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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足賽的博奕資本主義與情緒政治(上)

作者:(隨同巴西隊落淚的)Lady Kaka

 

 

世界盃本週進入四強賽事。支持巴西中場 Kakà先生的Kaka身為作者,特地選張他在上屆世界盃起腳射門的帥照以嚮讀者。巴西人認為足球應是Joga bonito(play beautifully),消除不公平與不具運動家精神的手段,強調公平競爭、個人的創造力(「森巴足球」的腳法)與團體默契,足球是‘play from the heart’,才有資格成為beautiful game。做為球迷的Kaka相信,這才是令觀者感受真正愉悅的足球。

面對這個號稱吸引最多地球人目光的遊戲競賽,做為人類學家的Kaka主要從兩個層面來討論:博奕做為一種新自由資本主義的作用形式的意義,以及探討世足賽涉及暴力與狂歡這類「非理性」情緒如何被建構,從而可以對當代社會的情緒政治有另類的理解與定位。最後,Kaka回到個人層次來討論足球如何成為這個時代年輕孩子想像未來與經驗個人存在的憑藉(其他層面敬請複習佩宜的文章)。

(裁判哨聲響起,上半場開始)

今年世界盃在曾是英國殖民地的南非開踢,顯然昔日宗主國並未在前殖民的土地上佔到太多好處:英格蘭隊Lampard在十六強被裁判黑掉一球後,最終導致悲情的離場。相對於(合法)博奕公司William Hill按照官方分數計算彩金,另一家(合法)博奕公司Ladbrokes決定那是有效進球,賭Lampard進球的人照拿彩金,即使此舉將損失10萬英鎊(約490萬台幣),宛如抗議裁判的判決。看來,有那麼一絲絲國族主義的悲情滲透了博弈資本主義(casino capitalism)的日常遊戲中。本屆世界盃開打前,各國盤口開始有熱錢湧入,連超級投資客都巴菲特都忍不住賭一把(他賭法國不會奪冠),世界盃定期地活化了各國的地上與地下博弈活動,連未參賽的國家亦熱衷此道。例如,經濟成長力道持續上揚的印度,光在新德里一地,單場足球比賽的賭金就高達100億盧比(約68.782億台幣),台灣地下賭盤預估每日投注金額接近200億台幣(地下賭盤投注金額,只有莊家或網站管理員知道)。香港賽馬會與台灣運動彩券公司同為合法的博奕機構,網站隨時更新戰況與賠率。在台灣,台灣運彩除了開闢南非世界盃專區之外,並與無線電視台甚至製作合作節目,邀請球評介紹比賽的最新戰況、戰績與戰力做為投注的參考,讓台灣以另類的方式來參與全球博奕資本主義的運作。瞬息萬變的戰局與出人意表的結果天天翻新聞頭條:上屆冠、亞軍在小組賽被淘汰、英格蘭隊成了求勝一郎、歷史宿敵多年後對戰復仇的煽情戲碼、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在八強出局,投注彩金屢創新高,讓博奕公司成了最大贏家。隨著網路博奕的盛行,不少賭金都流入境外的博奕機構或地下盤口,其規模不亞於股市與金融業的資金往來量,賭客的實質財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流到負責「聚賭」的莊家與博奕公司手上。相形之下,世足賽期間參賽國的股市交易呈現價量萎縮的蒼白無力景象。Kaka認為,世界盃是節慶式的博奕資本主義,而股市是日常生活中的博奕資本主義。

根據Comaroff夫婦(2000),在(歐洲)社會福利國家,博奕的合法化與消除博奕具有道德曖昧的屬性,是伴隨著新自由資本主義主張削減公共設施與社會保險與福利的私有化的進程而開展。政府直接涉足博奕產業創設各項樂透與博彩遊戲(意即,政府當莊家,人民當賭客),設定博奕收入提供一定比例做為社會福利的基金,照顧弱勢的高尚目標讓參與博奕居然變成人民愛國責任的表現。博奕體現了新自由資本主義的一個重要特性:生產在創造財富層面具有的顯著性,逐漸被消費領域的光環所掩蓋而有如日蝕(eclipse),買空賣空的投機活動日益發達甚至支配了眼下經濟生活圖像的色調。事實上,博奕資本主義指涉博奕產業與地下賭盤的制度化與擴張,投機事業與股匯市與期貨交易等,都是在此脈絡下在常民生活與交談中更為顯著。相對而言,在台灣與南非這種未曾施行歐洲式社會福利體制的國家,博奕經常結合了在地宗教、巫術與魔法等實踐,使財富的創造與快速累積呈現為有如Jean Comaroff(1999)所說的occult economy,或說經濟魅影的實在(spectral reality of economy)。Kaka認為,世界盃這種結合了奇觀(spectacle)與展演的高度身體性(physicality)活動,是博奕資本主義背後預設的投機經濟邏輯能夠有效運作的場所。

