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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人的子女,誰人的土地?

記兩件「邀請革命」的小小事

作者:馬上瘋檳榔

這個禮拜,有兩件事情一直纏繞在心頭(也纏繞了網路和新聞裡大半的空間):那就是陸軍義務役下士洪仲丘在退伍前被其他軍士官刻意操練虐殺而死,以及苗栗大埔不當土地徵收案的張藥局等四戶被強迫拆除。這兩個事件,讓原來想要趁這個芭樂機會寫自己初為人父的經驗,變得完全沒有心情,也失去對社會行動的關連。雖然跟原來的計畫不同,不過想來寫對這兩個事件的看法表達自己對於這兩個事件的觀察,能不能扣上人類學觀點,只能請讀者自行評論了。

「兩個姓洪的查某兒,攏金厲害。嘸輸查埔ㄟ!」

晚飯時間,岳父最近看到洪仲丘的新聞裡,洪家姐姐非常有條理且鎮定地在媒體上發言質疑,對比之前被菲律賓海巡部隊以機槍設殺的洪石成船長家大姊, 對政府同樣清楚且明理的回應,有感而發地這麼評論著。我一方面驚訝岳父的評論點出「性別」觀點,在這兩個事件上的相似與獨特性,一方面也驚訝岳父難得對新聞表達評論。岳父從南部搬遷到新北市,以經營早餐店養活一家人。為了早上四點可以起床準備早餐店營業,通常都晚上九點左右就睡了,唯一會看的電視娛樂是新聞和「風水世家」。這幾天晚上新聞裡不斷出現的議題,正是洪仲丘在軍中被不當管教而死亡的事件。平常很少話的岳父看了之後,難得說起當年在左營海軍新訓的經驗:「下部隊到澎湖之前,不管你會不會游泳,班長就是每天要你跳進三公尺深的游泳池裡。同梯有個台北人,根本不會游,也沒有機會可以讓他學;每天都在訓練池裡掙扎,水都喝飽到吃飯時間根本吃不下。後來某一天早上,就發現他用鋼絲把自己吊死在廁所裡。。。今嘛作兵沒有以前那麼操,為什麼這種問題反而變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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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少話的岳父和我的記憶之間,因為當兵印象的距離,有了某種連結。九〇年代末當兵的我,沒下到野戰部隊,但新訓單位中教育班排長的各類體能要求,以及下營區部隊後各種軍隊裡面推諉卸責,黨同伐異的經驗,在一年十個月的當兵生涯裡,仍然看遍了所謂「讓男孩變成男人」的通過儀式。如同近日在洪仲丘事件裡看到的,不管什麼類型的軍隊,會出現依恃自己權勢或者特殊職位,在單位中橫行的各類大小長官。軍隊為了達成目的,以「服從」和「規訓」來達到「效果」;所謂的好長官,通常是這位長官比較不會為了達成個人目標不擇手段;或者是即使為了個人目的操練使用了軍中官士兵,卻記得會讓大家雨露均沾或補假喘息的機會。在各類經驗分享裡,提到好長官的例子卻是非常少。軍官下達行動策略目標,由士官負責分派工作以及完成任務編組。 高階士官是軍隊中倚靠達成訓練和規範的主力,因此常常成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的操作者。我當兵時身為低階士官,面對前兩者都要小心謹慎。雖然看起來向軍官反應能夠通融的機會比較大,但也如同洪仲丘事件內幕顯示的,軍隊是一個以內部結構掩飾行動目的的團體,如果你在不長眼的地方反應了問題,最後軍隊體制可能就在你不知道何時何處的黑暗裡,向你報復反撲。

這種內在壓迫的結構,是「完全機構」(total institution)裡的特色。不論在和平醫院SARS期間被宣布封院的場景,學校校舍為慶典動員學生參與表演,甚至遠洋漁船的漁工僱傭關係上,都有類似的現象。完全機構所顯現 的是「照顧」和「規範」的一體兩面,在軍隊裡面的版本就是自我壓迫的基本理念:「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裡的要求是磨練」。這種自我規訓同時又異化的身體與意識過程,每個當過兵的男性都被制約得厲害。每當三五男性好友一起聚會,談論到當兵時的事,免不了又回到了當初在軍中訓練的經歷,更可能開始就地示範彼時身體被操練的各種表現:「伏地挺身基數預備」,「長答數:雄壯,威武…」,「話說完還剩十秒~停~~~!」此時同行的女性朋友被晾一邊,覺得這群號稱已經「轉大人」的男性真是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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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http://gyakushu.myweb.hinet.net/GP8290161.jpg

