以緩解,甚至透過社會儀式的過程,達成另一種生命形式的延續。這樣後過程的論述其實有其資料依據:(1)化學分析從Chinchorro最早遺址的嬰幼兒樣本中,測出極高的砷含量,顯示環境因素可能是致命原因。(2)&nbsp;這些區域中,嬰幼胎兒的比例極高。一方面這樣的年齡分布符合研究假設,二來嬰幼兒無法生育後代而成為某人的祖先,便可以排除木乃伊與祖先崇拜的關聯。(3)部分嬰幼兒的木乃伊製作極為精細,但製作精細亦與社會地位或權力展現等因素,缺乏直接的連結。</p> <p>在距今七千年的智利海岸沙漠區域,Chinchorro做為社會結構相對單純的小型社群,由於環境因素被迫面對極高的嬰幼兒死亡率。面對心理的衝擊與悲傷,選擇投入資源,透過形體的轉換使得離世的親人能以不同形式繼續參與社會活動,Chinchorro的木乃伊製作與社會階級、祖先崇拜無關,而可以視為是社會連結(social bond)的延續。若這樣的論證為真,那我們看到的木乃伊不只是安地斯山最早的生死或宇宙觀的呈現,還包括以人性情感為出發的社會價值。在當地大學經營的博物館Museo de Universidad de Tarapaca中,展示了一組全家福木乃伊的出土畫面(圖八),或許最能說明這個史上最早、時間跨度最大的木乃伊文化,平凡而動人之處吧。</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0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8_11.jpg" width="550" /> <figcaption>圖八:一男一女及兩名幼童的Chinchorro木乃伊。上方及右側鯨魚骨應為家戶結構的一部分(作者攝於Museo Universidad de Tarapaca)</figcaption> </figure> </div> <p>&nbsp;</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Berch 平凡社群中,不平凡的Chinchorro木乃伊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39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839&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jRhZpLS-kU9J69hBbNb8oL-CxYZmDkh2_YH9qQygf-Q"></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05 Oct 2020 02:00:00 +0000 Berch 6839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考古遺址的可能性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37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考古遺址的可能性</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江芝華*</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9/21/2020 - 17:4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考古遺址的可能性</h1>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20-09-21</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7%A4%BE%E6%9C%83%E5%AF%A6%E8%B8%90"><span>社會實踐</span></a><a href="/tag/%E5%85%AC%E7%9C%BE%E6%95%99%E8%82%B2"><span>公眾教育</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0</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6%B1%9F%E8%8A%9D%E8%8F%AF"><span>江芝華</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生活中總是有些小小的巧合讓人驚喜,數月前答應了芭樂小編在這個時間貢獻一篇芭樂文,其實當時對於內容是一點想法都沒有,隨著死線接近,想著或許該把這個暑假所經歷的感動寫出來,對對日期,原來八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也寫了一篇芭樂文,回顧那個暑假所舉辦的丸山考古營隊,再重讀那些文字,驚喜自己當年的自言自語好像找到越來越多的共鳴人!</p> <p>猶記十年前剛回國時,帶著論文回田野地,發現原先要蓋起的靈骨塔因故未建,想起那大半年的田野,以搶救千年遺物為由,忍受著時間及經費的壓力進行了近半年的搶救發掘,結果當年的好意卻讓原先可以安居地底的遺物被迫移走,而那個計劃中的開發,經過十年後,卻仍然在計畫中,站在草木叢生的遺址前,有種荒謬人生之感!</p> <p>也因此,望著成箱成箱的遺物,我和工作夥伴們疑惑著。因為發掘,物與土地分離。而遺址雖成為列冊遺址,看似獲得法律的保護,土地的利用受到管制,卻也因此造成人與土地的疏離。因為遺址而誕生的故事,在當時的台灣教育環境裡,甚至連存在的位置都沒有,更別提對遺址周遭的人們,因發掘而生的記憶早已模糊。而靈骨塔雖未建成,但是對於開發商而言,"發展"的想像未有改變,「塔夢」仍在。</p> <p>這樣的故事在當時,亦非異數。全台各地的搶救發掘如火如荼的進行著,考古家為了不與社會「發展」衝突,到處盡“社會”責任,同時,又要傷腦筋如何“典藏”這些被請離的「資產」,更別提那些依靠考古發掘所產生如吉光片羽般的故事,不知在這社會中如何安身。我與夥伴們思考著,是不是有另一種可能,人、土地、歷史與未來?</p> <p>於是我們決定從分享開始,與大家分享我們在遺址經歷到、學習到的美好開始。這也是2012年舉辦丸山考古營的初衷。當時的營隊集合了一群蘭陽博物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及宜蘭縣政府考古工作室內對於考古有興趣得朋友,大家一起學習考古及遺址的歷史,然後透過營隊將這些傳遞給遺址周遭的居民。在這過程中,也不斷思考“塔夢”是否真的是遺址唯一的命運? "發展"就真的只能不斷的建設嗎? 保護遺址就只有依靠法律限制人們與它之間的關係嗎?</p> <p>同一時間,我與宜蘭縣考古工作室的夥伴依照當時的文資法,共同擬定遺址的監管保護辦法。我們發夢寫到:</p> <p>「自1998年的搶救發掘結束後,丸山小丘成為居民可見卻不可親的存在,監管單位雖以維護遺址原貌為監管的主要原則,亦希望丸山遺址從一個寧靜的存在轉變為社區居民可以親近互動的場域,因此在透過了解居民的過程中,更積極邀請居民成為參與規劃丸山遺址的一員,最終的目標希望能讓丸山遺址成為民眾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為大家的丸山。」</p> <p>我們希望遺址的監管保護可以更積極,不僅在做日常的監管,確認遺址未遭受破壞,更希望能拉近遺址與居民間的關係,透過遺址或許可以進一步凝聚居民的共同意識。我們當時透過這個官方式的監管保護辦法,把我們對於遺址與人、時間與空間的想像寫入其中,希望可以讓更多人體會這時空交錯的樂趣,甚至在這之上建構出另一種互動的模式。</p> <p>在辦法中,我們也列出可能的實施步驟,而其中最主要的則是認識所謂的”在地”社群:</p> <p>「計劃的初期階段應以實地訪查為主,一方面在了解當地居民的組成狀況、 對於丸山遺址的認識及對於丸山未來規劃的看法;另一方面則希望透過實地訪查的機會,與居民分享過去對於丸山小丘的考古研究所得成果,傳達監管單位對於遺址未來的可能規劃,強調遺址低度開發的重要性,希望將此空間視為社區共同擁有之地,一個可以提供居民認識鄉土,進而凝聚居民意識的場域。不同於博物館強調營運的實質效益,監管單位希望丸山遺址成為一個由居民與監管單位共同規劃,在居民日常生活中發揮休憩及教育雙重角色的地景。」</p> <p>換言之,我們希望遺址是給居民共同監管保護,而非由上而下的管理,遺址並非只是一個靜態的地景,1990年代末期時,這個區域是傳統的農村景象,稻田環繞在遺址的四周,而到了21世紀,隨著交通的建設,宜蘭聚集了許多城市移民,一棟棟的農舍也在原本相連的農田中豎立起來,更因為附近的實驗學校而聚集了一批教育移民,想要讓遺址與在地有更深的連結,我們也需要更清楚認識何謂在地。</p> <p>除了舉辦考古營,這幾年我們各自試著用不同方法將遺址的故事告訴居民,蘭陽博物館的常設展雖未有考古展廳,卻透過博物館的不同教案,讓縣民有機會可以知道宜蘭在地的考古故事,甚至今年更成立了台灣第一座兒童考古展廳,讓小朋友有機會透過各種實際操作認識考古及宜蘭的過去;而我們也透過各種機會,在宜蘭訴說丸山遺址的故事,關於發掘、關於遺物及關於靈骨塔,運用不同機會認識遺址附近的朋友;縣政府考古工作室的同仁們則持續透過巡查遺址的機會,不斷與周邊居民討論遺址的未來,我們照著那份原先一起勾畫的圖像,慢慢地往前走。</p> <p>而隨著社會環境的變化,文化部逐漸在中央部會中有了較多的經費,再加上宜蘭縣境內Blihun漢本遺址與蘇花改工程的衝突,讓Blihun漢本在2016年正式被文化部指定為第八處國定遺址,距離上次文化部進行國定考古遺址指定已經八年了,也因此刺激了宜蘭縣政府思考將丸山遺址提報為國定考古遺址的想法,希望透過中央的介入,取得更多的資源來面對遺址維護的問題。而在指定的評估中,除了強調距今三千多年前的丸山社會在台灣歷史的重要性外,更明確指出丸山遺址在發掘﹑考古研究及公共教育間的特殊性及前瞻性。報告中便指出:</p> <p>「當時在1990年代的台灣社會,文化資產保存的概念及法律極為薄弱之時,宜蘭縣政府願意與地主協商進行搶救發掘,更重要的是,除了正規的發掘工作,更有計畫地進行考古教育。定時進行記者會,向社會大眾報告發掘進度及特殊發現,隨時進行的遺址導覽更是讓在地居民有機會親臨考古現場,透過遺址的參觀了解宜蘭在地的史前文化,讓搶救發掘轉化為教育的場域,即便是在近20年後的現在,此一作法仍是台灣少見,其達到的效益則是無法度量。」</p> <p>在2018年的遺址指定現勘現場,除了積極促成此事的宜蘭縣政文化局成員外,更令人驚訝的是當地居民的參與。從村長﹑議員﹑鄉代表﹑社區發展協會會長等都現身在會議上,並且發言支持遺址的指定,對於長期面對遺址與在地居民間衝突的考古家而言,這真的是難得而另人感動的畫面。當文化部於2018年年底正式公告丸山遺址為第九處國定考古遺址時,當時的新聞稿便指出:「丸山考古遺址為國內首先在發掘現場規律性進行考古教育的考古現場,對臺灣考古學研究及臺灣考古知識的普及教育及鄉土教育具指標意義。此外,此考古遺址亦彰顯地方政府長期深耕考古研究及教育的努力,凝聚了居民的「地方感」,並嘗試與當代社會文化生活連結,使得考古遺址保存獲得正面回應及在地支持。」不同於其他考古學者依據 "學術價值"而評斷是否有國定價值的遺址,這個遺址的指定顯示了其特殊的意義。</p> <p>遺址在被指定後的半年,宜蘭縣政府文化局便在社區舉辦「丸山遺址活化推動工作協商會議」,出席的有文化局局長﹑蘭陽博物館館長﹑村長﹑縣議員﹑鄉代表﹑前任鄉長及村民們,由文化局及蘭陽博物館說明目前政府對於遺址的規劃,村民們普遍對於遺址成為一個被管制的區域表達不滿,也對遺址上既有歷史建築的規劃有他們的想像。兩個月後,遺址傳來消息,他們決定成立「丸山考古遺址發展促進會」,他們要更積極地介入遺址的相關事宜,「要成為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的平台」。促進會於是在今年七月份舉辦了六週的在地導覽培力初階課程,並且不同於以往由官方舉辦的遺址相關導覽課程,他們覺得遺址不只是考古家看到的三千多年前的文化,還有他們長輩在遺址上的歷史,於是培力課程的前兩週是記憶中的丸山,他們邀請在地耆老來介紹他們記憶中的丸山,聽著他們說著在被考古家發現前的丸山,小時候如何在丸山小丘上遊玩,如何與小丘上的天主教神職人員及修道院的學生互動,說到幾次的颱風在他們記憶中是如何的把他們聚集在山丘上,甚至有人說到聽長輩們談二戰時期,日本人如何在小丘修築防空洞,如何被徵召進神風特攻隊,卻在第一天要出任務時,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這些原本遙遠的大歷史事件,其實也真切的存在於居民日常記憶中。在這跨越一個多月六堂課的期間,參與的村民包含世代居住於此的村民,也有近幾年搬過來的新住民,最年長的有七十幾歲的老村民,最年輕的則是國中學生,可以看到夫妻,更看到祖孫三代前來上課,更令我驚訝的是,居民的出席率之高,每次幾乎都維持了五十餘人的人數,最後促進會還製作結業證書、導覽手冊,由於出席率遠超出大家的預估,連縣長都決定在最後來參與證書頒授的活動,這實在是活動之初所未預想到的。</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9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6.jpg" width="600" /> <figcaption>丸山考古遺址發展促進會成立大會</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5.jpg" width="600" /> <figcaption>耆老話丸山</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4.jpg" width="600" /> <figcaption>考古遺物回鄉</figcaption> </figure> </div> <p>上完課後,促進會覺得還是應該真正上遺址去,而不是只是在室內紙上談兵,並且來驗收一下大家導覽課程的成果。過去基於保護遺址及安全的緣故,遺址下方設置了柵欄,不讓一般民眾任意進出。促進會於是透過監管人員,向縣政府申請進入遺址,並計畫舉辦「"丸"聚(具)總動員」的活動,從活動名稱就可以看出他們的企圖,透過丸山遺址及工具把大家聚在一起。由於遺址周遭主要原為農村,所以農具是他們最熟悉的工具,而千年前的丸山遺址出土最多的則是各種石製工具。於是這場活動村民帶著他們熟悉的農具,由山下慢慢步行到遺址所在地,而促進會則在山上安排各種傳統農具體驗及史前石器認識的活動,再配合展示舊照片及遺址遺物的照片,讓整個丸山小丘充滿了懷舊的氣息,而這個"舊"是從三千多年一直到近50年。