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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成為班丹拉姆(Palden Lhamo)的一個女人

2022-10-03 回應 0
作者:
班丹拉姆唐卡(資料來源:作者攝影)

前言:從「魔鬼媽媽」說起……

這份小文記錄於2019年結束九年在青海安多藏區生活返回台灣的時刻。

由於青藏地區醫療條件上的相對缺乏,加上與臺灣家人的距離遙遠,十多年來,基本上是一年相見一次。當時,初為人母的自己,對於如何在高原養育孩子,還是有很深的焦慮,唯一的方式,就是盡力以自己母乳餵養他們,想像著是否有更多的生物抵抗力來面對高寒冷冽的環境,也開啟了漫漫三年多來的哺乳之路。相近的直育餵哺方式,讓我每次回到熱貢村落時,與婦女們在勞動和育哺的節奏間,找到會心一笑的共鳴和默契。

另外,是關於「魔鬼媽媽」的故事。

孩童頑皮嬉鬧,翻了天,到了極致後,好友一聲:「魔鬼媽媽」來了!驚呼中,紛鬧的孩子們頓時噤聲,靜悄悄。突然發現,女人的形象並不只是慈眉善目,「母性」不是對位於「自我」,也非僅有溫良的模樣。魔鬼媽媽,是母親自身的一部分,惡與憤怒,對善應的自身。如同「憤怒尊」與「寂靜尊」的相應,才是成為「完滿」與修習。

班丹拉姆(Palden Lhamo),藏人最親近的世間護法神。田野地安多熱貢寺院的護法神殿就供奉著巨大的班丹拉姆像。常聽唐卡畫師說道:「我只要一聲大喊!班丹拉姆速度非常快,就馬上到我身後支持我,什麼都不用擔心!」,畫師們也以修繪神殿為最高榮譽。班丹拉姆形象鮮明,西藏女作家格央在著作 《西藏的女兒·西藏的女護法—班丹拉姆》中描述:「她的左手拿著骷髏棒,那是專門對付惡鬼阿修羅的,右手端著盛滿鮮血的骷髏碗,身後披著人皮,那張人皮據說是她親生兒子的,象徵著大義滅親,不論是誰,只要破壞佛法就絕不寬容。」

作為母親的班丹拉姆,可能不是被期待的溫柔委婉,犧牲包容一切,無聲奉獻而在所不惜?她的模樣,隱喻著世界上不同種母親的可能性,都應該被理解和尊重。此外,也包含每一個女性自身,也有作為女兒、面對原生家庭母親的種種相貌。

想通過這篇自述性的小詩文,對台灣/西藏的女神/女性角色作初步的比較。更猶此,也是綿長的心意,「想成為班丹拉姆(Palden Lhamo)的一個女人」。

想成為班丹拉姆(Palden Lhamo)的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是母親。

弒母。侵。

從毒藥貓的故事說起。
在廚房灶台火爐邊上,悄悄地傳授不悖的記事,如何用著不被馴服的身體,
貓的毛髮,如何通過氣息,一吹,化成許多小小貓仔,妖媚的眼,攝目。
「趁著睡覺時,去偷他的指甲!咬掉他」,幻術的擁有者。
 
妳是內部的「他者」,讓人親近,又恐懼不安,
來自家屋的邊緣,不可預測的挑戰者。
妳驕傲的說,我的身體好熱,潮濕溫暖,將你緊緊包覆。
性感、生殖,即是生命力。繁衍生息的力量。
如同藏地六月會(Lurol),在秋季收穫前,在麥地上的情慾與交合
讓珍貴的白色液體,可以灑在麥浪上,金色谷地上生育與豐收的季節。
 
自焚的女人,輪轉、幻身、化生。每隔動盪的二十年,總有一次轉世再生。
帶著前世的記憶,做了相似的選擇,以同樣決絕的姿態。
在佛語中,這是「輪迴」,世世代代以相似的方式結束。不捨,要脫離苦道。
 
作為母親的自身,是怎麼樣的存在呢?
從女人到母親,這是自然而然的嗎?所謂的「母性」,是天生的嗎?
我是否能夠悅納這樣的自己?我能面對小小的你的一切依賴信任嗎?
 
