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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鵝城的華人喪禮與墓園

歷史記憶與家族情感

作者:徐雨村

在東南亞華人社會的研究,墓葬是探討華人歷史與認同的途徑之一,儘管日常生活有許多已適應於宗主國各族群的社會文化型態,墓葬形制可能大多依循著原鄉的習俗,至少墓碑的碑文依然維持華南地區的風格,但亦有可能在國家、宗教的影響下發生重大轉變。喪禮與墓葬的執行與管理,又與當地華人社會的組織型態有所關聯,有諸多鄉屬(祖居地籍貫)社團成立的宗旨之一就是協助鄉親辦理喪葬事宜,宗教團體與晚近成立的姓氏公會也發揮了這方面的功能。本文將以天鵝城為例,探討當地華人的喪葬風俗與墓園型態,讓大家認識天鵝城華人社會多樣面貌的另一面。

筆者在今年四月刊登的芭樂文〈天鵝城的清明節跟華人認同〉回顧了跟天鵝城華人先驅者有關的哥羅多島公祭,本文部分內容跟前文有關,建議讀者可先回頭參考。本文所用的墳塋照片皆由筆者拍攝,如果有直接關連的後人認為有必要移除的話,敬請通知本部落格版主。

圖一、許氏公會墓園裡的基督教風格牌坊

 

天鵝城華人墓葬風俗

天鵝城華人辭世後,往往是在兩到三天內下葬。這對於我這個臺灣人來說是個文化震撼。據我在臺灣親身參與或耳聞的幾次親人喪禮,往往需要停棺約一個星期或更久,讓子孫奔喪,發出訃告讓必須通知的親友都知道,做足各種宗教祭典,備齊達官貴人的輓聯,看好下葬的風水寶地之後,才會舉行喪禮。

天鵝城這個短時間內下葬的風俗,跟任何宗教或國家的法令有關嗎?確實是沒有。據一位慈善社(協助處理同鄉喪葬事宜的社團)的主席透露,這是由於當地氣候炎熱,棺木並未塗覆足以阻絕屍臭的桐油,所以喪禮必須從速辦理,只有遇到華人農曆新年或重要人物才會延後下葬時間。鄉屬群體、宗教群體或姓氏社團都依據這個原則,各自建立了喪禮的專責單位及標準流程。以基督教的喪葬禮儀來說,往往是在親人過世後的第二天舉行蓋棺禮拜,第三天上午移柩到教堂舉行追思禮拜,隨後發引到墓園,舉行殯葬禮拜之後下葬。我在2009年華人農曆新年的正月初四,參加了天鵝城華人社群領袖劉賢英夫人黃步嫦女士的安息追思禮拜及殯葬禮拜。

這麼短的時間,來得及通知親友嗎?只要通知華文報紙的廣告員,他們抄錄親人名單、重要儀式時間之後,第二天訃告就會上報。天鵝城的老闆們就算沒接到喪家電話,清晨六七點到咖啡店吃早茶翻閱報紙,就知道消息了。如果有熟人去世,大家拿起手機就開始連絡、發簡訊,一兩個小時之內,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大家商量要如何參與,並決定自己該到哪個場合致意。在這些重要場合,華文報紙的廣告員也會在場,老闆會依據自己跟故世者的關係,決定付多少錢、刊登多大版面的「人情廣告」來表達哀思。在一般情況下,報紙會有一則全版或半版廣告讓多數人共同參與,老闆們以夫婦名義,付給廣告員馬幣十令吉(約合台幣九十元)即可。如果要用企業或社團名義單獨刊登一則,費用就多一些。親戚朋友多會致送一包「白金」(奠儀)給喪家,協助辦理喪事,一般人付給的白金多在馬幣五十令吉至一百令吉之間,親友則依親疏程度增加金額。

各鄉屬團體的慈善社或姓氏公會轄下設有墓園。基督教各教派也有喪葬互助組織,協助喪家。目前在天鵝城的基督教堂會牧師會負責宗教禮儀的部份,至於要在哪個墓園下葬,則看喪家的決定。一般來說,天鵝城有許多華人會預先買好墓園,夫妻同葬一處。