居民在也在活動討論的過程中,回憶起過去村里家家戶戶都會自釀醬油,打黑豆的聲音是記憶中丸山的聲音,所以他們還依靠著回憶將打黑豆的工具給製作出來,讓大家現場體會打黑豆,這更成為當天活動的一大亮點。</p> <p>這個活動出乎大家意料的,竟然多達百餘人參與。當天促進會的成員看到這樣壯觀的景象各個眉開眼笑,安排的導覽人員也因民眾參與熱烈,解說到欲罷不能,遺址上充滿著笑聲、討論聲及讚嘆聲,更有許多動人的畫面,當日最高齡的是九十四歲的老居民,穿戴整齊地由看護陪同緩緩走上山,說要看看記憶中的小丘;也聽到小朋友指著小徑問著身旁的老爺爺,"阿公,你小時候就在這裡玩啊?",促進會更邀請已搬離的天主教修女重回小丘,時不時看到村民們和修女們照相,大家就這樣在遺址上話當年﹑看考古照片及遺物,想像著以後這裡可能可以是個公園,是大家可以常常上來小丘,更對尚未開放的其他區域充滿了好奇。</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533"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3.jpg" width="400" /> <figcaption>丸聚(具)總動員傳單</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2.jpg" width="600" /> <figcaption>活動當天,居民帶著農具走上丸山小丘</figcaption> </figure> </div> <figure class="image"><img alt="" height="4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1.jpg" width="600" /> <figcaption>老老少少齊聚丸山</figcaption> </figure>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chihhua_7.jpg" width="600" /> <figcaption>三千年歷史發展在遺址</figcaption> </figure> </div> <p>對於考古學者而言,處處皆是考古遺址,因為處處皆顯示或隱含了人與物在不同時空交錯的痕跡,那天早上我便是在丸山小丘上看到不同時空的人與物在「考古遺址」上的交會,曾經看似靜謐、單聲的地景忽然眾聲喧嘩,卻因為這眾聲,讓我看到所謂遺址保護的未來。土地本來就是包含多重甚至衝突聲音存在、展演的場域,而考古學是一門協助讓這些不同聲音發聲的學科,過去台灣社會對於這塊土地歷史的無知及不尊重,破壞了人與土地間原有的連結,雖然近年來新的社會氛圍嘗試找回與土地的關聯,卻仍然是在單一、簡單化的架構下進行,台灣考古遺址的管理維護亦是在這樣的意識形態下運作,只專注於讓特定時空被呈現、強調,而忽略去聆聽、理解其他聲音,也因此所謂的"考古遺址"常常被視為與當代社會無關的存在,更加深當代與過去間的鴻溝。今年暑假丸山遺址及居民便教了我一堂課,讓我看到當這些不同聲音可以被尊重、被訴說時,他們就有可能共存,而透過這個過程,丸山遺址又回到大家生活的經驗,並進一步將大家連結起來,甚至開創了一起討論共同未來的可能。</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江芝華 考古遺址的可能性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37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837&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qAXCGyzt-ljOKinmJdnvxfqC9PDuwh0T8_vsMjqm-cU"></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21 Sep 2020 09:40:00 +0000 江芝華 6837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草泥馬的二三事:一個南美考古學家的雜談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10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草泥馬的二三事:一個南美考古學家的雜談</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Berch*</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4/27/2020 - 12:1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草泥馬的二三事</h1> <h2>一個南美考古學家的雜談</h2>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20-04-27</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5%8D%97%E7%BE%8E"><span>南美</span></a><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5%8B%95%E7%89%A9"><span>動物</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0</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Berch"><span>Berch</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提到草泥馬三個字,大多人腦中閃過的畫面不外乎是呆萌可愛的……草泥馬?是的,自二零零九年以降,中國網民利用草泥馬一詞規避低俗詞彙的言論審查之後,這隻被惡搞創造出來的「神獸」深植人心,在網路語言中也堪稱歷久不衰。事實上,在筆者行文的此時,電子新聞媒體最近一則有關草泥馬的報導是:研究顯示草泥馬的血液中存有抗體可以對抗新冠病毒!在幾個不同媒體的報導中,草泥馬一詞都大喇喇地掛在標題。然而在「原始的定義」中,草泥馬指的是羊駝(Alpaca,<em>Vicugna pacos</em>),但是上述新聞所指涉的研究對象,其實是大羊駝(Llama,<em>Lama glama</em>或稱駱馬、美洲駝)。甚至平時搜尋相關的圖片,也常見羊駝、大羊駝傻傻分不清楚的窘境,實在令人嘆息。</p> <p>當然,生活場域主要在亞洲的我們,能接觸到這些南美駱駝科的機會,大多只有網路、動物園、或者少數幾間生態餐廳農場(不像美國有時候還會作為emotional support animal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中),加上Llama與Alpaca本身的相似性高,對「神獸」感到陌生或無法區分其實也無可厚非。相較之下,草泥馬在南美安地斯脈絡中,是再自然不過的存在,無論是文化人類學家或者考古學家,都可以透過草泥馬作為切入點,討論生業經濟、環境適應策略、政治經濟資本操控、儀式象徵意義乃至於人與動物的互動關係等等議題。儘管一篇短文恐怕無法呈現「草泥馬學」的博大精深,但作為在祕魯工作的考古學家,筆者的夢想就是一邊啃著芭樂(順帶一提,芭樂的原產地也是在南美洲亞馬遜地區),一邊介紹南美考古中的草泥馬研究案例與自身的相關經驗(除非特別註明,本文的草泥馬兼指Llama與Alpaca)。透過瑣碎的雜談,希望能讓讀者對草泥馬有更多元的認識。</p> <p><strong>草泥馬的馴化</strong></p> <p>要談南美的草泥馬,就無法不提及牠們的馴化過程與種系關係,這裡需要先把南美洲的四種駱駝科生物請出來排排站,根據Stahl在<em>Handbook of South American Archaeology</em>一書中的回顧,牠們分別是(1)Guanaco (原駝,Lama guanicoe);(2)Vicuña (小羊駝,Vicugna vicugna);(3)Llama 大羊駝;以及(4)Alpaca 羊駝。其中,Guanaco與Vicuña是野生未馴化的物種,Guanaco的體型較大(成年個體約100-120公分高,重100-140公斤,),而Vicuña則是南美駱駝科中體型最小的(成年個體約僅86-96公分,重45-55公斤 )。相較之下,馴化後的Llama身高與Guanaco相近,但體重可達150公斤,是體型最大的南美駝科,而另一個馴化的Alpaca(草泥馬本尊)體型只略大於Vicuña,成年個體身高在95到105公分、體重在55-65公斤之間。</p> <p>作為南美洲唯二被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又能適應高原艱困的生態環境,草泥馬對於安地斯高地人群的生存及文化發展的重要性都不言可喻,而馴化過程究竟如何發展,自然也就成為南美(動物)考古學家關注的焦點。過去幾種不同的觀點包括(1)從Guanaco演化出另外三個物種、(2)Guanaco馴化後成為Llama,而Alpaca是Vicuña的馴化種、(3)Guanaco馴化後成為Llama,Alpaca是Guanaco與馴化後的Llama的混種、(4)Guanaco馴化後成為Llama,而Alpaca是Guanaco與Vicuña混種的結果。儘管在形態學方面,Vicuña與Alpaca都具有不斷生長的開放性門牙(open-rooted incisor),相較於Guanaco及Llama封閉性門牙(close-rooted incisor),可說是最顯著的體質差異,但關於南美駱駝科演化途徑的爭論,一直到近期遺傳學與分子生物學更多的著墨之後,觀點(2) 的立論才被確立。事實上,Alpaca的學名從<em>Lama pacos</em>改成<em>Vicugna pacos</em>,即是研究推展、知識發展累積之後的結果。</p> <p>需要說明的是,雖然Alpaca與Llama分別歸於兩種不同的屬,現生的個體間也有體型與外觀特徵上差異(例如毛色、耳朵形狀等)可供辨識,但在考古脈絡中,能有效區分兩者的骨頭部位並不多,即使個體體型能約略反映出差別,學者也很難在兩個群體有大量重疊的連續變數中,一分為二的指認出特定物種。比較常見的做法是引用Wheeler的研究,以牙齒型態作為主要指標;另外,Kent與Izeta等人也先後提出第一趾骨的測量數據作為辨識標準。但前者不見得總是能發現、後者也只適用於成年的個體,因此考古脈絡中Llama與Alpaca難以區辨的程度,大約可以與舊大陸的sheep/goat畫上等號,而這也是本文選擇草泥馬來統稱兩款馴化種的主要原因!</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38"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_25.jpg" width="600" /> <figcaption>圖1:海拔四千公尺左右活動中的Alpaca,在日正當中冰霜消溶時飲水吃草<br /> (作者攝於祕魯Arequipa大區)</figcaption> </figure> </div> <p><strong>來插一腳的Vicuña</strong></p> <p>雖然標題討論的主角是與人同居、互動密切的草泥馬,但此處想要岔題聊一下個人認為最討喜的Vicuña。雖然不曾被馴化,但Vicuña和安地斯高地人群的關係也很緊密,筆者曾在2013年高地田野工作之餘,短暫參訪的Puno牧場。在那裏驚訝的看到有一兩隻Vicuña與草泥馬被圈養在一起!但當時牧場主人自承這其實是違法行為,也不讓筆者拍照記錄。</p> <p>為什麼說是違法行為呢?由於&nbsp; Vicuña能產出極細緻、市場價值極高的毛料(目前每公斤約400到600美元,而一隻成年的Vicuña每次約只能產出400-700公克的毛料),過去曾遭到濫捕,甚至在1964年前後被列為瀕危物種,祕魯境內的群體數量一度低到只剩五六千隻。這個情況促使秘魯政府積極介入,除了在高地設立多處保護區之外,也立法將所有的Vicuña都列為國有財產,不得私有。</p> <p>當然,Vicuña身上自帶<s>白花花的銀子</s>高貴的毛髮可不能浪費,因此相關的管理也有明確規定,會在每年特定的季節開放給地方社群與原住民註冊採收。這部分筆者沒有親身參與,但據聞原住民會穿上傳統印加服飾,進行Chaccu儀式,大舉將野生的Vicuña驅趕進入圍籬,將其剃毛之後再放返自然。這樣的改變顛覆了傳統獵殺取其皮毛的模式,是在當代政府保育、原住民經濟的折衝之下,達到永續經營的目的。雖然此一型態的經濟活動在Vicuña主權歸屬、乃至安地斯高地社群脫貧等議題,學者如Lichtenstein仍多有討論,但就自然保育的結果來看,目前Vicuña個體數量已經超過35萬,脫離了瀕危名單,也不枉費祕魯將Vicuña的形象放在國旗上,作為國家物產豐饒的象徵了。</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38"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2_25.jpg" width="600" /> <figcaption>圖二:野生的Vicuña以家庭為群體單位在高原上活動覓食,和Alpaca對比可以看出外型顯著的差別<br /> (作者攝於智利Socaire附近)</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3_26.jpg" width="600" /> <figcaption>圖3:祕魯國旗上的Vicuña。有些網路說法認為祕魯國旗上是草泥馬(Llama或Alpaca)圖像,只能說也是傻傻分不清楚的案例(圖片取自網路)</figcaption> </figure> </div> <p><strong>日常生活中的草泥馬</strong></p> <p>嚴格說起來,兩種馴化的草泥馬都是適應高地生活的動物,而筆者的工作區域位在秘魯的北海岸低地,許多與草泥馬相關而富含文化底蘊的活動,例如做為感恩大地之母的祭品、薩滿儀式的道具、亦或是直接施加於草泥馬身上,求其繁榮昌盛的祝福儀式,筆者只能耳聞而都無緣得見,但若要用簡單的類比,草泥馬之於高地人群的重要性與用途的多元性大概可以說類似氂牛之於藏人。</p> <p>這樣的類比雖然方便想像,但還是需要提出幾個重要的區別:首先,不管是Llama或是Alpaca乳汁的分泌都相當有限(而且牠們即使處於泌乳狀態,乳頭也很小,不便取用),所以對於草泥馬乳製品的使用可說是微乎其微。