首先,舉辦各項大型的跨洲體育競賽成為當代國家提高經濟成長率的重要工程,而且統計數字呈現一幅樂觀且甜美的經濟意象:老牌資本主義國家希望藉舉行世足賽來刺激經濟緩慢成長或接近停滯:1998年法國世界盃,法國隊歷史性地奪冠之後,同時法國GDP在一年內增長了4%。2002年韓日世界盃,韓國獲得直接收益達40億美元,為GDP的成長貢獻了0.74%。對1990年以來為泡沫經濟所困的日本,雖無法藉世界盃將經濟負成長一舉轉而為正成長,至少也邁入成長行列。2006年德國世界盃,對德國經濟產生直接收益達47億美元,為GDP的成長貢獻0.2%。除了高達21.5億美金的轉播權利金要歸國際足聯,申辦國家能夠拿進國庫的收入來自觀光、跨國企業贊助與周邊商品。Kaka認為,這三者才是讓世足盃的意象(足球、吉祥物、非洲各民族服飾的圖案、vuvuzela、makarapa與可能是有史以來最乏人問津的吉祥物zakumi)成為商品,從而使足聯所收取高額的轉播權利金交易成為可能。這些感官意象商品不僅涉及智慧財產權觀念使得商品化得以深化,更創造了更多可堪消費的意象。同時,足球比賽這種非日常的奇觀與博弈相濡如以沫,餵養了更多仰賴投機致富的個人欲望。申辦世界盃成為許多國家經濟得以起死回生的靈藥(在其他脈絡中叫FTA,而在台灣發展出一種應當註冊專利的維他命叫ECFA),無怪乎在金融海嘯中受創甚深的國家如英國美國日本 ,紛紛加入申辦2018與2022世界盃的「投標」行列。

無論如何,申辦世界盃這種結合奇觀、投機與跨國企業的經濟活動,提供一個超奢華的舞台,好讓這種超乎常人理解的速度與肉眼不得見的方式(彷彿有「看不見的手」)的金錢遊戲大展身手。來看看這個舞台如何被搭建起來。首先,對國際足聯而言,申辦世界盃的候選國的政治體制必須符合會員國(重視人權、拒絕種族歧視)的政治理念。其次,各大洲輪流擔任「爐主」的公平原則。第三,申辦國家必須提出一套藉舉行世界盃來強化國內基礎建設與刺激經濟成長的願景,短時間內重複申辦世界盃的國家得標機率往往偏低。第四,區域結盟換票原則。

再來,就舞台佈景的搭建(主場館與完善的交通網絡)而言,取得足夠土地是第一步。由於這次南非主場館分布的都市彼此相距上千公里,政府為了有效應付這段期間頻繁的航班與觀光客必須擴建機場(在體現「原始不受污染」意象的國度上公然違反生態環保精神),卻採取無償徵收的手段來赤裸地掠奪人民生存空間(與苗栗大埔農地被徵收一般粗暴)。再者,世界盃是國家展現自身躋身文明國家的舞台,而都市市容/外貌就是打造國家意象的物質基礎。為達此目的,南非政府驅趕街道上無家可歸的遊民,甚至嚴禁當地人在碼頭上釣魚。換言之,政府意圖將那些體現飢餓、骯髒、落後等意涵的「非洲意象」,從都市空間中硬生生拔除以再造國家新形象。在經歷2008年的金融海嘯與今年的歐洲債信危機後,南非為申辦本屆世界盃總共投入150億南非幣(約630億台幣),(並樂觀地預估)使今年成長率超過3%,為GDP貢獻3.2%(47億美金,約1400億台幣),興建5座足球場並更新5座舊足球場,同時改善機場與捷運工程,官方樂觀估計可創造出41萬個工作機會。表面上看來,這些臨時職缺對失業率高達24%的南非(之前甚至達到30%)具有暫時性地緩和社會不穩定;然而,如同他國政府釋(硬擠)出公部門工作來降低失業率,這類飲鴆止渴的就業計畫實際上任憑人民陷入週期性地生活在就業與失業的擺盪中,加劇了個人存在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國家舉債大量興建硬體建築對國家整體財政狀況所帶來的長期影響,似乎都不在經濟數字成長建構的魔幻圖像中。Kaka認為,對於世界盃的經濟效應及其經濟性質,必須置於更寬廣的經濟環境與條件中來加以琢磨思考才能準確為之定性,從而能夠看穿數字表象試圖所掩蓋的社會實在。

