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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維史陀一起旅行──一堂課的紀錄

作者:趙綺芳

2010年初夏,一個如常的忙碌日子,穿梭在北藝大舞蹈學院環中庭而繞的廊道時,我被同事叫住了:「林老師有事要找你」。林懷民先生,在他許多眾所皆知的盛名之餘,也是北藝大舞蹈系的創辦人,我至今仍然清晰記得,青澀少年時期領受現代舞啟蒙觀賞作品《薪傳》所帶來的衝擊。面對一個在我生命中儼然已經佔有大師地位者的召喚,我和另一位同事絲毫不敢怠慢。沒想到在他的吞雲吐霧中正襟危坐後,聽到的是:「我們三個人來合開一門課,綺芳妳就帶同學們讀《憂鬱的熱帶》」。



林先生對人類學一直有著一種令人好奇的興趣,因著他的鼓勵,北藝大舞蹈系第一屆畢業生就有人負笈海外深造人類學。雲門舞集也出版了卑南族和鄒族的傳統儀式歌謠。在他的堅持和現任院長平珩的要求下,至今北藝大舞蹈系的原住民舞蹈課程,不但學傳統舞步、原聲吟唱,學生們要學習不同族群的咬字、唱腔、甚至做頭飾、繡情人帶。我曾經忍不住地要探聽林先生的「人類學之緣」,可惜他短短回覆幾句:「我覺得同學應讀,你又擅長,如此而已。談不出大道理,不要浪費你的時間吧。」。

總之,99學年度春天學期後來開的這門課程名稱叫「看見文本」,林懷民先生起了個頭,再由我的同事陳雅萍博士負責組織各項細節。林先生特別要求這堂課不要比照一般選課流程制式處理,他要找出那些真的有好奇心的種子,所以最後決定由研究所與大學部各年級老師推薦學生參加,三位老師分別和學生細談當代藝術作品、書與電影:陳界仁的創作、李維史陀的《憂鬱的熱帶》,林先生則帶學生看希區考克的電影。



後來這堂課的學生真的涵蓋從大一到研究所高年級十名不到的同學,在我負責的六週的授課時間,我很難得地從頭到尾只帶一本書。《憂鬱的熱帶》是一本可以改變人生的書(看到這裡有人會按讚吧)。我和來自不同年級的學生一起翻閱厚厚的書本,並驚異地發現作者對於原住民社會變化的冷眼和歐洲文明的自我批判,在半世紀後讀起來仍然真實而鮮明。對舞蹈系所的學生而言,更是難得的文化啓發經驗,不管是自嘲、冷眼批判、或是兩者兼具,我這些和書中所言有相當時空、文化和背景距離的學生們,卻很顯然地為之著迷(這點絕對也要感謝譯者燃燒生命地為文字注入靈魂),我們細細地品嚐箇中字句,並任由我們的思緒時而飛躍到巴黎、亞馬遜河流域或印度。這樣的跨文化想像,竟然也引發了不小的迴響,可以從以下一首詩作看出端倪。

這首詩作〈給李維史陀的一首詩〉是臺北藝術大學舞蹈表演與創作研究所研究生黃志雄的作品,這是一項課堂作業,主題為「和李維史陀一起旅行」。「看見文本」的課程每位同學要就所閱讀的文本提交一份文章,為了鼓勵同學能有充足的發揮,所以我開放可以透過不同的創作書寫形式,於是就出現了這篇令我驚艷的作品。

志雄是馬來西亞來的僑生,曾經是雲門舞集的團員,他的身體表現能力佳,纖細而延展性強,擁有典型的亞洲舞者特質。他是個全才型的藝術才子,不但能跳,能編,能寫還能畫,成就指日可待。對於文化、文明他也有優於常人的敏感性,在寫這篇文章之前他自己造訪賽夏族的矮靈祭和泰雅族的烏來,並在烏來編創了一首三十分鐘長的現代舞〈溯●烏來泰雅〉,曲末用了一段泰雅吟唱和古調,未料當地人仍覺得古調旋律太單一。種種感懷,他寫成這篇詩作的第二部份〈在旅途中遇見原住民〉,這部分因為篇幅之故我未收入,尚祈作者見諒。現在志雄回到家鄉馬來西亞繼續他的創作,從他鄉回故鄉,在往返異、同文化的旅程,他仍然不停地反思、提問。為了鼓勵他,也回憶我們一同和李維史陀共行的那段時間,今以芭樂人類學一角張貼他的詩作和更廣大的讀者共饗,希望能激勵更多芭樂種子的跨種雜交,或許可以看到更多詩意的、會跳舞的、有芭樂味道的新品種出現。