走訪天鵝城墓園

天鵝城的華人墓園非常複雜多樣,我在2009年田野期間,平日其實也沒有機會一一造訪。僅有的幾次機會是在清明公祭期間造訪哥羅多島,好友老黃也多次載我到鄉區見證福州人的開拓史蹟,其中也包括幾個聚落的福州人墓園。到了11月,我正好看到報紙報導天鵝城市議會(Sibu Municipal Council,具行政權的合議機構)所屬的「聯合華人義山管理委員會」將舉行墓園美化評比。於是我打了一通電話給委員會主席,徵得同意隨團參訪。11月24日我就隨著委員們旋風式走訪二十多座華人墓園。我大致把這些墓園分為四類,各類別依據造訪順序排列如下:

1. 宗教團體:天主教會、衛理公會福善社、衛理公會墓園。

2. 鄉屬公會:漳泉公會、客家公會、興化莆仙公會、潮州公會、海南公會、廣惠肇公會、光遠慈善社(福州)、古田公會、屏南公會。

3. 姓氏公會:江夏黃氏公會、余氏福壽山、張氏公會、徐氏公會、高陽許氏公會。

4. 私人或其他:林子明墓園、劉忠基墓園。

這些墓園分布甚廣,而且有幾個鄉屬及宗教團體擁有多座墓園。大致上從最南邊沙濂(Salim)的天主教會墓園走起,向北經過木杰立麻(Bukit Lima)的漳泉及客屬公會墓園,再往天鵝城北方城外的新珠山、石山等地。有幾座新墓園距離市區約二十公里之遙,這是政府近年來最新批准的華人墓地,已在市議會轄區之外,因此並未列在這次評比名單內,股票上市公司「富貴山莊」的天鵝城墓園也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我就這些觀察結果,介紹幾種在天鵝城幾種具代表性的墓園,讓大家一窺其中的多元面貌。

1. 基督教的墓室型墓園

在天主教墓園的亭子旁邊,可看到一整排在天鵝城終老歸天的神父墳塋(圖2)。往山坡下面走去,則是近年天鵝城流行的基督教墓室型墓園的原型,建於1950年(或許有更早的)(圖3)。近年來建立的墓室以鋼筋混凝土砌成,其地板位於地面上(或向地下約一呎深),墓室內圍長約2.5公尺,寬約90公分,高約100公分,以能夠置放一口棺木為原則。以墓碑為中心向外看,左半邊是丈夫,墓室外面是教名(此後興建者多用水泥浮雕的「福」字),右半邊是妻子,若是水泥浮雕則為「壽」字。墓室正面上方有一塊墓碑,在夫妻合墓的情況下,由右而左分別直書寫上祖籍地、夫的教名及本名、妻的教名及本名、立墓者(通常為兒女)的名字等,教名僅限於天主教徒。在衛理公會墓園的墓碑風格大致類似。晚近的衛理公會墓園的墓室外面不再浮雕福壽兩字,而是改用十字架(圖4)。如果是獨身者,故世之後安置在獨立的墓室型墳墓。

這種墓室型的墳墓就如同社區房屋一樣,建造者一次開發一大塊土地,做好墓室粗胚及黏貼外牆磁磚,即可出售。等到購買者的夫妻一方過世,就可滿足在短短兩三天內下葬的需求,後續再做整備及墓碑雕刻,墓碑上尚未故世的鰥寡名字位置上則貼上紅紙。這種墓室風格或許關連到基督教應許的耶穌再臨、信者復活概念(圖5),但由於其便利性,近年也被非基督徒所採用,例如客家公會的新造墓園(圖6)。

圖2 在天鵝城終老的荷蘭籍神父墓碑
圖3 天主教夫妻合墓,1950年
圖3 天主教夫妻合墓,1950年

 

圖4 衛理公會墓園的夫妻合墓

 

圖5 衛理公會墓園鑲貼的約翰福音經文

 

圖6 客家公會新墓園的夫妻合墓

 

