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T1213121

高雄市流動卡拉OK

作者:劉正元

 

剛從國外回來時,我賃居在城市新興的大樓裡, 鐵道的一端是櫛次鱗比的新穎大樓;鐵道的另外一端則是老社區。老社區內偶而交錯幾間歷史悠久的廟宇、安養中心及野草遍佈的空地,靠近鐵道的馬路邊有兩三座不甚起眼的小公園。出入公園的成員除了媽媽、小朋友外,多半是被看護推著輪椅的老人。觀察的其中一個公園每天黃昏,特別是假日的時候,會有一部廂型車停在公園一側。司機停妥後把後車廂打開,然後以熟練的動作,把車上的紅藍兩色塑膠椅拿下來擺在公園一角(通常是在樹蔭底下)供人唱歌;廂型車側門打開之後,車內的設施一應俱全,一台約四十吋大小的電視螢幕、紅黑兩色電線線路交纏的卡拉OK線路、以及兩三支有線麥克風。廂型車後偶而還會停著一部賣水果的小貨車,某種程度形成了一種黃昏市集的感覺。

 

儀式化的行為

南臺灣夏天很熱,有時候又會遇到午後不經意造訪的陣雨。遇到這些情況,老闆會用帆布搭起帳棚。來唱歌的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人,男的通常比女的多,年輕人很少(他們大多會到城市中心的卡拉OK店去唱歌)。 每天傍晚車停的時候陸陸續續就有一些客人會漸漸聚集,大家就在樹蔭或帆布棚下點歌或唱歌,每首十元。客人坐定之後,可以翻翻點歌簿,寫上歌曲號碼後交給老闆;有的則直接告訴老闆他想唱的歌,指定歌曲出現後,老闆會立即將麥克風交給想要高歌的人:

〈我在你左右〉

把我們的悲哀送走∕送到大街頭

讓陽光溫暖淒涼的心頭

∕藍天高高好氣候∕山又明水又秀

把悲哀送走∕把一切丟在腦後∕ 我在你左右

把我們的悲哀送走∕ 送到小巷口 ∕

讓微風吹散胸中的煩憂∕

粉白牆花開透∕草如茵景如繡

把悲哀送走∕ 把一切丟在腦後∕ 
我在你左右

把我們的悲哀送走∕ 送到小河流

讓流水沖去多年的離愁∕有情人來到橋頭∕ 流水清魚雙游

把悲哀送走∕把一切丟在腦後∕
我在你左右

這是點播率最高的一首歌,歌曲在1970年出版,是由一位韓國人樸椿石譜曲,慎之作曲。類似這樣的老歌─無論是國語的?還是台語的?(甚至還有日語的),普遍出現在這個場域內,在一個月的觀察時間內,我統計了十首平均點播率最高的歌曲依次是:「我在你左右」、「浪子的心情」、「心愛的甭哭」、「愛的苦酒」、「一縷相思情」、「用真心愛一個人」、「乎我醉」、「美麗的錯誤」、「誓言」、「回鄉的我」。六首台語歌、四首華語歌。當麥克風的開關一開啟,這些歌曲就這樣一首又一首地被顧客傳唱著,伴著吹來的風,桃花心木的葉子會飄落下來,偶而經過的縱貫線火車經過時,歌聲會混和著火車的聲音發出像是卡滋卡滋的聲音。

從2008年4月起,我們在高雄市鼓山區翠華路、左營區環潭路及洲仔路,陸續發現A車、B車、C車及D車等四輛移動式卡拉OK車,這四輛以發財車或廂型車,載運著卡拉OK的器具,提供蓮池潭周遭地區消費者歌唱的空間。依照我們的紀錄:參與者的性別以男性居多(佔62%);女性則是佔38%;所點選的歌曲以臺語歌居多、華語歌居次、日語歌也有,但僅佔1%;平均停留時間約為;演唱的方式以獨唱為主;但彼此對唱的比例也超過三分之一。

 

 

客人透過歌唱來抒發他們內心的情感,經營者、旁觀者也會在這個場域內互動。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伯,唱了一首「阿母的恩情」,神情十分投入,尤其是當唱到「付出~忍耐~」時,他的雙手激動地抖動著,眼角泛著淚光,對於這首歌他特別有感觸,原來這首歌讓他想起了他的母親。有時後,唱歌時老闆也會下去跟客人對唱,特別是在客人數目很少的時候;也有一些住在附近安養中心的病人,被看護推出來散步,他們會靜靜坐在一旁聽歌,一曲唱罷,老人總會抬起他瘦弱的、蒼白的手,努力地拍著。因此,來到移動式卡拉OK,不一定要花錢唱歌,單純的聽歌也可以。

依據我們原先的想像:經營這些移動卡拉OK車的業者多半是屬於社會中下階層者,但實際的狀況並非完全如此。C車的經營者是高雄一所國中的退休老師,他的藍色卡拉OK小貨車上還印製著「卜卦算命,替你解決人生疑難雜症」的廣告。他告訴我經營卡拉OK車的原因是:「打發時間兼交朋友」(他的話語不禁讓我聯想到自己二十年後人生可能的個選項)。他提到下午的時段來的多半是年紀比較大的朋友,

