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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西藏地圖

第五張,Ludhiana, Punjab (盧迪安納,旁遮普省)

作者:潘美玲

Ludhiana位於北印度西部的Punjab省境內,這是一個以工業發達著稱的城市,有著印度曼徹斯特(紡織之都)的名聲,不是觀光地圖會標示的景點,有熱絡的工商活動,由於地處內陸,沒有港口之便,幾乎看不到來此旅遊或從事商旅貿易活動的外國旅客,唯一例外的是,每年一到七、八月,便湧入成群結隊的流亡藏人,向當地的Lala(印度話,指的是企業老闆) 採購他們將在冬季販售的毛衣或織品,構成了當地特有的季節性族裔地景,交織的是底層人民超越族群和宗教相互扶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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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巴分裂的傷痕之地

Punjab省有95%的平原,有喜馬拉雅山流下雪水形成的河流經過,當地農畜產品豐富,生產的稻米遠近馳名,是印度經濟條件最好,相當富庶的一個省分。此外,Punjab也是錫克教的發源地,男性的錫克教徒綁頭巾,“Singh” 是所有的錫克教徒名字的last name,現任的總理Manmohan Singh也是錫克教徒。在印度歷史上,由於宗教衝突使得這個省份被劃上一道道至今仍難以平復的傷痕。1947年8月14印度宣布獨立,第二天巴基斯坦宣布脫離印度而獨立,Punjab被廹一分為二,由於穆斯林教徒人口眾多,巴基斯坦佔有大部份的Punjab,當時穆斯林教徒和印度教徒之間的衝突已經白熱化,相對少數的錫克教徒在兩者對立的夾縫求生更呈弱勢。於是產生了南亞地區史上規模空前的巨大移民潮,在接下來的四個月之內,就有大約五百萬的印度教徒和錫克教徒從西Punjab往東移到印度的領土,在同時也有約五百五十萬的穆斯林往Punjab省西部的巴基斯坦移動。

 

這些為了擔心異教徒攻擊而遷移的人們,並沒有料到跨越邊界的求生過程,竟是開往死亡的旅程,所搭乘的火車容易成為各方攻擊的目標,抵達終點時是被蹂躪的婦女和數以千計的傷者與屍體。據說當時受害的人數達到百萬之多,印巴分裂的「大分離」(the Great Partition),在這兩個新成立國家的國界上劃下難以抹滅的傷痕,造成千千萬萬流離失所的難民,每一個家庭和個人被迫承受這道歷史創傷,慘痛的記憶銘刻在這些家庭的世世代代無法平復。電影「悲戀印巴」(Partition)所述說的愛情悲劇,退役的錫克農夫解救了一名逃難中與家人失散的穆斯林女孩,相愛成婚生子之後,又因為宗教而被迫分離的故事,正是這種宗教藩籬無法跨越,傷痕無法癒合的寫照。

 

錫克難民造就織品重鎮

Ludhiana成為印度織品重鎮,是在印度獨立建國之後才發展起來的。從事毛衣織品的Lala大部分是錫克教徒,原在巴基斯坦地區已經從事織品如帽子,手套等冬季衣物的製作。這些Lala在印巴分裂時離鄉背井逃難出來,傾家蕩產後一切從頭開始,以家族企業的方式打拼,漸漸地成立小型工作坊,構成了當地上千家中小企業規模的織品產業。從Delhi出發,地圖上標示的距離是305公里,由於連結兩地的是跨省的高速公路,只需要半天時間就能到達。然而,這裡的市區卻都是狹窄的巷弄,雖是炎炎的八月天,擺設各種冬季織品(人造纖維的材質),如毛衣、披肩、圍巾、帽襪手套等,彷彿是台灣五分埔格局的冬天版街景。同樣一個個的小店面,陳列著成衣與毛衣,每一家的樣式雖不盡相同,到也看得到一種流行的趨勢。街道上來往著堆滿織品與毛衣的人力車,由於市區空間很小,這裡主要是銷售批發,工廠則在附近的市郊,而靠外面的街道有很多是供應毛衣生產的副料商店以及紡織縫紉的機器零件工廠。