其次,相較於氂牛以單一物種包山包海的功能,Llama跟Alpaca則有兩本不同的使用說明書:Llama的毛料極為粗糙,價值不高,不過牠們是南美洲唯一的負重駝獸,主要用來協助運送物資(雖然承重量非常有限,只有體重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而且每次只能移動約5公里遠,可能是所有駝獸中效率最差的);相反的,Alpaca體型跟負載力都不足以作駝獸使用,但其毛料作織品水準和喀什米爾(Cashmere)羊毛卻是同一檔次(僅次於Vicuña),由於Alpaca毛的產出非商業化量產,也讓其單價高過Cashmere。除此之外,Llama與Alpaca都可以作為高地環境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但常見流通的肉品種類以Alpaca為主,筆者在幾個不同高地城市中分別嘗試過幾次Alpaca料理,味道口感類似比較有嚼勁的牛肉,但腥味稍重。據說Llama的風味與Alpaca類似(畢竟牠們是表親),但需要有更強力的咀嚼肌才能處理,雖然至今還沒在觀光餐廳或是當地小店的菜單中遇到Llama料理,但好像也……沒有遺憾!</p> <p><strong>考古脈絡中的草泥馬</strong></p> <p>草泥馬作為肉類來源,自然不只是近代才發生的事情,早在馴化之初,考古遺址中就常有駱駝科動物遺存的發現,早期可能是狩獵而來的Guanaco與Vicuña,隨著時代推移,高地聚落、遺址之中有更為穩定的草泥馬出現。雖然大多數時候考古學家無法細分Llama與Alpaca,但完整的考古脈絡,加上民族誌的對應資料,讓考古學家在遇到草泥馬遺存的時候,還是能說出有趣的故事:</p> <p>自古以來,安地斯高地就有以草泥馬製作肉乾Charki以保存食物的傳統,事實上,Charki一詞是安地斯區域克丘亞(Quechua)語言中,少數被英語採借(Jerky一詞的由來)並發揚光大的例子。與我們常見的肉乾不同的是,Charki的製程中並沒有去骨,除了頭和腳部,草泥馬的所有部位斬切風乾之後,都能製作成帶骨的Charki。由於適合草泥馬生長的高海拔地區,無法種植低海拔常見的重要作物如玉米等,因此Charki也常是高海拔居民用以換取糧食、水產、甚至其他工藝品的主要交易物品。綜合生產及其常用於貿易的特性,Miller在他的博士論文中辨識出安地斯特殊的「肉乾效應(Charki effect)」,意即:在高海拔的遺址中,若是Charki的生產地區,則會發現大量的草泥馬頭骨與腳骨遺存,而缺乏軀幹的部分;反之,在低海拔或其他Charki接收端的遺址,則會有大量的肢骨或軀幹元素。</p> <p>肉乾效應的概念一開始應用於高低海拔地區的貿易辨識,但也有學者以此討論特定區塊的區域互動關係。最有趣的例子當屬北部山區的查文(Chavin de Huantar)遺址,查文是當時區域文化與儀式的中心,自祕魯境內、東西自安地斯山脈西側一直到海岸,南北綿延約一千四百公里都屬此文化的影響範圍。由於遺址本身則座落在腹地狹小、牧地有限的河谷底部,動物考古學家Miller與從事發掘的Burger檢視了查文遺址的動物遺存後,判定佔居的最早期是以狩獵為主,而且各部位的骨頭比例相對完整;之後,隨著遺址人口增多,且內部活動以儀式、工藝、貿易及河谷耕作為主,動物資源的使用逐漸仰賴周遭的衛星遺址提供。而這樣的推論就是從「動物遺存顯著缺乏頭骨與腳骨」的肉乾效應得到印證。</p> <p>另一方面,雖然討論了這麼多草泥馬的消費與食用,但從民族誌的資料來看,草泥馬在安地斯社會中是仍以「Llama-駝獸:Alpaca-提供毛料」為其主要發揮的角色,在多數情況下,只有等到草泥馬邁入中老年,無法稱職的發揮預期的生產功能時,人們才會以「汲取動物性蛋白質」的角度,讓牠們發揮最後的價值。可以想像的是,到了這個階段,草泥馬的肉質已是韌上加韌,遠不如幼崽美味,由這樣的行為模式記載也可以推論:相較於發揮剩餘價值的老肉,刻意宰殺幼崽取得的嫩肉應該是較稀少、較討喜、且社會價值較高的「高檔食品(Prestige food)」。Miller與Burger也利用這樣的概念來檢驗草泥馬消費情形與可能的社會階序關係,除了前面提到縱時性地(diachronically)比較不同居住階段的物種與骨骼種類,他們還進一步比較了查文遺址上層階級(出土金飾、遠距貿易物品的區域)與中下層階級(出土當地石器製作相關物品的區域)的生活脈絡。在這個階段的研究中,他們發現上層階級消費的草泥馬中,有80%是三歲以下的幼崽,而中下層階級的脈絡中,則有60%以上的草泥馬年紀在四歲以上,並由此論證查文的上層階級較有能力(或權力)取得偏好的物資。由這樣的比較中,我們也可以看出草泥馬如何成為南美動物考古學研究的主要元素,並用來討論縱時性與同時性的社會內涵。</p> <p><strong>海岸的草泥馬</strong></p> <p>前面雖然提到草泥馬是適應高地的物種,但是做為馴化而與安地斯文化密切相連的大型動物,海岸考古遺址其實也能見到牠們的蹤跡。考古學家一般認為出現在海岸的草泥馬主要來自高地,大多是作為駝獸運送物資下山後,高地人只留下部分個體運送物資回家,剩下的個體則直接成為交易的一部分留在低地(以活體或Ch’arki形式)。近幾年Szpak及同僚做了一系列的同位素分析,藉此可以有效地判定草泥馬的來源地。他們的研究結果顯示,儘管大部分的標本都能印證上述的情景,但並非所有的草泥馬都是高地飼養。事實上,有少部分的草泥馬標本顯示公元前後的低地人群曾試圖在當地繁殖飼養草泥馬,只是數量比例上都難稱顯著。</p> <p>雖然數量相對較少,但海岸區域的考古學者其實還是會在田野考古脈絡中遇到草泥馬,筆者就有幾個直接參與的經驗可以分享!第一個例子來自短暫參與的Huanchaquito-Las Llamas遺址發掘,從遺址名稱就可以看出,這是Huanchaquito小鎮上的草泥馬(Las Llamas)遺址(嚴格來說應該是大羊駝遺址,但依照本文脈絡,這邊還是選擇較有親切感的稱呼)。此遺址的定年與文化歸屬對應的是公元一千一到一千五百年左右的奇穆王國(Chimu State),計畫主持人Prieto與著名的生物考古學家Verano在此處發現了世界上單次最大量的孩童獻祭(N≥140),而與孩童一起被犧牲的,還有兩百多隻草泥馬(N≥206)。在這個例子中,幼童與草泥馬都被以專業的手法剖開胸膛,儀式完成之後將遺體或置於先挖好的坑內,或直接擺放在泥濘的地上。需要特別一提的是,祕魯北海岸主要是乾燥的沙漠氣候,只有帶來豪雨的聖嬰年,才會因為降雨產生所謂「泥濘」的地層,也因此,Prieto等人推斷災難性的大雨可能影響了當地的生業,甚至政權的穩定,是觸發獻祭儀式的關鍵。</p> <p>呼應儀式中以孩童獻祭,其實Las Llama遺址出土的草泥馬也有同樣的年齡偏好:在所有樣本中,年紀在3-9個月的幼崽所佔的比例高達百分之48.5%,兩歲以下的個體更高達總量的78.4%。由於Llama要兩歲才足夠成熟、能夠作為駝獸進行長途運輸,對遺址出土獸骨與草泥馬毛色進行分析的Goepfert等人認為這些獻祭的草泥馬應該是當地飼養的結果。另外,Dufour等人對骨骸進行的同位素分析也支持這樣的說法。簡而言之,草泥馬遺址的研究結果顯示,在安地斯文明發展的中後期,草泥馬已經在低地穩定而大量的出現,並在需要時支持大規模的儀式行為,這很有可能是國家力量運作結果。</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188"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4_22.jpg" width="600" /> <figcaption>圖4:Huanchaquito-Las Llamas出土的獻祭個體: (a) 草泥馬疊壓於兒童之上 (b) 草泥馬個體<br /> (圖片引自Goepfert et al 2018 Figure 3)</figcaption> </figure> </div> <p>除了Huanchaquito-Las Llamas,另一個有趣的草泥馬經驗來自與查文同時期(900B.C.-A.D. 200)的海岸遺址Samanco。由於距離海岸僅有兩公里遠,Samanco主要生物遺留毫不意外的是來自海洋的魚類與貝類資源。但除了預料之中的海洋資源,此遺址的家戶脈絡也有草泥馬出土。由於發現骨頭的多屬於幼年個體或不可食用的部位,Helmer認為Samanco的草泥馬很可能也是當地飼養而非來自高地。更有趣的是,當筆者在此遺址發掘時,並沒有直接挖到草泥馬的骨骼遺留,反倒是在公共廣場的角落,挖到大量的草泥馬糞便!比起骨骼,草泥馬便便就以一種「好像超乎想像,實則更為直接」的方式,證明活體的草泥馬曾在遺址內部活動,而且還曾被安置在公共場域!在後續的發掘中,發掘團隊也在其他建築叢集的周邊,辨識出可能用作畜欄的結構,並且從傾倒的牆體下方,取得了總重約22公斤的草泥馬糞便及毛髮,進一步強化了草泥馬融入當地生活的景象。</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_14_0.jpg" width="600" /> <figcaption>圖5:筆者2013年挖到的草泥馬便便(部分),上方比例尺略大於五元硬幣</figcaption> </figure> </div> <p>除了草泥馬遺址與草泥馬糞便,最後想要提到的是海岸地區年代最早的草泥馬神廟(Templo de las Llamas)!這個神廟位於Virú河谷海岸區域的Huaca Negra遺址,也是筆者博士論文的田野地。Templo de las Llamas是一個以安山岩圍成(15.75 X 19.35公尺)的人造結構,唯一一次發掘是在1946年,由著名的Virú河谷考古計畫下,由Strong與Evans帶隊,沿著建築牆體與軸線進行探溝發掘,在結構的圍牆內外共發現三隻草泥馬,結構也以此聞名/命名。</p> <p>Huaca Negra是Virú計畫所辨識出的遺址中,年代最早的例子(3,000-1,200 B.C.)。由於神廟內共伴出土的陶片定年落在1200-1800 B.C.,這裡所見的草泥馬長期以來都被認為是低地出現最早的例子之一。不過,長期在Virú河谷做研究的加拿大教授Millare私下聊天時提到:這些草泥馬更可能是祕魯北海岸中後期的莫切(Moche)或奇穆王國,來到此地後為了宣示主權而埋下,並非與陶片堆積同一時代(類似的行為在祕魯北海岸相當常見,主要後期人群將墓葬擺在之前佔居的遺址上來「插旗」)。</p> <p>比較可惜的是,Virú河谷自40年代以來,考古研究計畫相對較少,而聚焦在早期遺址的研究更是屈指可數(只有兩三個),因此對於此一論點尚無進一步的驗證資料。筆者的博士論文雖沒有直接發掘草泥馬神廟,不過在遺址生活脈絡的發掘過程中,不見任何駱駝科骨骸的蹤跡,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強化了「草泥馬可能是晚期侵入(intrusion)」的說法。不過,草泥馬神廟中的草泥馬,究竟屬於哪個年代,或來自何方,在沒有新的發掘資料出土前,或許要回到紐約自然史博物館的庫房,找出當時的發掘標本做進一步的分析,才能知曉答案了。其實筆者曾在2014年夏天,進入紐約自然史博物館的庫房檢視40年代的發掘標本,當時只針對Huaca Negra出土的陶片標本做檢視,但標本搬動過程中有看到部分盒子上標註Llama的標籤。由於申請研究的時間有限,未能搬出這些標本一窺究竟,現在回想覺得有些可惜啊!</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38"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6_14.jpg" width="600" /> <figcaption>圖6:草泥馬神廟離地40公尺的空拍圖,1940年代發掘的探溝沒有認真回填,仍然可見(作者拍攝)</figcaption> </figure> </div> <p>綜觀來說,草泥馬雖然在高地有較深厚的文化底蘊,但海岸地區也有其蹤影,甚至考古學家之間關心發掘情況的時候,「欸,你有挖到草泥馬嗎?」也是常見的問候語之一,顯示學者對此一物種的關注。其實,在安地斯群體的生活脈絡中,與人類生活極為親近,甚至可說互動密切的Llama與Alpaca絕對不是簡單的二分而已,事實上,民族誌的記載中還存在更多因應體型毛色等特質產生的細緻分類。本文選擇以化整為零的方式,用草泥馬這個統包的概念淺談一些生活或考古中的實例,儘管只是草泥馬學中粗淺的皮毛,但也期許大家之後不管在什麼情境中遇到草泥馬時,除了看見牠們表面的呆萌(或搞笑)形象,還能夠帶入一些南美考古的視角,從而對這個廣為流傳的網路神獸有新的認識!</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Berch 草泥馬的二三事:一個南美考古學家的雜談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10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810&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3IJ8W425j0Jy_0IgxTqJUUS0SDgHRlkSWiIUZJj5yzM"></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27 Apr 2020 04:10:00 +0000 Berch 6810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食人奇談(Cannibalism)或食人行為(Anthropophagy):論拉帕努伊(復活節島)的史前食人資料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49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食人奇談(Cannibalism)或食人行為(Anthropophagy):論拉帕努伊(復活節島)的史前食人資料</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林老師*</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9/09/2019 - 12:0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食人奇談(Cannibalism)或食人行為(Anthropophagy)</h1> <h2>論拉帕努伊(復活節島)的史前食人資料</h2>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19-09-09</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5%A4%AA%E5%B9%B3%E6%B4%8B"><span>太平洋</span></a><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9%A3%9F%E4%BA%BA"><span>食人</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0</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6%9E%97%E8%80%81%E5%B8%AB"><span>林浩立</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拉帕努伊(復活節島)大概是太平洋島嶼中大眾形象最鮮明的地方,除了一部1994年的好萊塢電影《復活島》外,日常生活中也不難見到島上著名的摩埃(moai)石像造型飾品。