2. 漳泉、潮州先驅者的墓

有別於基督教的墓室型墓葬,天鵝城的若干鄉屬群體依然維持入土的習俗,例如漳泉、潮州、海南、廣惠肇等。目前這些華人墓地正面的前庭,供子孫故舊祭拜瞻仰的場所,都以水泥、磚石砌造,墓碑也是經久不壞的石刻墓碑,跟台灣的風格頗為類似,也許是彼此學習採借的結果。然而,從19世紀中葉來到這裡的先驅者下葬時,往往以當地的鹽木板子權充墓碑,寫上故世者籍貫及名字插在墓前,鹽木不受蟲蛀,可維持數十年乃至百年之久。天鵝城的已故地方文史作者蔡存堆經常探尋各地華人墓葬,抄錄鹽木上的籍貫、年代、姓名等資料。華人先驅者的墓葬區哥羅多島曾保留許多鹽木墓碑,但目前已消失殆盡,據筆者與砂拉越華族文化協會秘書蔡增聰先生討論,他表示其原因包括鹽木經過百餘年風吹雨打的自然朽壞,清明節前管理委員會生火清理墓地的野草,老一輩也指出拉讓江逐漸侵蝕河岸而使許多墓葬崩坍流失。

所幸在哥羅多島義山有若干古墓具有石製墓碑,目前可見到幾處紀年為清光緒年間者,包括潮州人跟漳泉人的先人。潮州人在廣福山亭舉行清明公祭時,也順道幫旁邊的潮州古墓上漆。但在場的潮州人並不清楚這座墓的後代子孫是誰,大家純粹基於鄉誼協助掃墓,這成為潮州人身為先驅者後裔的另一證據。漳泉人的先驅則依然有直系後裔祭拜(圖7-8)。

圖7 清光緒六年(1880)的潮州古墓,潮州後人正在上漆。
圖8 漳泉人先驅者蔡自勇墳塋,卒於清光緒壬寅年(1902)。

 

3. 烈士的墓

在這趟參訪過程中,我也見到幾座砂共(北加里曼丹共產黨的俗稱)的烈士墓,讓我多花一點篇幅把脈絡交代清楚。砂拉越在1950年代到1970年代是個動盪時代,受到新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所鼓舞的左派運動,以及反英殖(反英國殖民主義)、反大馬(反對砂拉越參組馬來西亞聯邦)等運動風起雲湧,在1960年代對政權更具挑戰的就是砂共的武裝活動,用土製槍械跟政府軍搏鬥,以閱讀中國的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書籍來做精神鍛練。天鵝城昔日有許多來自中國負有左派社會主義思想的教師,吸引許多青年人離開家園,在叢林內經營夢想。

馬來西亞政府派軍展開長年圍剿,並曾於1970年8月21日起在砂共活動頻繁的天鵝城鄉區實施戒嚴74天。鄉區居民有的同情砂共理念或出於恐懼,而給予若干援助,有的村民則因與政府有密切關連,被砂共懷疑是告密者而遭到殺害,昔日安定的鄉區生活因此變得動盪不安。有幾位朋友談到這些事情,依然是義憤填膺,有人直接稱砂共為「山老鼠」。砂共在武器裝備、兵力陣容都不敵政府軍,許多人在圍剿下喪命。在砂共眼中,這些為革命犧牲的人是烈士,其中有幾位陸續被收埋在衛理公會的墓園一隅。這些烈士墓規格不一,有的用磁磚做墓碑,有的則用權充的水泥板,碑文註明亡者是烈士以及犧牲日期,也有當地原住民朋友犧牲(圖9)。

在1973年到1990年間,砂共陸續接受政府的和平條件繳械走出叢林,重返社會。這些「老朋友」成立了友誼協會彼此聯繫,並出版回憶錄來說明當時的政治理念,澄清傳聞揣測。即使未必能夠贏得全部人的傾聽跟諒解,但至少為自己爭取發聲與對話的機會。2009年一群老朋友在幾座烈士墳上蓋了「友誼亭」(圖10),亭下的這座烈士墳,比起鄰近幾座匆忙收埋者,確實精緻許多(圖11)。解讀起來有著諸多意義。裡面所埋的烈士骨骸,有的是有名的、有的是無名的。有名字的烈士在名字上方鑲有照片,令人緬懷他們早逝的青春。無名的即是以少數無名者代表全體:「可能是任何一位」或是「無數的埋骨青山荒野的烈士中,有幸埋在此地者」。