 

 

在完全機構裡面被制約的男性,似乎沒有可以逃脫的路線;要不是這次洪仲丘事件,使得曾經受到不同程度不當管教的退役男性與家屬感同身受,並且以集合在國防部前的行動,讓所有在軍中的陰暗生活「還陽」(套用某ptt板主的說法),這類經歷反而還被當做烙印在台灣男性身上的重要成長印記。如果簡單用佛洛依德角度的閹割情結來看這種對於高度權威的認同,可以設想男性雖然在結構中受到許多「壓迫」,卻也受到許多內化成慾望的「照顧」,這種壓迫照顧成為男性氣概的轉化過程和認同。人類學在這方面的研究,以各類”Rite of Passage” 中的操作為例:對於部族中 manhood secret的傳承,通過儀式的內容對於當地文化裡男女區別的特殊解釋。比如Gilbert Herdt 所寫的Guardians of the Flutes,或者是Bruce Knauft的Gebusi,都針對新幾內亞不同地區的男性成年儀式,如何對男女角色在文化中(甚至是生理上)的認定,產生關鍵影響。雖然人類學家反省了異文化的成年儀式在當代男性文化中的類似部份,但對於現代國家中的軍隊模式,卻多為社會學家所研究。反過來看,發生在軍隊虐殺和漁船喋血這兩個完全機構上的「意外」,竟然是不在場的女性親友,為了在機構壓迫的制度下受害的男性親人發聲,多麼奇特的現象!如何解釋這樣的差異?反過來說,我們要怎樣理解這個被女性「救贖」的國家暴力,以及集體受虐型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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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busi by Bruce Knauft (http://www.anthropology.emory.edu/FACULTY/ANTBK/Books/GebusiCover3e_Revi...)

 

「媽媽的家園價值」:女性的土地守護行動

換到另一個令人心碎又悲痛的事件:苗栗大埔地區土地徵收與強拆民宅的行政暴力。不論農地與農業研究民間團體怎麼抗議,不論律師與地政學者如何宣告,區段徵收剝奪人民合法居住權益下的殘暴性質,不論現場測試如何反應交通危險問題根本是子虛烏有,不論人民發現政府只是關心選舉與賣地還債;希望極力守護的大埔四戶住宅,仍然被地方政府偷偷摸摸地在居住戶北上抗議的時候,拆掉了。苗栗大埔現場,成了考古學家操作當代人為災難的最佳場地,進入廢墟挖掘階段,苗栗縣政府除了使用「天賜良機」的偷襲拆除,還把家園殘骸分三處頃倒,讓原住戶彭秀春找失落物件變得困難重重。這個家原來有三十坪,歷經兩次的開路區段徵收,使得空間剩下現有的六坪;悲慘地顯示她與先生一家,並非從頭就是抵死不從來換取利益條件的釘子戶。從台北抗議當天回到家園,卻只看到廢墟的秀春姐,喃喃地說了幾句;「我只是個會炒菜的家庭主婦,政府為什麼要這樣?」就癱軟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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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770939075619&set=a.19335880...

 

 

男性對於土地守護的是,一輩子打拼來的事業,以及祖先的產業。如同地主張森文所主張,不論自己其他地方的財產如何,這是祖先留下來的地方,不能被拆。而對於家園的守護,女性的觀點卻又不同。由現場的朋友回報,堅強的秀春姐回神之後,開始想要清點自己的家;也要來告操作拆除的毀損和遺失。她詢問如何寫毀損等損害要求,被告知可以將看的見叫毀損,看不見歸遺失。參閱漂浪島嶼Munch的部落格(https://www.facebook.com/munch999)裡說:

「她拿紙,靜靜想,開始寫。然後問,鍋子算不算毀損?因為那鍋子用十年,很好用!一件藍外套要不要寫?因為是她想很久才買的。還有相簿可不可以寫遺失?因為小孩成長照都在裡面…學生陸續找回東西,舊鈔、集郵冊,直到拿回一本舊相簿,三十年前十一坪的家園,小孩剛出生,她先哭後笑,一直說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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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772383890619&set=a.19335880...