此外,關於拉帕努伊島民無節制地破壞自己島嶼生態的論述,也經常能在坊間大眾著作中看到,例如《失控的進步:復活節島的最後一棵樹是怎樣倒下的》。賈德‧戴蒙的暢銷作品《大崩壞》則是將此論述以他一貫的大歷史筆觸更加有系統地呈現。這些意象與說法,使得拉帕努伊成為一個既神秘但又熟悉的化外之地,智利詩人聶魯達稱之為「遺世獨立的玫瑰」(la rosa separada)頗能捕捉這樣的感覺。</p> <p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alt="" height="5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15bfz3kppl.jpg" width="341" /></p> <p>近年來,美國考古學家Terry Hunt和Carl Lipo的團隊在拉帕努伊的研究企圖為島民「生態自殺」與「大崩壞」論述進行翻案。他們的研究最為人所知的部分莫過於與國家地理雜誌合作的直立搬運摩埃石像紀錄片。直立搬運為何重要?這一方面去除了島民必須砍伐大量樹木作為搬運輔助工具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昭示石像的搬運不需要依賴大規模人口,少量人力即可有效率地進行。搭配上其他新發現的證據,Hunt與Lipo認為:(一)拉帕努伊開始有人居住的時間,有別於以往認定的西元八百到九百年之間,應該往後推至西元一千兩百年。也就是說,離1722年島民首次被荷蘭探險家羅赫芬發現時人口僅有兩三千人的狀況只有五百年的時間,而非將近一千年。(二)十八世紀拉帕努伊被西方發現時島上幾乎已無森林跡象,而古植物學證據顯示島上過去確實有蓊鬱的棕櫚樹林。以往認為在將近一千年的時間中,伴隨人口的增長、農地的開拓、摩埃石像的豎立,島民一步步地將自己的熱帶樹林砍伐殆盡。Hunt與Lipo的新資料則反映森林的消失是五百年中的「巨變」。他們認為其元兇是島民航行時帶過來的玻里尼西亞鼠。牠們來到拉帕努伊後開始大規模繁殖,啃食棕櫚種子,讓同時面對燒墾活動的樹林無法再生。(三)Hunt與Lipo更進一步地指出,島上人口規模最大的情況約三千多人,與多數一萬五千到兩萬人的推測有不小的差距。也就是說,拉帕努伊從來沒有造成人口銳減的「大崩壞」過。相反地,島民在森林無法再生與土壤先天養分不足的環境條件下,仍能藉由海洋資源的攝取與「石頭掩蓋法」等創意種植方式維持生計。真正讓島嶼社會崩壞的,是與西方接觸後引入的天花,以及之後前來強行擄走島民的秘魯奴隸船隊。</p> <iframe width="560" height="315" src="https://www.youtube.com/embed/yvvES47OdmY" frameborder="0" allowfullscreen></iframe> <p>&nbsp;</p> <p>與(三)的人口討論相關的是另一個問題:隨著人口增加、社會分化,氏族和酋長間的競爭是否造成了武裝衝突,並且在生態資源逐漸耗盡的狀況更形劇烈,甚至出現食人行為,成為人口銳減的原因(或伴隨的現象)之一?對Hunt與Lipo來說,由於島上人口從來就不多,因此這從來就不是一個問題。再者,他們認為島上處處可見的黑曜石箭頭,是拿來處理芋頭之用,並非武器。而島上出土人骨上面雖然有創傷痕跡,但他們認為比例少到無法反映大規模武裝衝突。至於食人行為,更是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這顯然與「大崩壞」的論述再度相左,請見戴蒙這番描述:</p> <blockquote> <p>將森林砍伐殆盡,災難必接踵而來,人類環境將遭受不少重大衝擊,像是饑荒、人口遽減,甚至出現人吃人的慘事。島上除了莊嚴巨大的摩埃,還有一些小小的雕像,也就是「卡瓦卡瓦摩埃」(moai kavakava),刻的是雙頰凹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人兒。這些雕像證實歷經饑荒的島民所述為真。庫克船長一七七四年對復活節島民的描述是:「瘦小、膽怯的可憐蟲」。約在一四〇〇至一六〇〇年間,靠近海岸的低地房舍數量最多;但是到了一七〇〇年,住宅數目足足少了七〇%,顯示人口少了七成。野生動物一一絕種,島民在無肉可食的情況下,把腦筋動到陸上唯一尚未享用過的肉─人肉。在復活節島上,人骨不只出現在墳場或火葬場,晚期的廚餘、垃圾堆也常有人骨(當地人會把骨頭敲碎,吸收骨髓)。島民的口傳歷史也提到種人吃人的真實夢魘,島民辱罵敵人最惡毒的話莫過於:「你老母的肉在我牙縫」。</p> </blockquote> <p>戴蒙文中提到的食人考古證據,在考古學家Mara Mulrooney等人針對拉帕努伊社會是否有史前「大崩壞」的<a href="http://blogs.discovermagazine.com/collideascape/files/2014/01/mulrooneyislandpaper.pdf">回顧</a>中受到挑戰。他們同意Hunt與Lipo的質疑,認為由於太平洋史前社會有將人骨製作成魚勾、針具等器物的習慣,人骨出現在垃圾堆中不代表被食用過。而人骨出現在火葬場,也只是反映火化屍骨的儀式行為。在斐濟,出土於地窯的人骨有切割支解的痕跡,與被食用的哺乳類動物骨骸一致,被視為高度可能的史前食人證據,但在拉帕努伊則缺乏這樣的跡象。</p> <p>然而如同太平洋島嶼的許多地方,當今的拉帕努伊人自己有著許多關於食人的傳說故事,國家公園內也有名為「食人岩穴」(Ana Kai Tangata)的景點,我們該如何理解這樣的狀況?《食人奇談:南洋的食人傳說與活人獻祭》(<em>Cannibal Talk: The Man-Eating Myth and Human Sacrifice in the South Seas</em>)一書的作者、人類學家Gananath Obeyesekere認為,我們應該區分關於太平洋島嶼的「食人奇談」(cannibalism)與「食人行為」(anthropophagy)。後者是只有特定群體在進行的活人獻祭儀式行為,案例極少;前者則是西方人對他者的論述,是對「野蠻」的獵奇想像,並且在與島民接觸後開始真的被採納作為面對西方入侵的回應,成為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事實上,「食人族」(Cannibal)一詞就反映了這樣的背景。它的字源來自加勒比海原住民Kalinago人,西班牙人將他們稱為Caniba,認為他們天性野蠻並且有食人習俗。Obeyesekere強調他不否認太平洋島嶼中儀式性「食人行為」的存在,但多數西方探險家、船員、傳教士所記載的食人案例則是需要被解構的「食人奇談」。</p> <p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alt="" height="499"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1-qnw0nfol._sx334_bo1204203200_.jpg" width="336" /></p> <p>Obeyesekere的說法受到以Marshall Sahlins為首、熟悉太平洋島嶼食人習俗與相關歷史文獻的學者的強烈批評。Sahlins認為這種後殖民批判太過想要恢復原住民的尊嚴,反而剝奪了島民食人行為的文化內涵與能動性,並忽視西方關於食人的記載與當地文化邏輯有著相當程度的一致性。儘管如此,Obeyesekere「食人奇談」的理論還是有其價值。2011年在法屬波里尼西亞Nuku Hiva島上發生一起德國遊客被一位島民殺害的事件,由於屍體被尋獲時已被燒得焦黑,疑似被支解炙烤過,西方媒體的標題幾乎都與「食人」相關,後來在調查過程中已被證實為無稽之談。這顯示在今天,西方「食人奇談」的論述與想像還是在太平洋島嶼中運作著。而回到戴蒙關於拉帕努伊史前食人的談法,我們可以看到「食人」在此是生態資源被消耗殆盡之後「不得不」為之的生存手段,沒有任何文化意涵,只是「大崩壞」論述下的副產品,甚至有某種的警世意味在:戴蒙在最後便是以「昨日復活節島,今日地球村」作結。這與Obeyesekere所分析的西方「食人奇談」其實本質無異。而當「大崩壞」論述被Hunt與Lipo的新材料挑戰了,它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儘管拉帕努伊史前社會的「食人行為」可能確實存在。</p> <p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alt="" height="5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rfkjvtl_460x580.jpg" width="353" /></p> <p>今年七月,拜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一項研究計畫的補助,我與芭樂人類學太平洋寫手Malaita和Captain Scar-Little來到拉帕努伊,一窺這「遺世獨立的玫瑰」的面貌。在當地公認對拉帕努伊考古資料最熟悉的專家Edmundo Edwards老先生的導覽下,我們探訪了國家公園內各處遺址,包括拉帕努伊祖先最早登陸建立聚落的Anakena、打造島上大部分石像的採石場Rano Raraku火山、豎立著一排十五座石像的Tongariki祭壇、鳥人傳說與競賽儀式地點Orongo等等。自稱為考古星象學家的Edmundo是智利人,後來娶了拉帕努伊最後一位「國王」之女為妻,現在島上定居,對各種傳說與考古軼事可以說如數家珍,是一位絕佳的解說員。在諸多令人時而捧腹大笑、時而拍案叫絕的趣聞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內陸七尊眺望海洋的石像所在地Ahu Akivi祭壇的挖掘故事。Ahu Akivi是美國考古學家William Mulloy於1960年所挖掘重建的,Edmundo當時也是工作人員之一。他說一開始參與挖掘的拉帕努伊工人會想盡辦法牽拖自己的氏族與這個神聖地點的關連,後來有一天他們竟挖出許多人類骨骸,上面有著明顯的「食人」跡象。這個場景一出現,讓一旁的拉帕努人工人態度匹變,紛紛開始與這個地方撇清關係。他認為這跟他們已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有關。很遺憾地,Mulloy並沒留下完整的挖掘報告,因此這些史前「食人」資料沒有被記錄下來。但他覺得很有意思的是,後來隨著國家公園的建立、觀光的發展、以及原住民運動的興起,史前「食人」的過去開始被島民社群擁抱。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對於史前食人資料的探索,從來就不只是一個考古的問題而已,與當代的社會文化情境更是息息相關。另外,「食人」的過往也不總是一個不名譽的污點,而與在當代所欲展演的原住民性有著複雜的關係。</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img_3779.jpg" width="500" /> <figcaption>Ahu Akivi</figcaption> </figure> </div> <p>&nbsp;</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林浩立 食人奇談(Cannibalism)或食人行為(Anthropophagy):論拉帕努伊(復活節島)的史前食人資料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49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749&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CjeHmolVuXJYKULQ1FTveMT3ALmQsbrWcfEaZ_TmvN0"></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09 Sep 2019 04:00:00 +0000 林老師 6749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日本皇國史觀與考古學的戰爭:世界遺產百舌鳥・古市古墳群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32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日本皇國史觀與考古學的戰爭:世界遺產百舌鳥・古市古墳群</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盧柔君*</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7/29/2019 - 12:0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日本皇國史觀與考古學的戰爭</h1> <h2>世界遺產百舌鳥・古市古墳群</h2>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19-07-29</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6%97%A5%E6%9C%AC"><span>日本</span></a><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6%96%87%E5%8C%96%E9%81%BA%E7%94%A2"><span>文化遺產</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2</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7%9B%A7%E6%9F%94%E5%90%9B"><span>盧柔君</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今年對於日本是重要的一年,新天皇即位,年號更迭,被當作天皇陵墓的古墳也被指定為世界遺產,簡直是皇國史觀大鳴大放的一年。