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雷神野草莓

自己的國家自己救

作者:左拉

陳秉亨攝影。3/20午夜1:30AM.

 

2014年3月19日下午

同事說:「我好高興學生自發性站出來。這讓我回想到過去野百合的年代。我彷彿再度看見了希望。」

這是最頂尖的草莓。若在真正健康公平的市場中絕對不害怕競爭的台灣草莓。這是一群,冷靜理性,可以策劃周延讓立法院陷入失守,一台ipad跟一雙室內拖鞋就架好網路直播揭穿假新聞,在院外拉起物資線與醫療線與食物發放機制,讓賣香腸的阿姨與飯店大廚師現場聲援,科技工具運用之強大讓教授們都自嘆不如的,如假包換的戰鬥草莓。

2014年3月20日下午

我的學生並沒有翹課。事實上,連旁聽的學生,都在台北抗議完後趕回來新竹上課。下課後,又要趕回台北去抗議。

「老師:我課堂能到,原訂上完課再前往立法院。」「老師,我每星期都很期待這堂課。」

下課後,我與幾位學生一起開車前往立法院。在我們後頭還有兩台包車,準備通宵奮戰。這些學生遠遠比我有戰鬥力。他們已經把「求學」與「抗議」的行程規劃好,在晚上去到現場幫夜深後容易稀疏容易被驅趕的疲憊身體注入新血,清晨再南下回家。

與我在一起的這幾位學生都很特殊。有充滿活力熱情與正義感、自認講話有台中腔的女大學生作為首的「領導」,有「外省人第三代」的男資優生常被可愛物品吸引,有同樣是 「外省人第三代」已經下了苦心學好台語的男研究生,還有幽默詼諧但不忘關懷社會的男原住民大學生。除了課業繁忙、搞社運,他們也是印尼志工團隊的義工。

我們根據物資網站發現需要瓦斯罐與三十雙工地手套。所以跟學生從新竹出發在桃園路上五金行買了三十罐瓦斯罐與三十六雙工地手套,男研究生解釋道,物資部天冷要現場野炊煮薑湯給大家喝。結果五金行老闆一聽到我們要去立法院,立刻免費大送我們兩排,又說,真的要去立法院嗎,對,又多送我們兩排瓦斯,通通拿去。老闆的阿莎力,讓我們的「領導」直說「人間處處有溫情。」然後她說:「等到中資全面進駐台灣,這樣小小間的五金行,就再也不會存在了。」

 

 

晚上十點多,天空不時飄著小雨。學生們幫我準備了圍巾、毛帽甚至還有棉被。我們幾個人,共享一條棉被「ㄎㄟˋ修」,依偎坐在青島東路旁。

我只是一個默默無名的年輕學者,我沒有任何機會「慫恿」任何學生,也沒有領導他們。相反地,是學生在領導著我。

2014年3月21日下午

已經有260位律師自發性出面聲明願意幫助所有靜坐抗議的學生,如果有執法單位要迫害這群和平的學生,誣告他們是「暴民」,這些律師願意為他們辯護。就像中山大學社會系朱同學所言:「我們拿著太陽花、垃圾不落地,我們像暴民嗎?」

 

 

去過現場的民眾都知道,學生已經無懈可擊地極為自律。我們的媒體,竟然在第一時間紛紛指責學生為「暴民」。這樣的假新聞現象,已經 揭露出我們的媒體集團如何深深地掌控在大財團的手中。正如美國紀錄片「是誰在餵我們新聞」(Shadows of Liberty)裡頭諸多學者與知識份子提出的,現在的老百姓要接收到什麼樣的新聞,由媒體集團與相關的利益財團的大老闆們決定,由他們來決定什麼有新聞價值,由他們來決定新聞的走向。好萊塢明星的性醜聞永遠比環保議題或社會運動來得多,這些都是經過設計的。我們台灣的新聞很多芝麻蒜皮的小事可以報導很 久,不斷重複,對內對外社會不正義不聞不問,缺乏世界觀,也是經過設計的。越是小確幸的新聞越好,越是轉移注意力的新聞越好。「圓仔」一定要置入性行銷,小菜自己切或是老闆切非常重要