 

 

女性在面對國家暴力的過程中,能夠展現什麼力量?和男性同樣面對自身家族與小孩的記憶與責任,但女性的照顧與生活必需的維持,更直接地建造了家的記憶與樣貌,以及與家裡每一個小小事物的情感歷史。如果家園拆除與土地侵佔,是國家對於家庭建造能力的侵犯,女性試圖維持和抵抗的動力,就是讓這個空間能夠「感覺像個家」的根本力量。當洪石成船長的女兒面對媒體有條理的訴求正義,同時也要求不要遷怒在台灣的菲勞;當洪仲丘的媽媽和姐姐洪慈庸控訴好好的兒子弟弟去到軍中就這麼不見了,卻也要求第三方公正調查者進入:「因為我們不希望冤枉別人的小孩!」如果簡單地要問我,女性何以能夠救贖國家暴力下受害的人?那我的回答是,因為她們不受通過「成年儀式」之後,那張封閉自己,而對「非我族類」漠不關心的男性文化封印的影響。男性在成年儀式中分享的是一種秘密和同志情誼;但這種情誼稍不注意,也將會變成「你們這些死義務役」對比「我們志願役老兵」的差異;也將會變成「反抗都更與地方發展的那些人」和「我有計劃壓著這塊地,等議長那邊配合好就可以出手」的差別。不論軍隊操作或者區段徵收,都是國家暴力下以合法掩護非法的符咒。對於這種體制看不過去想要反應或者反抗的男性,可能受制於曾經分享這個體制秘密的盟約,而失去打破制度勇氣。直到其它受害男性的女性親屬發聲,才揭開這群被體制所謀殺或者壓迫的男性封印。在新幾內亞部落或者是台灣原住民的年齡階級裡,女性原來似乎無足輕重,卻也在「現代化」之後的市場機制,社區運作,甚至社會運動場合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結構性轉變角色。這是當代女性對在體制中受害噤聲的男性,最奇妙也最感人的救贖!

荒謬藥方有兩種:一種外用叫「天賜良機」,一種內服叫「仲丘用生命告訴我們的事」

最後想跟讀者朋友分享,在這兩個事件中我看到台灣社會最有特色的兩帖神丹妙藥。這兩帖荒謬藥方,一幅叫做「天賜良機」,另一幅叫做「用生命告訴我們的事」。外用的「天賜良機」,是苗栗縣劉政鴻縣長對受各類不當徵收與圈地政策,搞得奄奄一息的台灣美麗島,所發明出來的外用特效藥。當住戶離開自己家裡到行政官署光明正大的抗議,地方首長竟然可以偷偷摸摸地派警察坐「遊覽車」前往現場,以優勢人力驅趕現地聲援學生,「來陰的」直接拆除。劉縣長非常果決地示範給我們看,當有什麼不滿時,即知即行是最好的外用藥,文明又陣勢羅列的抗議活動可能反而效果不夠快!謝謝縣長,我們學到了!當縣長覺得偷偷拆人房子是天賜良機,那麼我們也必須光明正大地打電話報告縣長,並且在任何機會攔路告官,或者直接帶著油漆桶到縣長官邸,告訴大家這時候正是「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的「天賜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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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縣長,不打電話照三餐問候一下嗎?)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691541597527764&set=a.2478923285...

 

 

令人掬一把同情與憤怒淚的洪仲丘事件,我們看到成大同學有情有義的相挺。不過他的老師也沒有缺席。成大管理院長張有恆教授,曾擔任仲丘交管系大四課程的任課教師。他在聯合報上也非常有心地,寫了一篇題為「仲丘用生命告訴我們的事」。在這裡節錄讓讀者看看老師用心良苦的愛心證言:

 