對於全國有超過50%的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南非而言,申辦世界盃或擁有國際級足球場館,很可能比不上一個進入礦場工作的機會。事實上,在興建足球場館的過程中,承接工程的工人曾組織起來抗議工資水平過低,要求加薪13%,甚至開賽前,工人繼續主場館的城市舉行示威抗議政府未能準時給付工資顯然工人承接國家工程同樣要面對惡劣勞動條件並與之進行抗爭。對Kaka而言,最諷刺的一幕是世足賽開幕前,南非政府特地開放讓足球主場館附近的居民與工人輪番參觀那個置於玻璃櫃中並由警衛看顧的大力神盃。這些人根本買不起球票,而他們的小孩只能穿著破鞋在大馬路旁的空地踢著那顆曾被汽車輾壓後再救回來的足球。世界盃結束後,美輪美奐的主場館變成什麼樣子?它會開放給貧民窟小孩自由地練習踢球嗎?

之前Kaka讀Comaroff夫婦合著的《Ethinicity, Inc.》(2009)時,瞥見書中簡略地提及南非將舉行本屆世界盃視為發展族群產業(ethnic industry)的契機。然而,Comaroff夫婦那本書關注的是全球尺度的族群地方文化產業發展的理論化,當然無法針對世界盃進行討論(或許日後他們有所討論)。除了佩宜文章中提到vuvuzela透過跨國代工的企業化經營變成普及的商品(甚至出現在626反ECFA遊行隊伍中),觀眾席上球迷戴著各式各樣的makarapa,是出自南非居民手工設計製作的商品。Makarapa業者接受客製化訂購,滿足了當代消費主義強調獨一無二的慾望與個人形象。先來談一下makarapa的生命史。

Alfred Baloyi, the creator of makarapa

Makarapa的創始人Alfred Baloyi 回憶他在1979年觀看足球賽時,洗車工人的薪水只購買便宜座位,卻必須承擔體育館上方高處的座椅隨時可能如飛彈落下砸中下方座位席的觀眾的風險。Baloyi一名在工地工作的朋友,提供他建築工人佩戴的礦工帽以確保觀賽的安全。在一次觀看球賽並安全返家後,從小喜歡創作塗鴉的Baloyi決定為礦工帽加上自己支持球隊的隊徽與色彩。當Baloyi帶著自己設計的makarapa去看球賽時,有球迷向他出價購買。後來,他決定辭去低薪的工作轉而專心投入設計生產makarapa以維生。起初,他在家中成立小型工作室以固定供貨。就設計風格而言,早期的makarapa以Amakhosi常用的黑與黃兩色為主,後來逐漸延伸至各類運動週邊商品,例如,做出立體造型的makarapa及超級大眼鏡,進而與運動行銷公司合作擴大市場佔有率。

黃金與鑽石礦場是南非的經濟命脈:礦工必須冒著礦坑倒塌的危險來換取一家溫飽,而非法使用童工的消息時有所聞,更吸引了鄰國如莫三比克的居民甘冒危險穿越邊境到南非當非法移工。Comaroff夫婦與其他非洲研究的人類學家指出,該區域出現了「殭屍」勞工(zombie):當地人相信巫師會誘拐綁架身體健壯的人,以其身體器官為媒介施行巫術,製造受害者已死的幻覺,取信於其親戚。隨後,巫師割去受害者的舌頭使其無法求救。日間,巫師將無法言語的受害者藏身於山谷或峭壁間,夜間時才迫使他們進行勞動。這些受害者被稱為「殭屍」。當地許多失業民眾將雇主不願意增聘勞工之因歸咎於此。由此觀之,礦工在南非當代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受到在資本家採用多重剝削方式使他們逐漸喪失賴以維生的工作。即使存活下來,過低的工資使他們勉強糊口而無法負擔安全的休閒娛樂。加諸在那頂原本用來保護只能買得起便宜座位的工人的makarap,在個人美學創意及對市場的敏銳度彼此結合下,讓地方社會中底層人民在新自由資本主義所創造世界盃狂熱球迷的消費中,打造出能有效面對當代經濟的的新興經濟實踐。

(傷停補時1分鐘。裁判哨聲響起,上半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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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同巴西隊落淚的)Lady Kaka 世足賽的博奕資本主義與情緒政治(上)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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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棒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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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期待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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