我愛戀小小的的你的吸允,那是種從乳房通到心室的電擊感受
一直到現在,沒有奶水的我,還是貪心於這種愛撫。
我懷念妳,懷念這位天女,懷念妳所帶來的形象意涵,鼓舞人的力量。

 

一.Śrīdēvī,從印度到西藏雪域的女神

妳從印度移居到雪域,印度的民間傳說中,妳誕生於天神和阿修羅大戰時期。
後來又成了印度教和婆羅門教掌管命運、財富和美貌的女神。
妳是第二大主神毗濕奴的妃子、愛神之母(大口飲酒的女人)。
印度教女神時母(Maha Kali)在藏傳佛教中的憤怒化身。
皮膚呈藍黑色的妳,側身騎在白騾上,穿行在一片血海中。
騾的鞍具包含人皮一張。
妳騎乘小驢子出去玩耍,逃避嫉妒的丈夫魔王
追逐、愛戀,殺死孩子,並剝下他的皮。
口中咀嚼一個小人兒,據說是妳的試圖妨害佛法的兒子。
右手揮舞著妳親生兒子的骷髏,左手端著一隻盛著人血的人頭骨
身下的鞍,是用兒子的皮做成。
妳的腰間別著個紅色白章的拘鬼牌,也稱帳簿。
記載著違背誓言者和佛法之敵作惡的數量。
有個大皮口袋,是整張人皮製成。
口袋稱疾病種子袋,內盛瘟疫毒菌。
皮口袋的頸部紮著一對卷好的紅色咒語包。
咒語包下,用蛇形繩索串著黑白骰子一對。
黑白顏色象徵黑白業果,妳用於占卜業報的結局。
妳的左腿附近,有五色絲線纏繞的線球,用來束縛佛法之敵。
妳以青蛇為韁繩,行進於洶湧血海,象徵闖過天、地、海三界
背景為濃烈的火和風,妳最終來到了西藏
妳是拉薩城和達賴喇嘛的守護神。
太陽照進了我的肚子上,光光亮亮。
吐蕃  拉薩,鼻血的唐卡
叫囂,大昭寺
留在喜馬拉雅  成為聖城的守護者
大昭寺和拉薩城的護法
妳是女人的化身:情慾 、靈慾
女人的整體   母親情人或更多「自我」。
 
屍語故事中,吐出來一個人,又吃進去,又吐出來。
妳的形象是如此鮮明燦爛
如此的不溫馴,如此的獨斷,如此的讓人印象深刻。
然後,妳學會了不斷見面,與妳的情人,一場又一場的旅行,出走。
與妳愛戀的孩子與男人,會把他的身體深埋在妳的大地中,
種下種子。

 

二.一首歌謠,一幅唐卡

吉祥天母迎請讚:
《騾雪他嫫劄威以寄煜梳》
渣哥容知養靜拿 渣麼渣丹馬梳瑪
諸佛之母妙音仙 顯現怒相馬梳媽
誠尼南雪蓮即瑪 打拿遮滅尼嘩公
作行四業之神母 慈垂於我關懷近
爸登多今汪嗦瑪 錯雪日知汪渣過
吉祥欲界自在母 四方息增懷誅業
尼薛南麼南嗦拿 家些媽拿當晴靜
作行四業四天女 各持白黃紅黑色
美龍餓窩些奔容 渣直也巴且線如
明鏡銀器金瓶碗 鐵勾羈索藤樹杵
打入仁青拖知巴 借烏拿尊錯察既
綾羅珍寶顱蛇皮 騾為坐騎容怒媚
過登哥羅美龍嗦 打得錯多錯詩尼
身依法輪鏡骰箭 供品朵瑪作薈供
潔登錯多底巴沙 北哥成禮剛鐸竹
生圓之時誦供讚 敦促所願事業成
渣滅竹巴過哈沙瑪也
根本修法嚴保密
 