(原文網址:http://udn.com/NEWS/OPINION/X1/8040340.shtml

下士虐死案/仲丘用生命告訴我們的事
張有恆/成大管理學院院長
「…校方不希望因此事件,演變成為社會運動,造成大眾的困擾。因此,對學生發起的一人一信要真相,遊行抗議國防部或追思活動,皆秉持不鼓勵、不反對、不干涉的立場,尊重學生自動自發參加的意願,因這也是讓學生學習面對人生挫折,該如何處理的理性態度。筆者忝為仲丘所屬管理學院的院長,將向師生報告三點,來撫慰學生:首先,仲丘是我在交管系大四上學期「交通政策」教過的學生… 我們參加追思會,並不是要來指責或要求軍方懲罰任何人,只是希望軍方能在最短時間,儘速查出事件的根本原因,避免同樣案例的發生,如此才能慰仲丘在天之靈。其次,這十幾天以來,社會大眾對軍方某些人士有許多的指責和不滿。其實,我們可以將我們的認知,從「他們為什麼這樣做?」轉念改為「他們究竟想教我們什麼?」因此,他們錯誤的做法,是教導我們不要向他們學習,我們應避免犯同樣的錯誤,來消弭心中的不平;進一步可以培養我們的同理心,多為別人著想,學習「把別人當成另外一個自己」,所以「傷害別人就是傷害自己」啊!第三、由於仲丘往生事件,對成大學生心理的衝擊相當大,因此校方是把這次追思會界定為對學生「心靈輔導」或「群體傷痛症候群輔導」的一部分。在此,特別以「意義治療學」大師傅朗克醫師的話,告訴同學「人是生來受苦」的,但人類生活指向意義的意志是自由的;而且人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肯定生命的意義:一、從創造和工作中,藉著對生命的付出與奉獻,確認成就和人生價值的意義。二、在世界之中,透過我們對真、善、美、慧的價值體驗與追求,來肯定人生的意義。三、受苦也有其意義:我們為著生命的某個目標,而忍受各種生之苦痛,乃為生命最崇高的意義…」

各位讀者,我相信你們看完之後應該跟我對仲丘的老師,開出這帖有七傷拳威力的「內服藥」感到涕淚縱橫。「傷人七分,自傷三分」;老師是希望我們在各種場合裡面,都要化暴戾為祥和,化抗議與究責行動為「自我反省」,最後提升到了解「人就是生來受苦」的層次。當士官長,禁閉士,連長,副旅長等五四三長官在營區裡滑手機打卡,吃外賣,放高利貸,騎重機上下班,用自己的權勢恐嚇「不是關他就是關你!」,或者是報告一切都依法行政時,你們的同學洪仲丘正因為被操練過度灌水過多而昏迷譫妄,最後死亡,而親愛的老師要我們好好服用和體會「生命就是受苦」這一帖內服藥。

我想到這裡也已經將近譫妄而快要胡言亂語,應該快快停筆。趕快來聽一下國軍的「軍紀歌」,並且每天準備等著怪手來拆我家,讓我的好表現被上級長官和地方首長嘉獎,讓我的土地為縣長議長帶來地方財源,讓我們每個人,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上街革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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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613269662040796& set=a.219137848120648.59455.199235960110837&type=1& relevant_count=1)

 

 

「國家無綱常,軍隊無軍紀,

造假是軍隊的命脈, 以討好上級為根基,

國防部官士兵,上下腐敗成一體,

擺爛徹底,爭功第一,想要升官要牢記,

亂關禁閉,毫無依據,施壓操死義務役,

國民革命軍,完全沒人性,

卸責成功,湮滅證據,軍檢在包庇,

全國民,要注意,國防部在演戲,

行政的懲處馬上就功過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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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瘋檳榔 誰人的子女,誰人的土地?~記兩件「邀請革命」的小小事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4955)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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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看了張有恆/成大管理學院院長開的課程:「企業倫理」,差點噴笑出來。
我猜,他一定要勞工「為著生命的某個目標,而忍受各種生之苦痛,乃為生命最崇高的意義」。
e04!
還是成大的特聘教授,這個就是當今的大學!

2

第一段寫「苗栗大埔不當都更」
但大埔事件是土地徵收案件,不是都市更新案件
這兩件事在法律上定位與性質不太相同
可能要注意一下

我自己是男性
真的也對那種無聊的秘密成年儀式嗤之以鼻
感謝作者點出這個陋習

3

Wallace 多謝指點!的確不同而應該要更正。馬上更新。

4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4462717906174&set=a.11083432...
但同時成大張有恆老師也說出了『校方不希望因此事件,演變成為社會運動,造成大眾的困擾。』

5

細細道來,不管是對女性、土地、男性都講到心坎~尤其對於女性的解析讓人激賞

6

一針見血.精闢入裡.
還有好詩陪
應該給更多人看

7

我要寫給這個院長,"假如洪是您兒子,這篇文章會更有效。生命不是要給別人教訓與意義,教育假如與訓練出叩頭蟲,那你們是失敗的。有些燈不點是不亮的,你應該要要求過失者負責任補救過失,而不是要求無責者自省,這樣子是不會進步的,不然你看三十年前的軍方與今日軍方有差異嗎?那是姑息過失者所造成的,你們做教育的人會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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