然而,只有這樣嗎?百家爭鳴的時代,在古墳議題中,可以看到日本社會不同觀點正在競合。</p> <p><strong>古墳=皇家陵墓?</strong></p> <p>日本年號由大正、昭和至平成,今年五月,天皇生前退位,年號從平成轉為了令和。昭和年尾生的人們聞風色變,想到再過一陣子就會被令和年代出生的小孩說:「什麼!你是昭和年代生!跟我阿公一樣耶!」就不禁悲從中來。</p> <p>是的,日本至今仍有天皇,每位天皇也還有年號。除了7世紀才從唐朝學來的年號體制,日本還有獨自的皇紀編年。根據日本從《古事紀》、《日本書記》兩本史記級史書推算的流水號編年,到今年為止已經是皇紀2679年。也就是說,自從天照大神的第四代孫——神武天皇這位初代天皇即位以來,已經過了2679年。這2679年間歷經外戚干政、戰國時代爭霸、幕府政治,世襲的天皇體系卻從來不曾斷絕。日本人敢奪權,卻沒有人敢冒犯天神的子孫,連美國來的麥克阿瑟都摘不下天皇的帽子。無論他們相不相信天皇有沒有天神的血脈,總之老百姓信了(或是沒想過這個問題),神道教信了,拆天皇的台,就是與日本全體國民為敵。直到今日,在瞬息萬變的社會之中,恆久遠、永流傳,萬世一系的皇家血脈,是日本人心中的驕傲。</p> <p>而這樣的驕傲,也投射在王國盛容具像化的巨大古墳之上。</p> <p>古墳顧名思義,是古代墳塚,大小不等,形狀不一,會被定為陵墓的巨大古墳普遍墳形長200公尺以上,寬數十公尺,跟你家後山差不多大,但形狀前方後圓,長得活脫脫一個鑰匙孔,絕不會讓你錯認它只是單純的里山。</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511"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_18.jpg" width="500" /> <figcaption>百舌鳥古墳群分布圖(於大阪歷史博物館所攝說明板)</figcaption> </figure> </div> <p>掌管皇家事務的宮內廳主張這種巨大古墳就是古代天皇的陵墓,管理這些古墳的法源置於「國有財產法」的「皇室經濟法」之下,將這些陵墓歸屬於皇室的私有財產。從明治時代開始,宮內廳的前身機構就費心思比對《古事紀》、《日本書記》中關於各代天皇陵墓的位置及相關記錄,「治定」優質古墳為史書中的陵墓名稱,設置鳥居,要求皇族執行9世紀史書中記載的「式年祭」祭祀活動。同時設置警告牌,不允許皇室及管理人以外的「閒雜人等」進入鳥居範圍之內,成為完完全全的禁地。</p> <p style="text-align:center"><img alt="" height="5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2_19.jpg" width="334" /></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33"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3_20.jpg" width="500" /> <figcaption>被鳥居與柵欄包圍的崇神天皇陵(行燈山古墳)</figcaption> </figure> </div> <p>直到2007年開始,考古學界決定推廣關西機場附近合計49座的「百舌鳥・古市古墳群」,開始要求文化廳將之推選為世界文化遺產。由於其中也包含宮內廳定為陵墓的古墳,推舉世界遺產的野望,在陵墓凡人禁入這個百多年來的定律上製造了一點破口。國會議員如吉井英勝開始質詢宮內廳「你們什麼時要公開阿」、「文化財要讓老百姓看看阿」、「UNESCO的人來審查的時候你們難道也不給看嗎」。如此斷斷續續的質詢長達10年,結果,對,宮內廳硬起來了。就是這麼硬,他們認定的天皇長眠之處就是不給看,結果照樣取得了世界遺產資格。宮內廳得一分。</p> <p><strong>古墳=國家形成過程的物質證據</strong></p> <p>而發掘諸多大大小小古墳的考古學界,又如何看待古墳呢?事實上,從結論來說,考古學界也和官方一樣,視部份古墳為史實中的天皇陵墓。但是比起皇家血脈與神聖性,傳統受到馬克思考古學訓練的日本考古學者更為重視古墳在社會形態進化中扮演的角色。</p> <p>古墳並不只有前述的巨大前方後圓形古墳,還包括圓形、方形、前方後方等形狀,尺寸長20公尺到500公尺,高約10至40公尺之間,大小不等。共同點在於均由土堆成,古代人在苦幹實幹地堆積土方、夯土成塚以後,由墳頂挖出墓穴,內安墓室,置入棺木及許多中國或韓半島來的銅鏡、金屬器等珍奇異寶。最後封起墓室,堆回土方。雖然現在的古墳鬱鬱蔥蔥,但根據發掘調查,古墳通常築成二段或三段,初始於段與段之間的斜壁上鋪滿卵石,寸草不生,完全不同於今日草木繁盛的模樣。各段平台上擺滿許多圓筒狀的陶質「埴輪」,點綴古墳輪廓,畫出神秘的幾何線條。遠遠望去,氣派而神聖。</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282"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4_16.jpg" width="500" /> <figcaption>大阪府豐中市櫻塚古墳群御獅子塚古墳(照片右半上方部份是復原為原始狀態的斜面)</figcaption> </figure> </div> <p>由上述可以知道 ①堆築古墳所需的勞動力非常大,建設公司大林組曾經非常<s>考古宅(X)</s>認真地算出長525m、高約40m左右的大仙古墳(仁德天皇陵)容積約210萬平方公里,若以一日2000人的勞動力來計算,整地、堆土、鋪石、搬埴輪的工程,至少耗時15年8個月。再加上②古墳裡出土的陪葬品都是凡人弄不到手的高級品(含舶來品)。要實現上述兩點都需要鶴立雞群的權力及財力,因此要說墓裡就是當時的地方首長也不為過。<br /> 70年代考古調查大幅增加,研究進度突飛猛進,全國古墳年代大致判明為3世紀中興起,在7世紀進入歷史時期的奈良時代後,因政府公佈的薄葬令而消亡。進展到這裡,全日本同胞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既然政治體制不會一夕之間忽然出現,那麼歷史時期政治體制的前身,豈不是就來自於考古世界裡年代重疊的古墳時期社會體制嗎?太棒了!國家形成過程研究,就是你了!</p> <p>於是在充滿熱情的研究者努力之下,全國各地古墳的分布、數量與大小逐漸明朗,都出比呂志(1989)提出的「前方後圓墳體制」成為主流學說,認為古墳可以用墳形(前方後圓墳>前方後方墳>圓墳>方墳)及規模(大小)的雙重規制來區分墓主地位高下。在這個階層性的框架之下,全國大大小小的古墳可以架構出一個分層圖式,地方有多個有權有勢的首長,跨區域來比的話,權力最大者為「大王」,類似統籌各地首長的盟主。</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462"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_11.jpg" width="500" /> <figcaption>修改都出比呂志原圖之古墳階層圖(無日期)。<br /> 民108年7月20日,取自:大阪大學考古學研究室<a href="http://www.let.osaka-u.ac.jp/kouko/nonaka/ancient_tomb_period/ancient_tomb_period01.html">網頁</a></figcaption> </figure> </div> <p>但古墳出土的殖輪、陪葬品編年研究,為諸多古墳加上年代屬性後,事情就有點不一樣了。白石太一郎(1969)、都出比呂志(1988)提出不同年代間各區域的古墳規模有彼此消長的傾向,例如4世紀奈良的首長最威,是全國的大王,5世紀卻成了大阪王者天下。這些證據可以解釋為當時的首長經常換人做做看。因此考古學界架構出的古墳時代圖像是:各地林立的地方首長,在3世紀中開始流行古墳,大王要大家照規矩來,小首長做小古墳,大首長做大古墳,當然最大的他要。但是大王畢竟只是盟主,每隔一陣子就會換人。直到進入6、7世紀,大王開始固定是奈良地區的囊中物,再來無庸置疑的宮殿出土,流暢地接入奈良時代的歷史。</p> <p>如果只是這樣,考古學界並沒什麼好和官方打架的,畢竟考古學者也認為古墳時代裡最大的古墳(陵墓)中住的是「當時權威最大的人」。大王換人,也可以說是天皇家住在不同地方的人繼位,畢竟奈良到大阪也不是很遠 ‧‧‧ 但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最老的古墳被定為3世紀中的產物,要知道皇紀有兩千六百多年,從現在推回3世紀中期可遠遠不到兩千六百年阿。更糟糕的是有少數歷史學家(如義江明子)提出了史書裡的「王統」並不是由血緣繼承,只是地位繼承 ‧‧‧</p> <p>幸好目前宮內廳治定的陵墓中並未出土人骨(ㄜ,根本就不准發掘,怎麼會有人骨),無法做DNA鑒定墓中「天皇」的血緣關係。對於年代上的齟齬,官方也總是用「如果XX天皇陵其實是別的古墳,那等我們發現墓誌銘證據之後,再考慮修正喔」(喂喂這個年代基本上沒有在用文字啊)。官方治定的陵墓一律禁止研究發掘調查,因此考古界無法靠著出土物來推定年代與墓主。考古學者與官方認定某天皇陵墓不同,是經常有的事。不過考古學者或許並不真的在乎到底誰在裡面(畢竟沒有文字,無法100%證實),對於這個認知上的矛盾,最後也只是笑笑。但他們極為重視發掘出土物可以在脈絡組構出來的社會制度,可惜最大、出土物最豐碩的古墳,往往被收入宮內廳的手掌心,無法進行調查,這才是日本古墳時代考古學者心中最大的痛處。藉由將大阪府內百舌鳥・古市古墳群推向世界,或許是考古學者撬開潘朵拉之盒的努力之一。只是宮內廳能否接受「ㄟ你們治定的那個陵墓年代對不起來」「其實這個時候是盟主制歐」這樣斷斷續續的背刺,又是另一個問題了。</p> <p><strong>處在常民社會中的古墳</strong></p> <p>最後,所有物質終究還是存在於社會文化的脈絡之中,一般人民又是怎麼看待古墳的呢?</p> <p>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向世界遺產中心遞交的評估報告中,曾提及地方政府與地域社會的力量。推動百舌鳥・古市古墳群成為世界遺產的原因,除了古墳能夠印證日本國家形成過程,體現當時的技術力及廣域相連的社會制度,是日本國的重要遺產以外,社會上普遍興起的古墳熱,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地方民眾認為古墳中埋葬著自己的祖先,因此很願意去推廣相關的歷史背景,維護古墳的環境,他們喜歡古墳的週邊產品,也喜歡去博物館看古墳出土品展示。</p> <p>這樣的熱情造就知識廣傳,其實有許多人知道宮內廳制定的平城天皇陵,築造時期其實是5世紀前半,被8世紀中築成的奈良平城京打壞,因此平城天皇陵不可能埋著9世紀前半死去的平城天皇(啥)。但是宮內廳公布的資料,並不因為與數件考古學調查結果的齟齬而被全面否定。也許看到宮內廳對於質詢時那種「你在說什麼阿我聽不懂耶」或是「恩恩你說的學說我知道歐」的裝傻式回答,關心人士還是感到不滿,但是對於日本最大的古墳,他們會同時知道它在考古界稱為大仙古墳,在宮內廳定為仁德天皇陵,也會在天皇陵外的鳥居敬拜,一如他們會去東京的明治神宮虔誠行禮。大致來說,官方對於古墳的認識與觀點,在社會上得到相當柔軟的接納。</p> <p>但民間對古墳的印象,可以說都是官方的形狀嗎?</p> <p>大阪府豐中市的市中心有櫻塚古墳群,包含在內的古墳多達44座,其規模反映了這個地區曾經在4世紀及6世紀為近畿地區的政治中心之一,有多個地方首長長眠於此。即使是已遭破壞的墳塚,相關記憶也留存於民間,如現在已經夷平的荒神塚古墳與相鄰的櫻塚古墳,由口語傳承可知至少在明治時期,仍然以荒神塚及櫻塚之名留存,惟留下記憶的人們究竟知不知道這是墳丘,已不可考。</p> <p>荒神原意是泛靈或地方神靈的總稱,雖然塚的原意只是土堆,但荒神塚古墳上頭有一間小廟,荒神塚可以說是恰如其名。然而,1920年代在蓋超市時,發現墳頂竟然有一株巨大櫻花樹的根系,當年小丘必定飄散著滿山的櫻花花瓣,說明「荒神塚」或許原來也應該叫作「櫻塚」?無論如何,流傳到明治時期,小丘的名字已成了「荒神塚」。但是為什麼是荒神塚呢?是不是這座山丘其是是埋葬地點的記憶,一直存在於民眾的記憶中呢?但究竟是埋葬著誰?過去的地方首長並不被載於官方的系譜,並未進入皇統的脈絡之中,或許被排除在正統之外,這些墓主也失去了官定的神格,而成為了無法以名號框限的「荒神」,留存在口耳相傳之中。</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5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6_11.jpg" width="333" /> <figcaption>寫著櫻塚及荒神塚歷史傳承的石碑</figcaption> </figure> </div> <p>如果說日本天皇的存在與年號,是7世紀日本國成立以來一以貫之的精神表率,而古墳這樣的大陵墓本體,就則是日本國成立的具體表徵。維繫「陵墓」的神聖性,等於維護「皇統」,亦即「國體」視覺化的結果。日本考古學家視之為日本由酋邦社會過渡到國家的國家形成過程中的重要轉戾點。而民眾,則是將古墳視為傳說年代的具體證物,求知若渴,而也許更愛它的浪漫。古墳是日本國的傳說年代與古墳時代的具體物證,這些多義性,使它成為不同觀點與記憶競合的舞台。日本國民共通的基底或許不會造成破壞性的宣戰,但是隨著古墳成為世界遺產,這些觀點的衝突,在未來是否越演越烈,值得關注。