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意義為何？結婚（不）是因為愛嗎？結不結婚真的是自己決定的嗎？Berghahn出版社「Asian Anthropologies」系列2023年新出爐了一本關注臺灣的民族誌，似乎有助於回應這些靈魂拷問。

《Visions of Marriage》從跨世代、多元性別視角，呈現二十世紀初至二十一世紀初的金門島浮世繪。作為共和取代帝制、國共內戰、世界大戰、冷戰、戒嚴、後冷戰、解嚴大時代的縮影，「前線」、「僑鄉」金門的故事經常著眼政權更迭、地緣政治、國族糾葛、戰地遺產、華人宗族，本書卻訴說一段段關於愛、情感、親密關係、（跨境）婚姻、非婚（non-marriage）、生命想望的故事。作為學術論著，此書秉持人類學方法論之全貌觀（作者比喻為「多點透視」繪畫技法，multi-point perspective），關照大尺度政治、經濟、社會脈絡；同時，藉多年的田野調查深入日常、個人經驗，絲絲入扣地描寫「私領域」與「公領域」相互形塑，並點出，婚姻與親密關係實為研究整體社會、文化之有效切入點。

Source: https://www.berghahnbooks.com/title/ChiuVisions

本書可說是由婚姻視角撰寫的現代金門編年史，提綱挈領地歸納出鉅觀時代特徵，又藉由精緻的田野材料描繪微觀個體經驗差異。二十世紀初，帝制畫下句點後，勞力解放，男人到外地討生活，甚至追求功成名就；奉父母之名結婚的女性則留在「後方」照顧家庭。此時，婚姻制度仍扮演維繫父權體制之要角。歲月在勤勤懇懇中流過，戰爭卻一觸即發，金門在熱戰和冷戰中都成了前線，軍管制度管制身體也管制情慾，更意外延續了彷彿時空錯置的倫理與親屬體系，同時催生不同以往的婚姻、家庭功能與意義。其中，女性由於負責養育子女，扮演了影響後代價值觀的要角。1970年代開始，臺灣外交、內政逐漸走向民主化與解嚴，加上經濟起飛累積的物質條件，性別階序、世代關係（開始重視代間親密感）、婚禮形式（出現中西合併）、婚姻基礎（媒妁之言轉向自由戀愛）皆產生變化。

新一代金門人逐漸長大，許多三、四十歲的年輕人選擇晚婚或不結婚，一方面由於對人生追求更深刻思考、更符合個人理想發展；一方面，出乎意料地，並非是藉由不步入婚姻作為爭取自由、自主之表述，反而表現出與原生家庭成員更深的情感連帶。1990年代後，海峽兩岸因政策、商貿而交流日盛，金門男人在長輩鼓勵下時興迎娶中國籍配偶，或許能替補昔日女性無我、無條件地侍奉丈夫、公婆的角色。然而，跨境婚配的女性表現出考量個人幸福與孩子福祉、而非一味服從的傾向。她們的加入進一步豐富了金門婚姻地景與親屬價值體系。

民族誌來到尾聲，作者呈現一位年輕已婚女性的生命史，細緻分析其與夫家家庭成員互動，發現年輕一輩金門人希望既不犧牲個人追求，也不破壞家庭關係。這種「保有自我」又「顧全大局」的目標看似說了等於沒說（恐怕所有人都想要，只是辦不到），但重點在於，年輕一輩對家庭、婚姻之思考增加了「理想生活」向度，具有面向未來、突破框架的視野，不糾結於服膺父權禮教或掙脫家庭束縛兩個極端、居中苦苦掙扎。在多元性別運動（本書採用「LGBT」概念）亦於金門興起後，可預見性別、家庭概念將又一次被新型態之關係與個人生命目標重新定義。

一個門框後還有一個門框，彷彿不同時空層層堆疊，個體在其中一邊適應、一邊創新。（筆者攝）

本書嚴謹論證對婚姻和未來之期待如何隨個體、家族、統治者等相異甚至相矛盾的立場、尺度而轉變，提出婚姻作為產製關係的場域（a site of making relatedness，頁1）不只影響婚配雙方，更涉及彼此家庭及宗族、族群、國家、文化圈等社會組織與範疇。因而，婚姻乃至親屬關係仍為當代社會之所以如今日這般的重要背景。由此觀點不難看出，本書試圖與二十世紀上半葉人類學親屬研究對話，重新審視將婚姻僅僅視為社會制度一環之觀點在當代社會的適用性。Claude Lévi-Strauss主張女性的交換確保了不同群體間的結盟關係，Maurice Freedman更強調華人婚姻體制鞏固了父系繼嗣。以金門脈絡而言，乍看之下，上述論點似乎十分理所當然。

然而，書中援引「新親屬研究」（New Kinship Studies）範式下種種突破性的理論，作者藉其分析跨世代金門人面對時代變遷、生活模式轉變時，塑造出的新婚姻地景與親屬定義。Janet Carsten提出「擬親屬關係」（relatedness），概念化不以血緣、婚姻為決定性因素的新型態關係；閻雲翔考察中國農村日常生活中去集體化的情緒、欲望、個體自由，揭示年輕村民追求有情感基礎的婚姻。與此相似、卻實際大異其趣的，是二十世紀末著墨現代性（modernity）、全球化情境中親屬與親密關係轉變之文獻，例如Anthony Giddens論述的親密感與純粹關係（pure relationship），作者認為，此類套用現代性、全球化大理論評述當代親密關係之取徑，或許適用該學者所處的歐美脈絡，卻不見得普世皆然。