 

 

狹窄的街道上,交通流量卻很大,尤其傍晚下班時分,行人走路都要摩肩擦踵側身前進,還有由車伕腳踩的人力車、載貨的人力推車、腳踏車和機車,如果這時候有一輛汽車進來,整個街道就會完全打結阻塞。隨著炎熱空氣上升的灰塵車煙與散發的汗臭,是唯一仍在流動的物質之外,一切都有如影片的停格畫面一樣靜止,然後十數分鐘後慢慢地行人腳踏車先過,漸漸地擠出空隙,整條路的人群車陣才如解凍的河流般,一點一滴地啟動起來,靜止的影片再度往前放映。整個路程,就是這樣走走又停停,估計十五分鐘可以到達的人力車距離,至少要花兩倍以上的時間,而人力車資的一趟下來只有10盧比。

底層人民互依求生

1959年藏人流亡印度之後,偶然的機會來到Ludhiana,一開始用身上的金飾向Lala換取少量的帽襪,沿街兜售產品,賣完商品收到現金之後才贖回抵押品。漸漸地發展成Lala先提供貨品,藏人只需付出部分貨款,將毛衣賣完之後,再結清尾款,這當中並不需要提供任何抵押,也沒有明文契約,唯一需要留下的是姓名、地址和貨品明細。由於藏人沒有足夠的資金,靠著和Lala彼此間的信任,藏人得以從季節性毛衣生意賺取維生所需的現金,而Lala們的貨品則透過藏人在各地的毛衣市場得以銷售到全印度。值得一提的是,這種長期合作的產銷體系的信貸關係只有給藏人,而沒有給同族群的印度人。當我試著套用理論釐清Lala們和藏人之間的經濟關係時,藏人說:“Lalas are good to us.”。藏人知道Lala有利可圖,但對缺乏資金的難民而言,只有5000盧比的資金,可以批到10000盧比的貨,雖然賣毛衣的過程很辛苦,但最後還可以賺到1000到2000盧比的現金時,藏人對Lala是很感激的。

 

 

百聞不如一見,終於我也來到了Ludhiana。首要任務是找到一位開餐館的Phuntso女士,據說藏人來到這裡批貨,不論遇到任何大小事,找她都能夠解決,如果要訪談Lala,也需要她的協助,大家都稱她Acha(藏文的意思是「大姐」,是對年長女性的尊稱)。記得當時是中午過後,我們的車子一進入到Ludhiana市區,就開始下起午後陣雨,行進在商店與攤販林立的小街道,熙來人往的車輛和行人,不久就多了一尺深的積水,但從路上的行人及店家淡定的神情,淹水應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反映著逃難之初只求一席安身之地的克難遺跡。

 

 

雖然已經和Acha先用電話聯絡上,但餐館沒有明確的地址,我們只好不斷地向行人問路,開始看到一位藏人,漸漸地兩三位,或一群在街上行走,他們正是來選貨採購的毛衣商,當我們向這些藏人問起Acha Phuntso的餐館時,這些藏人都靠到我們的車子邊,每個人都指著同一個方向,一起引領著車子前進,顯然大家都知道Acha Phuntso。這真是一個奇特的感覺,一開始我們的車子是在一群陌生的印度人群與車海當中前進,靠著摸索與詢問確定方向,然而看到一個藏人之後,好像在大海中看到一座燈塔,接著第二座、第三座,然後是一群的燈塔指引方向。我們幾乎是被簇擁著開到Acha Phuntso的餐館,不,是Acha Phuntso親自出來巷口迎接我們。只見一位年近60,相貌端莊帶有尊嚴堅毅氣質,身著西藏傳統服裝的婦人在窄巷前歡迎我們。