</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盧柔君 日本皇國史觀與考古學的戰爭:世界遺產百舌鳥・古市古墳群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32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h2 class="title">回應</h2>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article role="article" data-comment-user-id="0" id="comment-8220" class="comment js-comment by-anonymous clearfix"> <a name="8220"></a> <div class="floor">4</div> <div class="submitted"><i class="fa-solid fa-message"></i> <span>Pava*</span> 2019-09-20 07:59</div>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comment-body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很遠 ‧‧‧ 但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最老的古墳被定為3世紀中的產物,要知道皇紀有兩千六百年多年,從現在推回3世紀中期可遠遠不到兩千六百年阿</p> <p>這句怪怪的,數字兜不起來</p> </div> <nav><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Links" arguments="0=8220&amp;1=default&amp;2=und&amp;3=" token="4ddAVjZ15Gj9GsqaDCUgOYV-NYviQ_z7r7FG9QGONpI"></drupal-render-placeholder></nav> <div class="card-body"> <span class="comment__time"></span> </div> </article> <article role="article" data-comment-user-id="0" id="comment-8420" class="comment js-comment by-anonymous clearfix"> <a name="8420"></a> <div class="floor">5</div> <div class="submitted"><i class="fa-solid fa-message"></i> <span>芭樂小編*</span> 2019-10-03 17:50</div>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comment-body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謝謝樓上讀者,已刪除句中贅字。</p> </div> <nav><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Links" arguments="0=8420&amp;1=default&amp;2=und&amp;3=" token="NeRI7fR38I1BJXIWw2YJjjY5MpSon1tc79YQED-NoWo"></drupal-render-placeholder></nav> <div class="card-body"> <span class="comment__time"></span> </div> </article>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732&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Qq7wx_dscSmJryyPxGQgg9JHR2ooJ-7mxucJKwXjtds"></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29 Jul 2019 04:00:00 +0000 盧柔君 6732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Kava食譜與大洋洲的下酒菜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30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Kava食譜與大洋洲的下酒菜</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Captain Scar-Little*</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7/15/2019 - 12:0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Kava食譜與大洋洲的下酒菜</h1>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19-07-15</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5%A4%AA%E5%B9%B3%E6%B4%8B"><span>太平洋</span></a><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9%A3%B2%E9%A3%9F"><span>飲食</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1</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Captain%20Scar-Little"><span>Captain Scar-Little</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想當年船長還是個小毛頭的時候,第一回踏入大洋洲,利用出田野轉機的時間去了一趟斐濟的文化中心。旅館幫忙訂車的小姐問說要去哪一個文化中心,船長腦袋空空就回說了自己聽到的第一個名字,於是就在一車人驚訝的注目下獨自下了車,然後在這個不大有什麼觀光客的文化中心,受到超級熱情的接待。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位英俊的武士,笑嘻嘻地拿著三叉夾說,這是當年酋長們用來吃人眼的工具。這是船長第一次從當地人的口中聽到食人這個概念,而她訝異這年輕人提起這種事情的時候所顯現出來的自豪。當車子過了時間還沒有來接她的時候,文化中心的工作人員已經搬出了木製的kava盆,用椰子殼舀了一碗,熱情的邀她與他們一起慶祝下班。她喝了一碗,學會喝前飲後要拍掌,然後被差一點忘記要來接她的遊覽車司機拎上車,昏昏沉沉的回到住處。</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50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_17.jpg" width="311" /> <figcaption>斐濟文化中心的帥哥導遊</figcaption> </figure> </div> <p>「人豬」是後來船長在法屬新喀里多尼亞出田野時無聊至極的時候所翻找到的一本用英文書寫、歐洲大航海時期的斐濟記聞中所讀到的詞。那位船長夫人描述了她所知道的一位斐濟酋長,帶著一千來人的隊伍殺進鄰近小島的一個兩百多人的村落,捉了很多的人豬回來,在接下來好長的一段日子裡村子裡從老到幼連散步的時候嘴裡都會叼根手指。後來也聽說,當年有艘法國船抵達新喀里多尼亞的西北邊,船長不智的讓自己捲入當地的權力遊戲,結果擁有西方槍械的酋長還是被人多勢眾的內陸部落擊敗,連帶著這艘船上的大大小小也就成了敵人口中的食物,只有一個水手奮力逃脫,終於引來三年後法軍大舉入侵。就連赫赫有名的庫克船長不也在夏威夷被人做成了煙熏肉嗎?</p> <p>這種事情,課堂上願意討論的人不多。有人認為這些是西方傳教士故意寫下來的謊言,因為只有把當地人汙衊成糟糕的樣貌,才能夠凸顯出他們自己的偉大的情操:深入食人部落、開化人心,拯救靈魂,讓野蠻的人形動物轉變成為文明人。只有這種故事可以讓社會大眾願意掏錢資助他們遠赴重洋,而同樣的也只有這種故事才激勵人心,使得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也願意拋家棄子甚或是全家都為了拯救這些靈魂而接連的死在大洋洲裡。而士兵們當然必須為他們自己的靈魂得救盡一份力量,為了護衛傳教士闖進各地不願意服從的部落。法國人不就是藉口kanak人會吃人,所以他們並非人類而是野獸,所以法國人有權力自衛,有權利將野獸趕盡殺絕,從而侵占了新喀里多尼亞嗎?</p> <p>在接下來的苦讀生涯中,船長也學到了另一個跟kava相關的有名考古案例。法國考古學家Garanger 聽說了在Efate 島西北邊所記錄下來的口傳歷史,提到一位葬在Retoka小島上的Roi Mata酋長。根據Guiart 的民族誌紀錄以及他自己所蒐集的資訊,Roi Mata 是位出身南方的英雄人物,也有人說他來自遙遠的波里尼西亞,也有人宣稱他生於Efate島是咱們自己人;無論如何他來到Efate島之後逐漸收服了鄰近地區和北方群島,指派忠於他的次級酋長們去統治各方。在一次涉及整個Efate島的大戰後,他在Tukutuku舉辦了一次盛大的和平宴席來止戰。參加宴會的酋長們依據他們所帶來的食物而不是出生地被重新分群。例如帶椰子出席的酋長們通通被歸為<em>naflak nanui</em>,帶章魚的被歸為<em>naflak wita</em>,帶野芋頭的被歸為<em>naflak ngmal</em>,帶用來製作貝锛的車渠貝的酋長們則被歸為<em>naflak kram</em>,而帶老鼠的被歸為<em>naflak kusue</em>。所有同屬於一類別的酋長們,以及他們的子孫都不可以互相攻擊。在這個<em>naflak</em>制度下,土地屬於同一個<em>naflak</em>的女人所共有,男人們只有使用權。而原先的父系繼承制度(<em>namatrao</em>)也可以並行不悖,人們可以視情況決定要如何繼承土地。他每五年舉辦一次和平宴,在宴席中賜與名號及彰顯個人尊貴的符號標章,並且禁止了食人的風俗,從而在其所統治的地區中帶來和平。</p> <p>故事後來分成好幾種版本。有一種版本說後來他不幸被自己的孿生弟弟Roi Muri,出於強烈的忌妒,在宴席上、趁他在喝kava 的時候試圖以毒箭暗殺(另一種版本說他自己食物中毒)。Roi Mata僥倖沒死,被移到Lelepa島上的一個巨大的Feles Cave石灰洞穴中接受治療,但因中毒過深,幾天後在那裏過世。因為他的靈力太強大,埋在自己的部落裡面會造成眾人隨時觸犯禁忌的困擾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Roi Muri內心有愧 ‧‧‧),所以依據他的遺言,他死後被埋葬在外海交通不便的Retoka小島上。那些為他所統治的部落勇士們吹響了號角螺抬著豬隻和祭品來將他下葬,連海水都自動分開讓路給他們。因為他是這樣一位偉人,所以隨後來自他所統治的各個家族,也包含他的長老/大臣們,大約五十多人追隨他前往死後的世界。陪葬的男人們在喝下強烈的kava之後陷入昏睡狀態,然後被埋葬。而被迫陪葬的女人們則或是被絞死或是被活埋入土。Retoka小島就此成為禁地,幾百年來都無人在其上居住。Roi Mata 這個名字也因此成為禁忌,再也沒有人敢自稱為Roi Mata。</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2_18.jpg" width="500" /> <figcaption>Feles Cave石灰洞穴的入口</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3_19.jpg" width="500" /> <figcaption>Retoka島(又名帽子島)</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4_15.jpg" width="500" /> <figcaption>Retoka島上的Roi Mata墓葬區石牌前放置了號角螺</figcaption> </figure> </div> <p>我所聽過的第三種版本,則是提到這位Roi Mata 酋長,帶著11位長老大臣,應邀到多年交戰的敵方部落去講和。雙方會談時氣氛良好,順利達成不再打仗的協議。於是人們搬出了kava,盡情暢飲。那知道等Roi Mata和他的隨從們都喝醉陷入昏睡狀態之後,敵方突然發難,放火燒掉了會所,把他們一網打盡。之後為了賠償Roi Mata族人的損失,贏家活葬了許多女人作為補償,並且在Roi Mata的頭旁豎立了石碑,紀念他和他的隨從們,隨後統治了整個地區。</p> <p>由於在另一個傳說中提到Roi Mata 原本住在Kuwae 島,因為當地發生劇烈的火山爆發所以他移居到Efate來,他也是第一個見過歐洲人的酋長。然而火山爆發事件發生在1452年,歐洲人要到1600年以後才來到萬那杜,因此Garanger決定進行考古發掘來檢驗到底被埋葬在 Retoka島上的是甚麼年代的人,傳說中的Roi Mata 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在當地人的引導下他踏上了禁地,展開考古發掘。發掘中他發現一如傳說中所指稱的,最下層的深坑裡有一個男人,頭邊立著一塊大礁石,身上有著豬牙鯨魚牙珍珠貝胸飾和貝臂環。他的腰邊陪葬著他的巫師(在陰間領航的人)和他的發言人,其中一個有女人陪伴。在他的跨間有一袋骨頭,可能屬於他已經過世的妻子,腳底附近還葬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很可能是要在陰間服事他的妾。這些人都圍繞著他,因此他很可能就是傳說中的Roi Mata。接著是人數眾多的第二層,依據隨葬品可以看出陪葬者來自不同的社會階級,所以他推測在這深坑的兩側的稍上層,靠近發言人和巫師的附近,埋著兩個可能也是酋長階級的人,以及五對擁有眾多酋長飾物的男女。在這一圈的北邊,埋著至少有5對酋長階級的男女,也有5個單人葬。在更北邊還有一對男女和3個單人葬。依據地層土壤的相似度以及墓葬的方位安排來看,即使將最北側的這些墓葬除開不算,至少有32個人在主墓區完成後,隨即與Roi Mata一起埋葬。在整個墓區中男人們幾乎全部是直肢葬,雙手攤開成仰睡狀;女人們則姿勢各異,大多以擁抱尋求保護的姿勢摟著自己的伴侶,有些則可以看的出來被活埋後依舊苦苦掙扎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最上層是三個孩童,其中一個根據姿勢可以判斷是被活埋的,他的陪葬品非常豐富,所以很可能也是酋長階級的人。