給李維史陀的一首詩

黃志雄

 

克勞德‧李維史陀先生

我不會寫詩

我只是  極度好奇

如果你多活1年

高齡102歲的你會不會再寫一本哀悼《憂鬱的熱帶》的一本書?

旅行死亡的一種

一、

旅行的結束即宣告某種死亡

而記錄死亡不就是一紙死亡證明書

作為死亡的明證

記憶  彌留

形式  氾濫

速食旅行意味著人人手持一本旅遊聖經

只要遵循作者的旨意

必遊景點  必吃美食  必買禮品

集滿所有必做列表上的事項

印證  評比  算計

再以數千張的數位照片仿效聖經一隅

展示旅行  宣告成就

昂頭闊步     優越高雅

為了展現旅行而旅行的饕客們

當年放映一大堆幻燈片時絕望等待

現在退隱後信徒反而佔據

旅行呀

好像原石跌落古井的底部一般

一口叫複製的井

注入約八分滿的熱水

蓋緊碗蓋  靜候三分鐘  攪拌後既可食用

本品絕不加防腐劑  食用後拉屎不殘留異味

切記  回收

二、

哀悼

一場莊嚴的告別儀式  如同旅行

旅行者在揮別現處的時空前  整裝 穿戴

行李   總結過去歲月所殘留的記憶

換取差異體驗

撼動習以為常的慣性模式

護照   從這一刻開始蓋章

行蹤  掌控  被掌控

從那一刻開始標籤

貼上  卸下  貼上

快速通行道還是身陷人龍

權益  保護  對待  優惠

錢財   一夕之間成了百萬富翁

也可能拮据如住在貧民窟

買  異國情調  聲色光影

談  議價的空間  還要考慮匯率迭起

甚麼東西都可買

甚麼東西不可賣
價碼  承擔就好

提供一切服務

滿足所有需求

品質  辦不辦得到  再說吧

三、

「想看到沒有被汙染的地方」

要在人煙出沒以前

關鍵字是  趁早

讓腎上腺素分泌

猶如野地求存般

危機潛伏  所以魅麗  斑駁

如果幸運之神眷顧你

讓你身處沒有被汙染的地方

你會發現  你是那個地方的一個汙染

那一年花蓮和太魯閣之旅

我走過險峻的天然峽谷

峭壁聳立  礫石層露

大自然的規律因生存而滋長

我所披帶的身外物微不足道

即便卸下所有束縛

蒼白的皮囊包裹不住呼之欲出的慾望

必要與不必要的

放得下與可以再放下的

生存本質的

生存以外的

過度發展的觀光區不可怕

更可怕的是人文與美學被觀光模式同化

交易湊碼換來的是配套主宰

幸福配套  豪華配套  情人配套  獨一無二配套

幸福是商品 有其價碼

配套以外 再加碼吧(也都還是配套之一)

學會看見汙染

才知道什麼不是汙染

再來是減少汙染

從心開始修行

哪怕走火入魔

人終究餘下灰燼

一縷清風  消失殆盡

四、

這一場破壞力評比

我提名 我們

文明與不文明的爭辯中留下瘡痍滿目  泥凝滿地

權勢與利益的瓜分中彈藥遍佈  核武要公然否認

戰爭  競爭

泡沫  幻影

真槍實彈

粉墨登場

呼隆族、伊洛魁族、加勒比族、吐比族、印地安人

若干年的槍林彈雨後  你們  還在嗎

電線桿的電報線是否不再下垂

現在是人工標誌的無線網路世代

文明人不談野不野蠻

用做的  明裡  暗裡

把感官刺激濃縮到兩小時以內的影音

用億來算計的煙火

流行在臉書上怨聲載道

歡迎來到這娛樂盛行的「共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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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綺芳 和李維史陀一起旅行──一堂課的紀錄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2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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