金門島上，各行動者受社會、文化環境框架，因而對婚姻產生不同願景。早期聚落生活相對穩定，以維繫國族與父系體制為依歸，多想無用、也因此沒有焦慮。今日的生命情境破除了枷鎖與權力結構，卻難免伴隨政治、經濟、社會層面之不確定性，因而強調情緒上的親密感與物質不虞匱乏。各個願景皆有其時代性，只反映出特定歷史斷面之秩序，不僅隨著大環境轉變，新的觀念、實踐甚至可能挑戰既有世代與性別階序、以至於實行已久的父權制度。由此，作者提出，親屬與婚姻範疇不盡然服務傳統論者，更可能帶來變遷，甚至創造新的「事實」、「傳統」。

故事說到這裡，卻又有另一個轉折。作者爬梳金門文史材料，其特殊軍管、民防歷史進程，使得認為現代性將致使親屬、婚姻全面趨向個體化之個體主義論者站不住腳。臺灣本島1980年代開始經歷一連串民主化與社會運動，軍管制度持續至1992年的金門，遺世獨立地閃過一波波改動文化慣習、社會體質的浪潮。然而，作者的田野調查更發現，上述經歷並未使金門成為凍結於時空中的海上異域，居民出於軍務、謀生、教育等需求，與臺灣本島、中國大陸、東南亞各國、全球各處皆交流頻繁，增添了島上複雜度，並體現出學界判定普遍見於東亞諸社會之獨特現代性，雜揉傳統與現代、殖民與後殖民、儒家文化與全球化、社會主義與新自由主義。作者認為，從親屬、婚姻視角分析，能更深刻理解此中的衝突與平衡。

2018年至金門拜訪本書作者，筆者安心地當著觀光客。彼時，心中浮現2013年另一次以觀光客身分造訪金門的情景。如今身邊有個田野工作者，所見人、事、地景大不相同（但風獅爺魅力如昔）。（筆者攝）

2018年農曆新年前，本書作者（以下以姓名稱呼）正在金門進行博士後階段（post-doctoral）田野調查工作，筆者（以下以「我」指稱）藉博士論文寫作空檔至當地拜訪。記憶飄回2011年深秋，筱喬與我同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修讀碩士學位。課堂空檔，幾位同學坐在校園旁的咖啡店討論未來研究方向。當時明明同屆，但相比對前路一片迷茫的我，筱喬已有清晰目標，計畫碩士完成後接續攻讀博士。她拿出申請博士班的研究計畫書，交給我與另一位同學S，問我們的意見。計畫書上寫的就是以金門為田野地的研究。

讀著對田野脈絡的精準爬梳、引人入勝的議題設定、明確扼要的理論定位，我心中連聲叫好。流暢的文筆，使那一座當時我還未曾造訪的島嶼躍然紙上，田野魂被點燃，彷彿已親眼見到筱喬在字裡行間刻劃的時空中做田野。我和S約好，總要找到機會到田野中拜訪筱喬，站在村口大喊她的名字，要她出來迎接！當然不可能真的這麼打擾當地人生活，這個分寸我們還是知道的，但那時卻無法預見前方的挑戰，只熱血無畏地懷揣夢想笑鬧著。後來，我們各自在自己人生道路上迎風前進。風塵僕僕地來到12年後，筱喬完成了這本書。書中語調平靜、專業，但成書過程中，我除了多次見證筱喬費心為金門朋友的小寶寶（當然逐年長大了）準備祝福賀禮，更經常聽她提起對當地長者和照顧者的不捨之意，表示未來想投身高齡族群、長照、健康相關研究。近來得知，她正繼續踏實地完成對報導人、田野地友人、還有自己的承諾。

2012年夏天，蘇格蘭尼斯湖畔尋找水怪未果，剛結束碩士班終極定生死學科考試、尚不知能否順利拿到學位的本書作者、筆者與S，在水流中堆起毫無根據的「祭壇」，盼望成績不會讓我們無顏見臺灣父老。（筆者攝）

本書對於人類學親屬、性別、華人、戰地、邊境政治、文化傳遞與變遷等研究領域作出實質貢獻。也對於東亞、太平洋地區與全球相互辯證之地緣政治、婚姻制度、世代關係、跨境遷徙、移工議題提供了具歷史縱深的厚實紀錄、分析。

本文刊出日正值七夕，百聞不如一讀，上課聽講不能取代自己念reading（？）不如直接跟著民族誌文字之流去到島上：看見洋樓前、坐在木製長凳上兩鬢飛霜的婆婆嗎？她或許有過纏綿悱惻卻又波瀾壯闊的一生；她定睛望著的方向空無一物，原來是記憶中的遠方，那時的她還是新嫁娘。閩南聚落紅磚巷弄中，有間賣風獅爺馬卡龍的甜點店，看見了嗎？是新一代金門人看過世界後，準備朝明天出發的港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