「有沒有遇到過一些比較特別的客人?」,我好奇地詢問他。

「有位中年的婦女常常來唱歌,」他回答:「而且很健談,所以我們很快就

變成好朋友。」

某天下午,這位女士來唱歌時,臉色看起來很沈重,當天她唱的歌不多,離開前她跟這位退休老師開口借錢:「借我週轉一下,我很快就會還你。」

「一萬塊,交個朋友。」老師心裡這樣想。

從此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女士來唱歌。

除了唱歌之外,移動卡拉OK內的實際人際互動比我們原先想像的複雜。在另外一處公園,有次我觀察到某位打扮入時的中年婦女,她穿著一件紅藍花朵相間的棉質衣服,臉上濃妝豔,顴骨上塗著厚厚的腮紅,嘴裡一邊叼著一根煙,一邊正在跟旁邊等待唱歌的男性顧客聊天,從頭到尾都沒有唱過一首歌。後來我看到報紙提到附近有所謂「菜籃族」(兼差情色工作者)的報導,恍然大悟這是怎麼一回事?

移動的空間

移動式卡拉OK因其利用車輛載著卡拉OK的工具,到達一地方之後開始營業,陸陸續續聚集了想唱歌的人,但是這些卡拉OK車的經營者還是會因為某些原因不斷地移動。以A車為例,自從2008年4月我們長期觀察移動式卡拉OK以來,以下午時段而言,A車已換過數個經營地點:

時間

地點

周圍環境

移動原因

2008/4~2008/9 〈鼓山區〉翠華路與逢甲路路口附近 公園旁,私人土地的大樹下 地主收回土地
 2008/9 〈鼓山區〉翠華路與逢甲路路口附近 公園旁的停車格 居民抗議
2008/9~2008/11 〈鼓山區〉翠華路上,在葆禎路與逢甲路中間 公園旁的人行道上 警察勸導取締
2008/112008/12 〈鼓山區〉馬卡道路與明誠路路口附近 馬卡道路的停車格 客源不穩定空間較小無大樹遮蔽
2009/1~2009/2* 〈楠梓區〉加昌路 公園內廣場內(不定時) 客源不穩定
〈左營區〉海富路與實踐路路口 體育場旁大樹下(不定時) 客源穩定,不再遷移
2009/2迄今 〈左營區〉海富路與實踐路路口 體育場旁大樹下  

遷移的原因主要有下列幾點:地主收回土地、環境改變(興建大樓)、居民反對,或警察嚴格取締等;而暫時性的遷移,則是因為政府舉辦活動,經營者通常會配合政府的措施,自行找到合適的地點做暫時性的移動,例如:每年的左營萬年季、2009年世界大學運動會等。 來自公權力的介入及附近居民的抗議是他們移動的主要原因。有些鄰近地區的居民會嫌棄他們太吵,妨礙安寧;然後他們會跟環保局或警察局提出檢舉。於是,警察不定時會來驅趕他們,但是因為移動式卡拉OK有著彈性的營業時間,及隨時可以移動營業空間,所以這些卡拉OK車偶而會消失一陣子,然後又會再出現。

流動的意義

這是一個被權力化的空間。鐵道的一側是目前高雄市房價最昂貴的地段之一;相反地,鐵道的另一側則是高雄市最早發展的地區之一,但是相對沒落。居民的平均所得相差了好幾倍。就某種程度而言,在都市發展的過程中似乎被遺忘了。人類學家Andrew Walker 在泰國、緬甸邊界的湄公河的文化研究中指出:這個三不管地帶的人群會突破來自各方政治、經濟以及文化上的宰制,進而發展出一套屬於當地人的能動性,例如沿著河流從事貿易的女性(移動),能夠透過經濟上的自主而建構起屬於女性的主體性,Walker 稱這種現象為「旅行(移動)的認同」(travellingidentity)。相同地:移動式卡拉OK經營者在都會邊緣空間中營業,在老舊的社區中,以空間移動來創造一個又一個歌唱的空間,然而這個空間不全然只是歌唱。移動的空間、彈性的消費方式,提供了這一群中老年人,透過歌曲得到認同,透過歌曲一起回憶,透過歌曲彼此交流;此外,移動式卡拉OK提供一種非常彈性且在地的消費方式,一個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參與的空間,即使不唱歌也可以參與的空間。透過移動式卡拉OK,開啟了各種人際關係與可能的連結。換言之,移動式卡拉OK不僅提供參與者歌唱及人際網絡的機會(有別於年輕人的卡拉OK形式),同時也讓參與者創造一個新的文化空間,建構一套屬於這群人的集體記憶認同。

最後,以五月天的歌曲〈T1213121〉替這群生活在城市邊緣的人及移動卡拉OK作結尾:「時間都停了,他們都回來了,懷念的人啊!等你的來到。」

(趕集 : 台灣攤販眾生相 (10) 流動的卡拉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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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元 [iGuava主題專號 1-3]T1213121 ~高雄市流動卡拉OK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2922)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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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感謝佩宜啊!還幫我找了幾張照片及影音資料,不過一開頭那部疾駛而過的貨車倒是有點可怕!