其他零散在地層中的還在有幾袋散亂的人骨(可能是原本已經過世的親人被挪過來隨葬在一起),幾個用以取暖的但不足以煮食的小火塘,一些燒焦的豬骨和破碎燒焦的人骨。Garanger 取了疑似是 Roi Mata 的死者的右股骨和火塘中的炭做定年,得到684+/-140bp, 也就是大約在西元1265年的時間點。這個年代距離火山爆發或是歐洲人來到萬那杜都有兩三百年以上的差距。</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624"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5_10.jpg" width="500" /> <figcaption>Roi Mata 發掘平面圖(引自Garanger 1972:Fig 153)</figcaption> </figure> </div> <p>多年來這個故事一直被引用來說明考古學者透過科學研究分析證明了口傳歷史的真實性,也解決了口傳歷史無法說明確切事件發生年代的問題。這整個地區也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然而在最近的研究中David Luders透過新的口傳歷史資料、新的定年資料(考古學者利用墓葬中的貝殼定年,得到約在西元1600-1500年左右),以及重新解讀Garanger的考古發掘報告,提出了另一種解釋。在這個故事的版本中,大概在西元800年前後,有好幾波來自南方Tanna 或是Erromango島嶼群的移民陸續航行到Efate的東邊,並且逐漸順著海岸線移往北邊。其中部分人則更往北走,到了Shepherd 島群定居下來。當時這些部落社會很可能是階級社會: 在一般只有土地使用權的平民以上,有各式的次級酋長,在其上又有高層級的酋長,最終有位大酋長統治各地。各級的酋長有權要求下級的酋長及平民繳稅及服勞役,大酋長則有生殺大權。酋長是依據父系繼承制來決定的,他的名號及可以使用的服飾都有明確的定義,聯繫到他有權管理的土地和人民。到了西元1452年在Shepherd島發生劇烈的火山爆發,將原本的Kuwae 島炸裂了,其遺留構成了現在我們所知道的Epi 、Tongoa等大小眾多的島群。在火山爆發前六年開始就一直有劇烈的地震,所以當地的酋長便著手安排人民外逃。他自己也隨著搬回到Efate島的北邊,只留了一個兒子幫忙組織後續的搬遷,照管土地。火山爆發後時這位酋長之子正在組織船隊,所以僥倖逃過一劫。他後來回到原本該是他繼承的Tongoa土地上,但是他的族人中有許多人選擇繼續留在Efate。</p> <p>Luders根據世系家譜,並且由眾多不同家族所提供的口傳歷史和歌曲中互相驗證之後,推測涉及整個Efate島的大戰很可能發生在西元1600年代。這場曠日廢時的戰爭逐漸失控,造成原本居住在Efate島的眾多高階酋長們被迫帶著家屬和長老大臣們又外逃回到北方和他們有親戚關係的Shepherd島嶼去,只留下了其中一些低階酋長在Efate 島上代替他們管理土地。Roi Mata趁勢而起,號召了當時已經沒有甚麼好東西可以吃的人們 (看看naflak的類別名稱就知道當時只剩下海產、野芋、甚至老鼠可以吃了‧‧‧),透過naflak制度確保了一段時間的和平,也藉機利用五年的和平宴會上指派了忠於他自己的人馬,利用母系繼承的制度越過原本以父系繼承<em>namatrao</em>為主的土地分配方式,掌控了原本不屬於他的土地。那些在宴會上宣布的新名號及彰顯個人尊貴的符號標章,都代表著他侵奪了原本不屬於他的權力。推行<em>naflak</em>制度也造成了現今Shepherd島群和Efate島雖然在文化上相似,卻有著不同的政治制度。</p> <p>但是這樣的做法只會造成原本高階酋長們的憤恨,因為這種行為挑戰了眾多酋長們生而擁有的父系繼承權,也吞沒了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權,從而促使他們下令殺掉Roi Mata和他的家人,以及那些跟隨他的新貴。不然要如何解釋一人過世就將具有統治經驗的眾長老一同陪葬的不理性行為? 而那些散落在墓葬附近的小火塘,是給那些喝了很多kava身上發冷的陪葬者取暖用的;他們下葬時的分布狀態,是呈現出手掌(Roi Mata及與他最親近的人)&nbsp;與手指(較外圍的五對伴侶)的形狀,象徵了酋長對於整個部落財富的掌握。燒焦且被敲碎的人骨和豬骨,則是證明了Roi Mata過世後,在他的喪禮上,食人的習俗就已經恢復了。口傳歷史中有個版本也提到Roi Mata有個孩子隱姓埋名逃往北方的Emae 島當廚師,但是後來被人識破,不是被Roi Muri 逮著殺了,就是被舅舅改了姓名隱匿起來。那個擁有多樣酋長階級才可以使用的鯨魚牙齒飾物的、被活埋的幼童便很可能是Roi Mata的繼承人之一。所以Roi Mata 這個名字之所以不再有人敢用,並不是出於尊重,或是甚麼強大的靈力,而是因為趕盡殺絕的命令到如今仍然有效。</p> <p>不過接下來的這些年間,船長在不同的島嶼間穿梭來回,並沒有遇見過甚麼危險的狀況,反而是濃濃的友誼,時常受到保護。所以這種暗黑故事也變得越來越不真實,逐漸從船長的記憶中消逝。Kava 倒是變得甚為流行,從萬那杜喝到新喀里多尼亞喝到斐濟東加和Pohnpei。過往只有酋長階級的男性才可以品嚐的飲料現在變成了大家下班後的聚會場所必備之物,雖然消費者還是以男性為主,但是女生來個幾碗也不算太驚世駭俗。</p> <p>這次跟著JC到萬那杜的北邊去,先去和當地的酋長、租用遺址所在地的旅館業者,以及文化中心打招呼,尋求對方的許可,希望往後可以在那裏進行考古的工作。由於Aore島在歐洲人抵達後發生大瘟疫,島上的人民進都逃亡或滅絕,因此當地的酋長是由島的南邊Malo島的酋長兒子來擔任。當他在被父親所指派管理的土地上建立家室之後,還必須取得人民的信賴和幫助,舉辦按立的宴席才能成為真正的酋長。同一階級的酋長們要再推選出一個來治理眾人。這樣一層層上去,最有政治手腕能動員眾多酋長與人民的人才會成為整個地區最高階的酋長(聽起來比我們瞎著眼,只能靠毫無內容的選舉文宣、偏頗的報導、甚至光挑外表好看的或是漂亮話一大堆實際上不會做事的政客的現行制度要好得多‧‧‧)。我們所遇到的酋長剛剛舉辦過按立儀式,「我可是有按規矩殺豬的喔!&nbsp;所以我這個酋長是真的!」</p> <p>一路上我們遇到的人都很和善,事情順利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JC交遊甚廣,所以晚餐時間我們通常都會跟當地人聊上好幾個小時,喝著kava談他們認識的朋友們、當地的政治、令人憂心的時局發展。有一天聊著聊著大家都口渴了,就又跑去<em>nakamal</em>找新鮮的kava來喝,邊喝邊繼續聊。新鮮的kava從田裡挖出來之後,沖洗掉泥巴,切成小塊,或敲或嚼或絞,想辦法擠出汁來,就可以喝了。喝完一碗就搭配著切好的水果烤好的雞翅小小的吃上一點,去掉嘴裡的怪味。醇厚的kava一小個椰子杯就可以令人醉倒,全然昏睡。船長聽過其他船長們無數次喝醉的經驗: 舌頭發麻,眼睛畏光、聽覺變得極為靈敏、怕吵,全身放鬆,無法控制四肢,最後只能在<em>nakamal</em>裡昏睡,或是勉力爬回房間去。這種放鬆的滋味很難形容,多年來也只有在萬那杜喝新鮮的kava讓船長著實醉了幾回。為了教學船長曾經多次試著自己調製帶回台灣的kava粉,卻每次都無法成功地調出濃厚到令人舌頭發麻的口感,正好趁機搬著板凳向眾人移樽就教一番。問了船長之前是怎麼糊弄kava的,JC搖著頭取笑船長亂搞。真正的調製方法在此: 取一把乾粉狀的kava ,先用熱水慢慢淋濕,記得要像沖泡咖啡一樣慢慢地注入滾水,讓粉末慢慢吸收水份。等粉末逐漸膨脹之後,再加上少量溫水浸泡,但是不可以讓水漫過粉末。接著用手輕輕搓揉擠壓,慢慢擠出汁來。兩公斤的粉大概只能擠出1.5公升的kava,別貪心的加太多水進去。尤其千萬不可以一開頭就加冷水。</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554"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3_2.jpg" width="369" /> <figcaption>Kava:胡椒科植物。根部切下後將莖葉插枝就可以再生。</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7_7.jpg" width="500" /> <figcaption>切下的kava根。越粗越濃烈。</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8_7.jpg" width="500" /> <figcaption>切塊</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9_5.jpg" width="500" /> <figcaption>絞碎</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0_5.jpg" width="500" /> <figcaption>加水擠壓</figcaption> </figure> </div>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12_2.jpg" width="500" /> <figcaption>搭配kava的小吃</figcaption> </figure> </div> <p>學會了秘訣之後的船長非常高興地又請了一輪kava,想起自己上次出海到Pohnpei有幸在當地的聚落酋長家喝到一次新鮮的sakau,也是醇厚的令人開心。萬那杜有上百種不同的kava,不同的島嶼所種出來的kava 也有強度和口味上的差別。於是問JC他喝過最難以忘懷的kava是在哪裡喝到的。</p> <p>在Malekula島的南邊,他說。</p> <p>那年他跟著幾位當地人一起在Malekula島的南邊做調查,傍晚的時候來到一個村落的附近。團隊中有些人提議可以問問看他們能否在村落中借住一晚,一些人則堅持反對,要求立刻離開。由於天色已晚,他們後來決定還是去試試運氣。酋長夫人是位很有威望的長輩,當地人說,得到她的許可就行了。幸運的是酋長夫人一口答應了,並且邀請他們進村一起用餐。而反對進村的人則猶疑著仍然不願意進去,堅持要先獲得酋長的同意。於是他們一行人便等在村口,直等到天都已經暗沉了、酋長駕船返家,在獲得酋長的邀約之下他們才跟著酋長身後進了村中的<em>nakamal</em>。</p> <p>一進去,JC就被告知今晚最好低調一點,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萬一情勢不對,千萬記得趕快逃跑。這種警告他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所以搞得他也一肚子緊張。宴會一開始時的氣氛詭異,不過幾杯kava下肚,又處在當地人喃喃低語聲中,累了一天的JC逐漸地陷入睡意。下一刻他驚訝地看見酋長張弓拉箭,箭頭直對著自己。一群人有的驚訝有的大聲嚷,可是他手腳正因kava發軟,動彈不得。連眼皮都需要奮力撐開,他心想自己到底哪裡得罪酋長了,今晚要死在這邊了嗎? 他聽說過附近發生過酋長從背後射殺膽敢在獲得許可前就來追求自己女兒的年輕小夥子,但是他可是什麼都(還)沒做啊!</p> <p>第二天離開村落之後,他趕緊問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放心啦,酋長只是比手畫腳地在講故事。</p> <p>什麼故事啊?這麼刺激?JC問道。</p> <p>在酋長年輕的時候,有位白佬,踏上了他沒有資格走的路。等等,什麼路?你知道的啊,進村有兩種路,一種是我們平民百姓走的,一種通常用有特殊怪味或顏色的樹枝或葉子標示出來的、專為酋長通行的路。外人在沒有獲得同意之前,是不能進村的。但是這位白佬,糊塗的闖過警戒標誌,一路踩著酋長之路走向<em>nakamal</em>。當他被酋長喝止、要求他離開的時候,他對酋長的命令置之不理,冒犯了酋長,於是酋長就用那把弓射殺了他。</p> <p>當時殖民政府還在,因此酋長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煩。一個白佬死在自己的村落裡面,要怎麼跟殖民地警察解釋這件事呢?於是他廣發請帖,邀集了附近所有村落的酋長到他的<em>nakamal</em>來喝kava,說有要事相商。等大家都到齊之後,他奉上許多的kava,和一盤盤備好的肉。大家大快朵頤吃喝盡興之後,這位酋長說,嗯,前幾天我殺了個白佬,因為他冒犯了我。現在我已經把他做成烤肉串,你們也已經把他吃下肚了,所以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們得幫著我把消息隱瞞下去,任何人問起都說沒見過這個人。否則你們都吃了他的肉,要知道吃人的罪責也是不輕。所有的酋長都很驚慌失措,但是他們也想不出其他的解決方法,於是就都同意幫著這位酋長對付殖民地警察的詢問。那就是為什麼我們不願意進他的村落,要你隨時準備逃跑,天知道他會不會也想把你這個白佬殺掉?</p> <p>JC聽著他的夥伴們講出這樣可怕的故事,心想這太誇張了,大概是屬於當地人的黑笑話,專門用來嚇唬無知的白佬的。等他回到首都,遇見了另一位也是長期在當地出田野的K,不經意的閒聊間JC問K是否知道有白佬在Malekula島的南邊失蹤的故事。那想到,K回答說,是有一位英國籍的地質學家,1960年代在那邊進行野外調查就失去音訊,不過警察問了幾次,都沒有人見過他。或許他是在深山裡面調查的時候出了意外受傷死亡了吧,到現在也沒有人報告在當地見過屍首。</p> <p>喔喔,JC心裡發毛,我想我知道他在哪裡。</p> <p>呵呵,船長心裡尷尬地想,我想我其實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你要來這裡。