據說,西藏史上第一幅唐卡上所繪的形象就是白拉姆
據五世達賴所著的《大昭寺目錄》記載:
松贊干布用自己的鼻血繪畫了世上的第一幅唐卡——白拉姆
根據法本,唐卡畫師這樣描繪著妳,並以此觀想妳的居處和坐騎:
在一片寬闊、充滿油脂的血海中央,站立一匹額有白斑的野馬
野馬的鞍韉以羅剎頭和羅剎皮嚴飾,轡頭由毒蛇纏繞而成
吉祥天母從藏文「仲」字出生
妳一身藍黑色,生有一面二臂
右手揮舞飾有金剛的棍杖,棍杖在叛誓者頭頂揮舞
左手持由亂倫出生的孩童顱骨,內裡充滿鮮血
齜牙咧嘴;三隻血紅圓睜的眼睛閃電般銳利
額頭忿怒地皺起,黃褐的頭髮沖豎
眉毛和臉孔的毛髮如同劫火般燃燒
右耳由獅子裝飾,左耳用蛇裝飾
戴五骷髏冠,頸戴十五個剛砍下來仍滴著鮮血的頭鬘
身上用鮮血和油脂塗抹
頭冠上有月輪,肚臍上置有日輪
人皮為披肩,上衣用黑粗布製成,虎皮為裙
鞍前下方掛紅白骰子,紅的主殺,白的主教化
鞍後有一袋,盛疫病毒菌,意表主生死病瘟
班丹拉姆頭戴五骷髏冠。這是忿怒相顯現的標準頭飾。
(班丹拉姆的耳環不對稱,左邊是蛇,右邊是獅子。)
(班丹拉姆的項鏈是新鮮的人頭串成。)
人頭代表色界,即一切萬有的顯現。
砍下的人頭則表示「無我」
吉祥天母胸前褡褳有裝滿瘟疫的口袋,背後褡褳懸有一魔線球
拘鬼牌插在腰間
褡褳亦掛有紅藥袋和骰子
妳也有溫和的樣貌,白色皮膚,頭上有高髻和花冠,耳墜大環
三目和善,嘴巴微開,身披太陽
裡面有右衽交頸的太白袍,腳穿紅靴,坐於蓮臺
右手持一長箭,左手托一隻盛滿珠寶的碗
宛如一名優雅的母親,如同世人所期待。
 

三.天母的女兒們

班丹拉姆,妳成為藏人最親近的世間護法神,
在千年以後,圍繞著妳,伴隨濃厚色彩的傳說:
妳又成為了一個母親,在雪域高原。回到了母與女的相似相斥的永恆循環中。
妳愛戀和痛恨著妳的女兒,因為她們深深的繼承妳的樣貌
包含不馴,不願意規訓。
妳三個女兒的同時,還憑借她們的身份
白拉姆在人們慶祝藏歷新年期間,曾出現在背水的婦女群中,
唱出一些針砭時世、預示來年的民謠,產生了雪域的第一首諷刺歌謠。
 
藏歷十月十五日「白拉日卓」
木如寺全體僧眾向拉薩大昭寺的護法王尊吉祥天母舉行隆重的年祭。
大女兒白拉姆放縱自己
母親咒她一生不得一個丈夫,即使有也只能一年見一面。
白拉姆的情人住在拉薩河南岸的赤僕宗贊
十月十五日相會一次
多人都會焚香、施食
妳所戴的面具的模擬像,被僧眾迎請到大昭寺圓頂廊
黎明時分沐浴
僧眾將妳迎請至釋迦牟尼佛殿,與吾佛對面趺坐。
清晨旭日初升
喇嘛們用頭頂著天母來到八廓
來自各地的善男信女,敬獻哈達
妳隨後來到八廓東北的甘丹大經桿處
由拉薩土地神恰赤從噶瑪夏前來向妳敬禮
此後逐次至八廓東南街與天母妹妹東贊傑姆相會
將天母像面朝拉薩河南岸的赤僕地
赤僕地也有僧人將宗讚的塑像面朝北,表示兩相會面
妳阻撓了大女兒的婚姻,將女婿次宗贊驅趕到拉薩河對岸的次角林村,
一年中只許他們在藏歷十月十五日這一天隔河遙遙相望半柱香的時間;
因為二女兒好吃懶做,她趕到八廓街上流浪,討食為生
三女兒白拉姆則因為一次懈怠,被懲罰從此身上爬滿老鼠
這些老鼠,是來自印度聖加尼西神的使者。
這些意象,又從藏地穿越喜馬拉雅回到恆河邊上,
正如同當代西藏的朝聖。
女人與女兒,又會有一次不同的溯源和行走嗎?
朝聖與冒險的同構,在青春恣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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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默 想成為班丹拉姆(Palden Lhamo)的一個女人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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