2

小意思,幫芭樂配圖已經很熟練啦

今天在找圖時,看到這個金光版流動卡拉OK,真是歎為觀止。
http://www.transo.com.tw/wordpress/?p=2136

3

從喜慶場到孤獨老人,陽春到金光版,很有層次變化啊!有次我們小朋友的班遊,來到海邊,一間大廟矗立在那裏,旁邊都是攤販,然後傳來陣陣震耳欲聾的歌聲,一位家長就笑出來,說我們台灣每個遊樂點都喜歡這樣,靠聲音來吸引人,其實這麼大聲,大家更不會走近,但是老闆就是喜歡。

4

我到新北投賃居之後, 每週固定的時間放送, 不管他唱得好不好,你喜不喜歡聽,才真正領教到公園裡卡拉OK班的功力;
上週在公園旁的小街上發生了一樁鬥狠事件,六七名警察架開兩群互相嗆聲的粗壯男子,已經有兩名傷者:一名倒在血泊中,一名正被警察押著頭止血, 神奇的是, 從開始互毆到救護車來, 旁邊公園的卡拉OK都沒停過, 不管這群人如何吆喝, 不知道要用哪一種城市文化理論來解釋我的親身經驗

5

台東市在好幾年前,就出現了金光卡拉OK喔!我個人很怕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不過,最近參加田野地教會活動有了新的體會與想法,我在想:說不定就是要靠高分貝的音量創造的音景,才能在日常的/正常的地景中,創造出融合了多重感官的超乎日常[空間],這無不帶有超現實主義繪畫的韻味。

6

這種流動卡拉ok是父母親每天下午帶著孫子到公園尋寶的樂趣,一首十塊錢,樂趣不在歌唱,而是"歡喜鬥陣"的氛圍,據母親說,就算沒有錢,坐在公園裏聽人家唱歌,自已跟著哼也是種娛樂..

後來發現,婆婆也很愛這種氛圍,台南的黃金海岸,四草大眾廟,每到假日,總要我們帶著水果茶點,看她在那裏當一天的明星,人來人往的目光,我們覺得羞赧,對她而言卻是像聚光燈似的,令她更為閃耀.. 這麼熟悉,再平凡不過的場景,原來,也可以成為人類學家感興趣值得研究的素材..

7

看起來它已經不是限於一個"地方"的現象,也許是一個普遍的台灣"地方"風情
正好知道一位藝術家以此為主題的作品
沈昭良的紀實攝影系列
http://www.shenchaoliang.com/CHINESE/gallery/010-2/index01.html

8

真得不得不佩服所長您,我們市井小民的一舉一動皆是您注意的目標,原來流動卡拉ok也能有如此的風情.

9

正元本來還有一條線:流動的認同,結果我們全都著迷在聲光效果裡!
我們家隔壁有個聚會所,除了做禮拜會唱聖歌之外,其他時間大部分在Kala Ok。我們嫌吵時,當時我媽都會體諒地說,她們在唱聖歌,就像我們念經一樣。
我對卡卡的說法很有同感,有次參加南部一個營隊,幫大家準備飲食的阿嬸,在最後一天上台接受道謝時,鎂光燈一打,她欲罷不能,整整在台上演講了15分鐘之久(也許更久)。我們也不嫌煩,欣賞阿嬸的自我陶醉。覺得只有一個甚麼都有可能的社會,人們才能盡情地製造「場景」,在裡面製造他的世界。

10

有機草莓,我對你講的那個聚會所比較有興趣耶(抱歉,我對流動的認同有些無感),居然在唱卡拉OK。讓我猜猜看,他們有可能是受到靈恩派影響而採取新的敬拜讚美形式,聖歌的形式有流行搖滾的味道(我手中有這類靈恩派教會樂團的CD,雙CD中有一張是卡拉OK,方便信徒練習喔!),而且還要帶著肢體律動。這是我明年要寫的東西,先拿出來芭樂一下囉!
為什麼看起來大家對聲光效果比較著迷呢?我想,可能是因為當代,是個人感官敏銳度被高度強調的時代啊!

11

沈昭良那系列真是魔幻阿~

不過這種聲光魔幻型態的流動卡拉OK多半是一次性的活動,地方連結比較弱
和正元描述的日常社區公園地景,情感空間似乎不太相同哩

12

是的,金光版的卡拉OK和正元描述的不相同,但因為正元阿伯仍然沉浸在唱卡拉OK(兼做田野),我只好自己幫忙延伸
又,為什麼人們對聲光效果比較著迷呢?我的一個可能的想法是,聲音和視覺不同,它由音頻,音律等所造成的聲音空間(soundscape)比較是直覺, 經驗式的。

13

不知道下次有沒有寫手要來寫金光卡拉OK與金光布袋戲呢?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的芭樂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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