有良心的記者,有良心的知識份子,當然不會乖乖地就範。這是一場永恆的戰爭,但是去管制化與資本家不斷地在贏。這次學運的盛大,就連CNN這樣批判水準普通的大新聞台都報導了。相對有抗爭傳統的法國來說,法國媒體第一時間就站在學生的角度。法國世界報說:這是台灣學生發自內心的呼喊。

反觀台灣,和平的野草莓被報導為「暴民」這樣的現象本身,已經暴露出「去管制市場化」的極度危險。「新聞自由」變成了「媒體巨人賺錢的自由」,資訊爆炸,全是垃圾。我們就一邊被垃圾活埋,一邊被告知這是「自由、進步」的表現。

IMF是在全世界推行新自由主義的主力之一。它已經讓許多非洲國家負債連連,依賴著由紐約與倫敦的證券交易所與大資本家們決定「市場價值」的單一作物。許多國家連土地與「水資源」都已經賣給外商。人們喝不起罐裝水,只好喝「可口可樂」。

 

「自由通商」,多少罪行以汝之名。幾世紀以前歐洲的殖民勢力來到東南亞的香料群島時,歐洲人要的就是「給我全部,不然開戰」的「自由」貿易。企圖 「壟斷」香料 是事實,卻包裝成是帶來「自由」的福音。台灣的報紙不斷歌功頌德「經濟自由化」、「開放已是全世界的潮流」,把過去許多國家悲慘的經歷當作完全沒發生過的事情。

柏克萊大學新開了一堂課,名為「佛教經濟學」。這是一堂挑戰以「成長」為終極發展目標的經濟學,而將之取代以熱情與憐憫、眾生安居樂業為導向的經濟學。這樣的論述好少見。說出來都要先被資本家恥笑一番,然後在被資本家養的媒體集團忽視或反駁。

如果連學生都當得那麼辛苦,要一邊求學一邊抗爭,上班族上街頭以前還要先請事假,還不見得會獲得總統的回應。國家的經濟成長,只是進到了資本家的口袋。那這樣國家急速成長的GDP又有何用?

大量「自由化」的後果,與「威權政治」驚奇地如出一轍。萬物皆可賣,民主也可賣。

讀過阿根廷、墨西哥這些地方的社經發展的學者都知道,新自由主義化後的社會潰散、貧富懸殊與社會的黑道化,獲利的只有既得利益者。我並不反對「發展」 或「資本」的流通。但是如果這個「發展」,只是等於「我與李嘉誠薪水相加除以二還是很高」的GDP升值,而一般上班族的生活加班不止薪水倒退,我怎麼會支 持?如果這個「發展」只意味著犧牲勞工階級、自然環境,對「人」進行最大與最不自由的控管(這些年來,多少血汗工廠在孟加拉、越南、柬埔寨成立?)、不惜踐踏性命以跨越國界作為逃避勞工福利政策的絕佳手段、不惜摧毀熱帶雨林,只為了讓「資本」有最大化的流通,我如何能支持?如果這個「發展」意味著政府可以與鄰國的強國獨裁政府私自做好協議,在自己國家把國會、立法院、人民都當成下等賤民,無權過問重大決策,只能乖乖遵旨其「行政法令」,如果說這個「發展」 等於「踐踏民主」,你要我如何支持?如果這個「發展」意味著,1990年的野百合運動在動員戡亂時期都還獲得了總統正面的回應,那麼現在的全民直選總統為 了我們做了什麼?

他居然是那個首先背叛我們的那個人。

Displaying IMG_20140321_122433.jpg
青島東路上塗鴉區的作品,內容為民調只有9%的馬英九總統。
 

 

一開始,問題不是服貿到底是什麼,而是我們連知道它是什麼的權利都被剝奪,就要立刻被送進去特定官商勾結的結構中。我們的民選總統竟然也認為我們不配有知的權利。

事前不知情,事後不能改。公聽會總是用讓大眾難以參與的時間地點進行,不斷忽視弱勢團體的聲音,條文一字未改。

一旦仔細去看服貿是什麼,就讓人更加不敢強服這個貿易協定。

「他們是真正的戰鬥草莓」

中山南路上的「台獨區」並不是學生的主區,路過的人請不要忘了還有青島東路與濟南路區。

但是同樣的,並不是「不支持台獨」就等於「沒有意識形態」。默默接受大中國主義與被北京牽著鼻子走,也是另一種意識形態,差別只在於這是一個更有霸權、有北京在背後撐腰的意識形態。

