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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過年要包紅包?

作者: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

為什麼過年要包紅包?要應付一些白目親戚的問話,已經很辛苦,薪水分明很微薄,孝敬爸媽就算了,還得花一筆包紅包給親戚的小孩,這是什麼道理?

基隆雞懦裡危

 

親愛的雞懦裡危,

雞年大吉大力!雞雞冉冉,歡喜新春~

應付白目親戚問話辛苦了,芭樂人類學家前年就提出建設性的解方,不妨溫習參考一下。在進入芭樂人類學最擅長的分析之前,先讓我講一個小故事。

本芭從小就非常天真(所以長大才會變成芭樂人類學家阿),到了小學五年級還對耶誕老人深信不疑。然而那年的耶誕節清晨,我照例早早起床迫不亟待地摸摸床頭的襪子,卻發現裡面是空的!傷心、不可置信,立刻去跟我老爸告狀!耶誕老人怎麼可以忘記我的禮物呢?睡夢中被吵醒的老爸聽了一陣哭訴後,要我們小孩先回去睡,耶誕老人只是遲到,再多睡一下就會來了。果不其然,回籠覺醒來,襪子有東西了──是紅包!

但這完全不對勁阿,耶誕老人應該送的是禮物而不是錢,紅包怎麼會出現在耶誕節?於是我頭一次懷疑耶誕老人是不是真的,老爸看起來非常可疑….

蝦米?我們是在講農曆春節,不是耶誕節?親愛的雞懦裡危,雖然有點扯遠了,不過我可不是走錯棚喔,而是要示範一下人類學的基本招數──「比較」的妙用啦。人類學家喜歡透過文化比較,讓一些潛藏、習以為常的原則現形。春節:耶誕節=紅包:禮物,同樣都是團圓節慶的社會交換,也都需要承擔未來得要「回禮」的壓力,但媒介不一樣,因為對貨幣是否可以作為禮物的看法略有不同。

今年的總統紅包

人類學家Mary Douglas的理論最為萬用:每個文化有其對事物分類、適當位置的看法,當物越過了界、「錯置」時,就是不好的、甚至是危險的。台灣人(還有一些其他地方的人)認為把錢當成禮物贈送或交換,在春節、婚禮等場合非常適當,但歐美的人會覺得很不恰當──在他們的分類體系中,現金怎麼可以當禮物?因此一個歐洲人收到紅包(錢)當禮物,可能會先皺個眉頭。有些學者認為此種想法與貨幣在西方社會的污名有關,例如貨幣控制了人,帶來道德敗壞與毀滅、是萬惡淵藪的說法,人類學者Jonathan Parry和Maurice Bloch在Money and the Morality of Exchange一書導論,也提及此說可追溯到聖彼得,總之就是很深很遠啦。因此在西方,社會道德的範疇──例如家庭與朋友間的禮物交換是維繫彼此關係的範疇──與錢需要畫清界線。齊美爾(George Simmel)就曾舉例:戀人關係中,男性如果直接送女友錢當禮物,會有買春的誤解,非常不恰當。

在當代歐美社會中,禮物也代表了個人化的考量心意,是金錢這種沒有個人性的通貨所無法承載的意義 (每張錢上面印的華盛頓或小朋友都長得一樣阿)。即使多數人都覺得自己收到的禮物不實用不喜歡,甚至耶誕節後百貨公司還有退貨潮,真是很不給面子又浪費彼此時間,也有經濟學家研究發現耶誕送禮很浪費,改為送錢還比較實際且符合經濟效益,但多數美國人還是無法接受──近年流行的變形是送禮券(卡),將現金包裝成假裝不是現金的「禮物」。

不過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是自古以來舉世皆然。在台灣傳統文化中,錢可出現在維繫社會關係的禮物範疇之內,紅包更是春節的傳統。而台灣也不是世界唯一這麼做地方,例如越南也有類似的習俗喔,可參見這個MV,連排隊的禮貌小孩(和還沒結婚的尷尬大女孩)都很類似哩。

 

Viviana Zelizer也在The Social Meaning of Money 書中引用加拿大溫尼伯的婚禮可以送錢當禮物的例子。不過有意思的是,阿姨如果要送錢可別直接銀行匯款,最好把錢放在賀卡內;收錢的新人也要假裝那是一份禮物,要在感謝卡內提及用來買了新衣、鮮花等等,而不只是貼補家用。

台灣的紅包也需要把錢放在特殊的信封袋中,稍微與白花花的鈔票有點區隔──當錢被放進紅包袋,那就是「禮物」,而非付費交易。因此「紅包袋」其實是將金錢轉換為禮物、讓物的性質在那短暫的時刻內改變的一種包裝。(順道一提,許多人付學費給家教老師時,或邀請單位付演講費給人類學家時,也習慣放在信封內,而非直白地一手交錢,略微偽裝,比較沒有拿錢買勞動力的感覺。但是付錢給水電師父就不會用信封袋,還希望他當場點數確認哩!這是文人束脩的假仙文化。)

這樣我們可以更理解為何有些年輕人會想要花錢買特殊設計的紅包袋,例如今年秒殺、本芭也搶不到的厭世動物園的「真心話」紅包袋(印有「不用太期待,裡面沒多少」、「離婚退錢」、「我賺得很少,包得也很少」、「記得說謝謝」)。一方面表達了對薪資停滯或紅包=失血、對人情社會壓力的抱怨,另方面也是一種將紅包「個人化」、使其更能表達自己的「禮物」。

厭世動物園的真心話紅包袋

研究台灣的人類者Charles Stafford曾分析,紅包背後有漢人傳統的輩份權力關係。過年時大人給小孩紅包,傳統上兒童需要恭敬、雙手領取,並且要回以感謝與祝賀的吉祥話,看起來是上對下的施予、是下對上的臣服。(所以,歷屆總統和市長們總喜歡發紅包,而百姓們則列隊領取... 完全就是「父母官」的展演。本芭題外話。)另一方面,他認為「壓歲錢」其實隱含了大人拿紅包來提醒小孩未來有撫養長輩的義務,是一種「賄絡」。所以父母年老、下一代開始工作後,要換成年輕人給父母紅包。

親愛的雞懦裡危,在這家庭紅包傳統中,其實是有一整套漢人關於家庭結構與孝順的文化在其中,或許也就因此讓你多少想要反叛。不過讓我們延伸Stafford的說法,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紅包吧。 雖然這些小屁孩收紅包時不會畢恭畢敬(發紅包耍點權力派頭的快感大不如前)、他們大概也不會因為收了你這包就被「賄絡」要對你好,不過民主時代嘛,想必你也不會太介意。或許你口袋有點淺,但發紅包就當做是在台灣出生率見底時贊助一下勇敢生育的親戚吧。新生代未來一個人要養很多個老人(如果年金破產的話那就更慘), 也當成鼓勵這些還不知道自己生下來就背負前人債務、以後要撐起老人社會的小孩吧!

最後溫馨提醒,親愛的雞懦裡危,今年是你的本命年耶,要記得安太歲喔~

輪值偏沖的芭樂人類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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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為什麼過年要包紅包?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72)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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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芭樂人類學家的文章,因為你的學識淵博而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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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讀者鼓勵
芭樂人類學有很多有趣的文章,歡迎多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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