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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不要太鐵嘴

庫克船長、翻車魚與「新喀里多尼亞紀念日」

作者:Captain Scar-Little

這次去新喀里多尼亞出差,主要是根據Lapita陶器中的摻和料種類及比例去推估史前遺址的座落地理區塊,然後順著這些線索試著去找尋尚未被發現的古代聚落。由於南邊的古代陶器生產地點分布較不集中且大多數位於現今的都市區域內,因此我們決定由從未進行過考古調查的主島西北岸下手,集中火力調查當地具有鎂鐵閃石(cummingtonite)的Pouébo地區。

Pouébo是現今當地最大的聚落所在地,一共包含了八個部落。由於外海長闊的珊瑚礁在Mahamate這裡終於有了一處可供大型船隻進出的航道,又距離淡水水源不遠,因此這裡不但是庫克船長首次於1774年9月5日登陸的地點,也是後來法國Le Phoque船長Auguste Febvrier Despointes於1853年9月24日宣告以法國之名將新喀里多尼亞收歸法國領土的地點。

位在Mahamate海灘後面的Balade山頭所設立的法國占領紀念碑 

根據庫克的日記,他的船員從當地人手中買了一條新品種、「看上去像翻車魚」的魚。在冗長的繪圖及描述標本之後,時間已晚,就只嚐了一點魚肝和魚子。到了半夜三四點他們三人四肢麻痺,嘔吐發汗之後才逐漸好轉。第二天起床發現前晚吃了魚內臟的豬死了。幾個來訪的當地人看到晾掛著的魚,這才告訴他們這魚絕對不可以吃。庫克在日記中抱怨說,「買賣的當下可沒有人告知我們這一點」。跟著庫克一道嚐了那魚的隨行自然學家Forster其實有警告說那魚看上去形狀醜陋,頭形巨大,像是含劇毒的品種。但是庫克堅持他上一趟旅程在澳洲海岸吃過一條長得非常相似的魚,啥事也沒有,所以他們就跟著吃了下去 .... 而多年後編著庫克船長日記的歷史學家Beaglehole忍不住在註腳中吐槽,「庫克還真的是對食物有夠頑固」(感謝幫我找到文獻出處並指出此一點的浩立)。

然而根據當地人的說法,當初庫克船長登陸的時候,沒有人見過歐洲人和他們的船隻。雙方彼此觀察了一陣子之後,當地人無法決議這群從海上來的是人是鬼,是敵是友,因而決定送上一條河豚,試試看他們吃了會有甚麼反應。如果他們死了,那他們就是人,可以應付,沒有甚麼好害怕的。如果他們幸而沒死,大病一場,也該知道他們不受歡迎。如果吃了沒事,他們還真不好惹,得另外想辦法。果然不出所料的庫克船長大病了三天,在當地待的時間總共不超過七天就落跑了,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想想看庫克如果真的死在河豚的手裡,現在世界上會多了多少本民族誌與歷史書來描繪Kanak人的宗教儀式以及河豚在Kanak文化中的象徵意義啊!」對照起夏威夷在這段歷史中受到的重視,當地學者不無感嘆地說。

可能與庫克船長所吃的「看上去像翻車魚的魚」為同一品種的河豚

不幸的是,庫克記下來的是當地人對外人比較友善,非常有教養。因此法國的Despointes船長於1853年9月24日強行宣告將新喀里多尼亞納入法國領地。而每年到了這一天,當地的居民還得要跟著「慶祝」。其實我在詢問當天當地人會安排甚麼樣的節目的時候,使用的詞是「紀念」。我知道當地血腥的過去,Kanak人不斷的抗爭,要求獨立。所以我避開喜慶的意思選用了「紀念」以避免惹惱當地居民。結果我所獲得的答覆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我們當然要慶祝啊!」
「慶祝?! 你覺得這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
「我們會用喪禮的舞蹈和歌曲來『慶祝』它 …」

多酷的概念啊!用喪禮來紀念自己的土地被佔領的歷史。於是我引領企盼當天可以看到傳統喪禮中才會看見的祭儀、舞蹈和歌曲,想像著自己可以好好記錄一番。9月24日當天早上我們到了Pouébo舉行慶祝聚會的足球場,場中升起法國國旗和新喀里多尼亞旗。只看見一批穿著傳統大洋洲傳教士服裝的一群人,站在舞台上唱著基督教的詩歌,其中有一首我也會哼。接著上場的就是當地的歌唱團體,唱著「我們要勇敢爭自由」之類的歌。鄉公所的人把歷史相片拿出來靠著竹林擺了一圈,供民眾觀賞。然後午餐過後大家跳上車,到Pouébo不同的歷史地點聽長者解說過去在這些地方發生過的歷史。最後停下來的地點述說著最血腥的一段過往:由於法國人強佔部落的土地,在1868年引起三個勇敢的年輕人憤起攻擊當地駐軍。駐軍措手不及,讓那三個人逃脫了。結果當時的統治者Guiliain下令從Pouébo的八個部落裡面,各隨意挑出一兩個男子共十人,押送到首都受審。全部宣判有罪之後再押回Pouébo,在Ouvanou公開上斷頭台斬首示眾。其中年紀最大的50歲,最小的18歲。

上面刻著被殺之人的姓名、所屬部落以及年紀的斷頭台記念碑。

歷史講解完畢,大家回到足球場,晚上繼續有詩歌及當地創作的歌曲表演,大人小孩都有,似乎是一個個單獨的團體輪著來的。現場也有村落的婦女們煮著香噴噴的食物賣給想吃飯的觀眾。直到天黑我都沒有看到任何人以傳統服裝,或是傳教士服裝的打扮出來唱喪禮的歌,跳喪禮上才可以看見的舞。說好的用喪禮來抵抗慶祝法國正式佔領新喀里多尼亞的行動在哪裡?

困惑之餘,傾聽著詩歌,我才逐漸明白過來。天主教基督教的詩歌當中,有一些是一般人耳熟能詳的,有一部分的歌屬於敬拜專用,一部分是婚禮專用,也有一些是經常在喪禮上才會唱的歌。回頭看著我的Kanak 朋友,訝異的問他當地人所唱的是不是屬於喪禮上才會唱的詩歌,他點點頭認同了我。

穿著傳教士強迫他們的祖先穿上的服裝,唱著傳教士教導的詩歌,站立著肅靜的唱著詩歌。一個旁觀者可以選擇相信他們被傳教士教導的很好,在慶典上唱著法文詩歌,既虔誠又被馴服;你也可以在不經意間發現,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在當時無從公開表達的憤怒與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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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tain Scar-Little 做人不要太鐵嘴:庫克船長、翻車魚與「新喀里多尼亞紀念日」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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