但野草莓之所以會生氣,並不是因為這些政治立場的差異。野草莓變成雷神發怒是因為他們的總統認為全民不配擁有知的權利,也不配擁有言論自由與集會的權利。

2014年3月22日晚間

每天,越來越多的學生聚集,而上班族也期待在週末加入戰場。我的朋友中,即使是最拜金的、最崇尚「發展」的人,也都忍受不了一股怨氣而決定反對服貿。連平日都不關心政治議題的,也都紛紛出現。「暴民」越來越多了。

2725
暴民的真面目。
 

 

如果這個年代,往往一定要「數大才是美」,只有聚集才能吸引注意力,那麼就讓我們聚集下去。

如果這個年代,還是一如以往,抹黑毀謗,那麼就讓我們用網路直播來還原真相。

如果這個年代,新聞媒體都被主編交代要「把抗爭新聞做小」,雷神巧克力都比攻佔立法院重要,那麼,就讓我們變身為雷神野草莓。被怎麼貼標被怎麼講都無所謂了,因為他們生命力如此強韌,如此美麗。

友人說:「這是雷神野草。被丟棄不管,依然強韌長起來了。」

IMG_20140321_121613
台灣本土創作者在青島東路整齊的塗鴉牆上的作品。圖中的主角不再是被各大新聞台置入性行銷的「圓仔」,而是正港的、被新聞相對冷落許久的台灣黑熊。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左拉 雷神野草莓:自己的國家自己救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5775)

回應們

請注意:名字後有 * 表示發表者非本網站認識的人,名字由發表者自取。

1

<3 FORMOSA <3

2

不是有一堆躲在bbs後面的屁小孩一天到晚不認同中華民國和反政府嗎?說什麼流亡政府和鬼島,今天鬼來瘋加政黨操作,又說自己的國家,自我矛盾和無來由的自我膨脹

3

Thanks for sharing, nice article and some beautiful students you have.

4

你的這篇文章把我想說的都說出來了
媒體壟斷人民之的權利,汙衊為自己未來抗爭的學生們

5

ulysses,你把「政府」(government)、「掌握政權的國家」(state)與「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搞混了。批評某個政權主導的「政府」,不等於「有國家認同問題」。你預設了「一定要先支持政府」、「才可能認同國家nation」的想法。這是最獨裁專斷的國家意識形態。這種看法,會讓最基本的民主國會都無法運作。因為根本不能批評,一定要支持政府,自然就沒有民主。

還是不懂嗎?以美國為例,許多共和黨支持者不相信多元主義與社會正義、不支持有全民健保這個制度,自然不會支持歐巴馬政府。但他們完全沒有「國家認同」的問題。他們都自認是美國人,也認同美國這個國家。台灣的例子當然更為複雜,因為有許多歷史矛盾。但是de facto獨立的民主國家定位,卻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在境內有主權、民主政治制度與言論自由。抗議者所要保護的是這個。

還是不懂?簡言之,現場的民眾是在抵抗獨裁的國家政權state,保護民主的台灣nation,對已經被state把持的國會政府government不信任。在台灣是否支持「當初流亡來台灣的中華民國政權」,與在美國是否支持「林肯以前蓄養黑奴的美國政權」,都與現在的民主抗爭活動不具有高度相關性,也就是無關。這樣懂了嗎?唉,我盡力了。

謝謝ifan與蟑腦丸。我非常地榮幸與高興,可以獲得一絲絲共鳴。常常花時間寫東西,只是為了在遙遠的另一端可以有一點點共鳴與連結。

6

我因對人類學有點興趣,但工作繁忙無法進入正式課程,有空會到貴網站看文章,我完全不清楚這網站的作者群為誰,我只約略知道應是清大的教授,您們的文章增長我很多知識,非常感謝,您這篇文章令我感動,祝福您們及您的學生.

7

cyc,非常謝謝您的鼓勵。我們是一群台灣人類學者,不限於哪個學校或單位,大家輪流寫作,用白話文或另類文學的方式,超越教科書與學術文章,希望與更多人對話。文中的學生不是清大學生(為保護他們權益,我不方便明說),但是他們真的又貼心又優秀,當年讀大學的我絕對不如。再次謝謝您的祝福。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