圖9以白色磁磚為底,紅漆書寫碑文的烈士墓
圖10 友誼亭

 

圖11 友誼亭下的烈士墓

4. 宗親的墓跟墓園的亭子

近三十年來,以同姓宗親為名義組成的姓氏公會成為天鵝城的華人社團中,數量增加最多的一支,從1978年到2009年,由3個增加到28個。成立姓氏公會除了連繫鄉親、拓展跨國連結以外,也可向政府申請土地建立墓園。這些墓園由於地點清幽、經過充分規劃、且帶有凝聚宗親情感的作用,因此頗受好評及認同。宗親認購墓園的費用,也可充實公會的運作基金。高陽許氏公會的墓園建設管理深得委員會讚許,已多年獲得美化優良首獎。

高陽許氏公會的墓亭做得樸素雅觀(圖12),這也是延續天鵝城各個墓園設置墓亭的傳統。最古老的墓亭是廣福山亭,前文提過這是四個華人先驅共同奉祀老祖的地方。目前各鄉屬及團體的墓園都設有墓亭,作為一個公共的祭祀場所或遮陽避雨的空間,就這個意義來說,墓亭象徵了一個共同的社群意識,這種意識在平日生活可能沒有那麼明顯,但在墓園這個葬身之所,即使是弱勢群體也可藉由墓亭來彰顯自己社群的存在。例如,在石山廣闊的華人墓園偏遠一隅,我看到了屬於福州人鄉屬之中的少數群體長樂人的墓亭(圖13)。

圖12 高陽許氏公會的思親亭

 

圖13 1965年設置的長樂慈善社墓亭

 

結語

這次帶大家走訪天鵝城的華人墓園,不免回想起今年清明掃墓的心情。我因出國讀書以及在天鵝城做田野,已有五年時間未能在清明節到祖先墳前致意。心中的圖像還停留在六年前,需要回到彰化溪湖的故鄉,跟在20世紀初遷居斗六的親族後代,帶著鐮刀鋤頭在小山丘上找尋祖墳,經過一番清理,再拿著墓紙放在墳頭,祭拜犧牲後燒化金銀紙。清明節午飯由溪湖的六叔公作東,招待斗六來的親族。然而,在這幾年間,祖墳所在的山丘由政府收回,遷葬後的納骨甕就放進政府在二十餘年前開始設置的公營納骨塔內。祭拜已成為各個核心家庭的事情,大家不再約時間共同祭拜,也不再有中午的親族聚餐,各自拿著香燭、金紙,到納骨塔前的拜桌上擺著。上香後,進到如迷宮般的納骨塔瞻仰,每個納骨罈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上面用油漆絹印的碑文,只有長約十五公分、寬約十公分的粗黑字體。三年前曾經參與遷葬工作的父親跟叔叔也有點迷路,經過一番討論,才把散在納骨塔各處的祖先們一一找到。

經過這次的震撼,才發現原來我對墓園及清明節,一直有著諸多的個人情感及慣習。也許我會慢慢習慣這種台灣的現代墓葬型態,但我確實羨慕天鵝城朋友們,依然具有這些有故事可說、能蓄積同鄉及家族情感的墓園。

註:天鵝城是筆者稱呼馬來西亞砂拉越中部大城詩巫(Sibu)的暱稱,在2010年該城的華人人口有54%,這個比例在海外華人社會的各個城市排名應可排進前幾強,例如頗負盛名的洛杉磯郡的蒙特利公園市的華裔人口有47.7%。天鵝城的政治結構頗類似蒙特利公園市,市長及該選區絕大多數議員(包括國會、州議會、市議會)均由華人當選或受政府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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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雨村 [天鵝城]天鵝城的華人喪禮與墓園:歷史記憶與家族情感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3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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