隨後我們進入一間只有幾坪大,四張桌子幾張椅子的簡單屋子,沒有招牌只對藏人營業的簡陋餐廳。餐館內四個印度幫手,一個黝黑高瘦的年輕人,和三個來自比哈省(Bihar)的小男孩,他們原來分別在路上行乞,被Acha 收容下來在這個小餐館幫忙。年紀較大的年輕人現在就是餐館的「經理」,由於Acha Phuntso的子女都已經在外地工作或定居,現在的她就是用這個小餐館和這四位印度的年輕人相依為命。Acha Phuntso自從先生去世之後,一個人住在這個四周都是印度Lala的地方, 四十年下來,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受人敬重的女士。她在這裡的聲望,不是因為是資深住民,而是因為她的無私與熱誠,幫助無數個長途跋涉前來批貨的藏人,不管是生病、急難、或遭受任何問題或刁難,她都為之熱心奔走,而得到藏人的愛戴與Lala的尊敬。我的來訪馬上成為她要幫助奔走的對象,帶著我們去見印藏毛衣協會也是Ludhiana織品公會的Singh(辛)會長,以及其他的Lala。這些Lala們在包著頭巾高大蓄鬍的外表下,溫和親切,非常善待客人,在長期和藏人生意的合作之下,有些Lala連藏文都會講。他們提到,因為自己的家族也有歷經流離失所,遭遇過一無所有的難民處境,讓他們對待流亡到印度的藏人有更多的同情。

暗夜中的燭光 

令人遺憾的是,宗教衝突的噩夢在1984年再起,印度政府為了解除錫克民兵武裝採取了軍事行動,隨後兩名錫克教徒刺殺了當時的印度總理Indira Gandhi,Ludhiana的錫克教徒成為印度教徒攻擊的對象,成千上萬人被屠殺,更多人再度流離失所,27年後的今天,政府才開始處理當時受難者的平反與補償作業。2012年的七月起,印度種族衝突的火苗又開始從東北的阿薩姆(Assam)省地區竄起,由於來自於孟加拉的穆斯林非法移民大量湧入,對當地土著波多族(Bodos)的社會產生威脅,個別的衝突事件引發互相報復性襲擊。種族仇恨火苗在穆斯林社群間快速散播,印度各大城市火車站擠滿準備返鄉的阿薩姆移民,擔心遭到穆斯林報復殺戮而爆發了逃亡潮。他們的外貌不像一般印度人,反而比較接近尼泊爾人、不丹人或西藏人。因為在貧困的東北謀生不易,而到都市從事建築、餐廳或保全等行業。由於相貌以及謠言的關係,一位還在讀大學的藏人被誤認為是東北人,在南印度慘遭刺死,還有喇嘛連在排隊買車票,都遭到石塊的攻擊。藏人在這一波種族衝突中受到波及,成為無辜的犧牲者。

雖然印度政府努力遏止這一波衝突的擴大,但如何處理外來移民的結構性問題,解決衝突的根源,仍考驗著當局的智慧。對照這些族群衝突與一波波仇恨報復的龐大暗黑勢力,我在Ludhiana看到希望的燭光:在難民後代的錫克教徒和流亡藏人的佛教徒,持續四十幾年不衰的跨族群相依結構,也在西藏老婦收容印度乞丐遊民相依為命的小餐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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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美玲 [印度的西藏地圖]印度的西藏地圖:第五張,Ludhiana, Punjab (盧迪安納,旁遮普省)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3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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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人,在大災難的看似巨大的結構底下,是人類這種互信和相依,撐過了很多歷史的艱難時刻。這些看不到的摸不到的情義,不會記載在書本,也不會被分析或言說,但是它卻在那裡,靠著一點微光,就像Acha和Lala,照亮幽暗的角落。用一生的時間,一種人格特質,一種美感。說這些,黏不上分析大結構時帶來的和權力對話的快感,和掌握欲,卻那麼真實,但是現代人要維持這種「日常」的「信用」和「美感」卻是那麼困難,我們習慣了「叫囂」。在這裡我看不到「公共」和「非公共」的分野,我們在看一塊巨大的景深的人類之畫時,我們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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