</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Captain Scar-Little Kava食譜與大洋洲的下酒菜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30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h2 class="title">回應</h2>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article role="article" data-comment-user-id="0" id="comment-8123" class="comment js-comment by-anonymous clearfix"> <a name="8123"></a> <div class="floor">6</div> <div class="submitted"><i class="fa-solid fa-message"></i> <span>fivestone*</span> 2019-07-16 01:21</div>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comment-body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兩公斤的粉出1.5公升的kava……我在澳洲本來還想搞點懷念一下,然後發現這邊每公斤賣$180,感覺比大麻還不划算……還是下次出田野再去屯吧……</p> </div> <nav><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Links" arguments="0=8123&amp;1=default&amp;2=und&amp;3=" token="6KOkwtpZr8SngvCkXR2yBrDon_oKka9DWwUMBSena8Q"></drupal-render-placeholder></nav> <div class="card-body"> <span class="comment__time"></span> </div> </article>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730&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WDan1Hv8hAtEPFA6aDp4W18zJ1vN6NeS7s3Zn0F4f8A"></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15 Jul 2019 04:00:00 +0000 Captain Scar-Little 6730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 那些年,我遇見的陶瓷還有人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26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title field--type-string field--label-hidden">那些年,我遇見的陶瓷還有人</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uid field--type-entity-reference field--label-hidden"><span>謝艾倫*</span></span> <span class="field field--name-created field--type-created field--label-hidden">週一, 06/17/2019 - 11:00</span> <span class='content-extra_titl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h1>那些年,我遇見的陶瓷還有人</h1>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info'><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span>2019-06-17</span> <div class="tags wg-element-wrapper"><a href="/tag/%E8%80%83%E5%8F%A4"><span>考古</span></a><a href="/tag/%E9%99%B6%E7%93%B7"><span>陶瓷</span></a><a href="/tag/%E6%AD%B7%E5%8F%B2"><span>歷史</span></a></div> <span class="comment-count">回應 0</span> </div></div></span><span class='content-extra_author'><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label'>作者:</div><div class='field__item'><a href="/author/%E8%AC%9D%E8%89%BE%E5%80%AB"><span>謝艾倫</span></a></div></div></span> <div class="clearfix text-formatted field field--name-field-content field--type-text-long field--label-hidden field__item"><p>我和R造訪順化皇城想來已是三年前的事,回美閉關寫作之前的放縱。越過香江,穿越午門,循走在太和殿、太廟、延壽宮,御花園 ‧‧‧ 如同旅遊簡介上說的,整體而言順化皇城像是迷你版的北京紫禁城,主要的建築多是越式,點綴著一些東西合壁的元素,反映著十九世紀阮朝在世界史飄搖的那一段。1968年的順化戰役重創前朝皇都,如今,胡志明大大的肖像緊盯著世界文化遺產的修復工作。</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34"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fig1.jpg" width="500" /> <figcaption>順化古城的午門</figcaption> </figure> </div> <p>天公不作美,古城的天是陰鬱的,相對之下,色彩斑斕的建築裝飾很是引人!<br /> 「你看你看!這些遠看繁複的裝飾,全部都是用破瓷片組起來的!」我興奮地叫道,「還有這些應該是酒瓶回收再利用~」我放慢步伐,開始把參觀視角從宮廷的宏偉地景縮小到直徑三公分的碎片們。<br /> 「你在菲律賓庫房看得還不夠嗎?」R 白了我一眼。<br /> 「這邊的瓷片跟那邊的不一樣啊,那邊我挖半天的是十六、十七世紀的東西,這邊都是十九世紀跟更晚的‧‧‧」<br /> 「瓷器就瓷器,是可以怎樣不一樣?」<br /> 「差很多好嗎!」我轉成說教模式「陶瓷之所以是海洋考古最重要的遺物之一,除了保存度遠勝其他遺物之外,隨著技術的演進、風格的轉移,每一個時段都有代表性的器物跟窯口。藉由探究近代陶瓷器的生產、流通、與消費,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全球各地在捲入全球化經濟的過程中在貿易網絡的角色甚或各地文化轉變的微言大意。」<br /> 「你說『全球』會不會太誇張?」<br /> 「還好吧,像是十六世紀中國景德鎮出產熱銷西方的克拉克外銷瓷(一種盤緣或瓶腹平行切成好幾個“窗”的裝飾風格),福建的漳州窯就模仿了景德鎮克拉克瓷的紋樣量產,大量出口瓜分景德鎮的市場。」<br /> 「歐歐幾百年前就有仿冒品了!」<br /> 「對啊,事情還沒完呢!到了十七世紀中由於明清朝代更迭,中國方面基本上停銷克拉克瓷時,日本九州肥前地區跟伊朗薩非王朝的陶匠因為市場有需求又繼續製造克拉克瓷!加上荷蘭台夫特與墨西哥普埃布拉也生產類似的產品,根本眼花撩亂!」「日本在此時除了生產外銷仿景德鎮的外銷瓷之外,也開發出獨特風格的釉上彩瓷,深受歐洲市場喜愛。後來中國瓷器重新支配供給線時,還要反過來模仿日本的彩瓷。」</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34"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fig2.jpg" width="500" /> <figcaption>中國景德鎮、荷蘭台夫特與日本肥前的克拉克瓷(左到右)</figcaption> </figure> </div> <p>「那也太難分難解了吧@@」<br /> 「其實如果熟悉各家特色又有完整器皿可以檢視,要分出各個產地類別不是特別難,尤其是荷蘭、墨西哥的產品其實是釉陶,不是瓷器,很容易從胎體識別。比較有挑戰性的還是東亞的產品,尤其是考古遺址出土的,缺乏窯口特徵的小破片,對於辨認的挑戰多多了 ‧‧‧ 所以大家才不斷嘗試各種科學分析的方式,希望找出非破壞性又能在短時間內經濟地協助判讀大量標本的方法!」<br /> 「這樣我大概了解了,說半天十七世紀的東西,眼下這些晚期的陶瓷你怎樣看?」聊到這裡,不覺已走到皇居的出口顯仁門。<br /> 「嗯~雨天把破片洗得很乾淨,可惜看不到背面與斷面,這裡有十九世紀英國大量進口的銅板轉印瓷器,也有福建/廣東民窯的東西,但是這城門應該是整修過了,有些破片看起來更晚,像是 ‧‧‧」<br /> 「像是????」</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250"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fig3_1.jpg" width="550" /> <figcaption>顯仁門(局部)與其上熟悉的老朋友</figcaption> </figure> </div> <p>「!!!!!蔡 ‧‧‧ 蔡 ‧‧‧ 志忠!為什麼會在這裡?」<br /> 「誰是蔡志忠?你在說什麼??」<br /> 我瞟了R 一眼。告訴自己這是文化差距的問題,不是年齡差距的問題。<br /> 城門上的龍跟磁片上的兩位仁兄笑看對著他們心中吶喊的我,好像在對我說,你慢慢想怎樣解釋吧~。</p> <p>-----</p> <p>拜訪香港也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p> <p>熱心的地陪W 在會議的空檔帶我們參觀校園,那時鬧著學運,學院裡穿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大家見怪不怪。我心裡懸念著剛剛丟出去的工作申請與會後接踵而來的面試機會,心浮氣躁的,沒有多花心思追問,比較想去大嶼山找大陸雞(找到我就不用求職了是吧)。</p> <p>從校園再往北,大埔碗窯隱身在新界郊區坡地林野間,離車站其實不遠。對,離開繁華的商業區,香港也是有山有林的。這裡是帝國的荒蕪邊界,也是通往世界的孔道之一。</p> <p>地圖上標示著瓷土礦洞、水碓作坊、牛碾、龍窯的位置,這裡是眾多所謂「福建/廣東民窯產品」的產地之一,出身客籍的馬氏家族在康熙年間買下了當時已有規模的窯廠,承先啟後地為此後因為各種因素離鄉闖蕩的海外華人提供最親切的生活用品,產品雖然粗糙,卻歷久不衰,一直到二十世紀三零年代才歇業,這其中有沒有哪個碗盤流落到越南中部,成為皇城上的那點末日輝煌呢?</p>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figure class="image" style="display:inline-block"><img alt="" height="375" src="/sites/guavanthropology/files/content/f2/f/fig4.jpg" width="500" /> <figcaption>大埔碗窯的牛碾</figcaption> </figure> </div> <p>W帶我們行經一處只見滿地的陶片散落,笑說這邊現在藝術家還是會來生產創作,不要亂撿。唯一祭祀陶瓷業祖師的樊仙宮,在產業沒落後也香火依舊。</p> <p>那時我心想,這麼近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的…</p> <p>我終究是換了題目。 不知道那幾日熱心陪我搭叮叮車的學生們,現在各個好嗎?</p> </div> <span class='content-extra_license'><div class='field field-extra-field'><div class='field__item'><div class="citeinfo wg-element-wrapper"><p>本文採用 <a class='copyright no-externalsign'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nd/3.0/tw/' title='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by'></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c'></i><i class='fa-brands fa-creative-commons-nd'></i>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a>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p> <p>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br /><strong>謝艾倫 那些年,我遇見的陶瓷還有人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26 )</strong></p> </div> </div></div></span><section class="field field--name-comment-node-article field--type-comment field--label-above comment-wrapper"> <p class="hint-text">* 請注意:留言者名字由發表者自取。</p> <h2 class='title comment-form__title'>發表新回應</h2> <drupal-render-placeholder callback="comment.lazy_builders:renderForm" arguments="0=node&amp;1=6726&amp;2=comment_node_article&amp;3=comment_node_article" token="wmgIQiTmDcie3yMpqnBZeVT5WrWkS0gInwiQlckEaXw"></drupal-render-placeholder> </section> Mon, 17 Jun 2019 03:00:00 +0000 謝艾倫 6726 at https://guavanthropology.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