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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烤火房的一些夢》X《傳奇女伶高菊花》

透過紀錄片領會原民文化與歷史的重量

2026-04-21 回應 0
作者:

身為一個二十年來專業、教學皆與台灣原住民族密切相關的人類學家,心中一直有個素樸的願望,那就是期盼原民文化能被更多的台灣人認識和理解。該怎麼做呢?這些年我越來越體會到,要讓大眾接近異文化,進而產生同理心,較好的方式不是直接談文化,而是使其有機會「遇見」那個文化中的人並聽聞其生命經驗。然而,要如何讓原住民的經驗敘事能發聲、流動,進而在公共領域得以被訴說與傾聽?我認為,紀錄片是一個很好的媒介。

之所以偏愛紀錄片與我自己的經歷有關。就讀台大人類學研究所之前,我因緣際會地加入了原民紀錄片的拍攝工作,因而有機會在1990年代初期走訪許多部落。這段難得的珍貴經歷開啟我對台灣這塊土地的不同視野,並從此跨入原住民的研究領域。2009年,已在暨南大學任教的我在校園舉辦首次原民週,邀請了昔日同事前來播放他有關達悟族拼板舟的《划大船》,自此,紀錄片暨映後座談成為暨大原民週每屆必有的環節。十多年來,我因此結識了多位原住民導演,包括排灣族的撒舒優、噶瑪蘭族的Uki、阿美族的林光亮、太魯閣族的余欣蘭,以及《Spi烤火房的一些夢》這部紀錄片的導演,來自環山部落的Sayun Simung(莎韻西孟)。

Spi烤火房的一些夢》:要怎麼做才能算是泰雅族呢

資料來源

在泰雅族的社會裡,

能將家族與社群團結在一起的是Gaga

 

它流動在土地與河流之間,

泰雅族的出生與死亡都圍繞著Gaga

我們的生活中無法沒有Gaga

 

但為什麼當有人問我什麼是Gaga時,

我卻無法用精確或簡單的話語回答?

 (引自《Spi烤火房的一些夢》之片頭文字)

2014年,Sayun帶著她離開電視台回到部落後的第一部紀錄片《好久不見德拉奇》來到暨大放映,我們自此成為朋友,這些年每回她有新片我一定發出邀請,Sayun也總長途跋涉地前來分享。

Sayun的紀錄片有個特色,就是她自己一定會出現在片中,並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向觀眾娓娓述說其所關注並親身參與的主題,去年完成的這部新作也不例外。但不同於之前皆是平鋪直敘地以中文表達,這回 Sayun不僅在旁白中使用了相當多的泰雅語,還特意以一個好像正在學習族語的孩童口吻,隨著攝影機所帶到的各個部落日常景致,字正腔圓地用泰雅語朗讀著一個個單字,然後進階到對話:

妳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是Sayun,我以前有一個叫「陳」的姓氏,但後來我把我的泰雅名字找回來了。

妳是誰家的小孩啊?

我是Simung的小孩,我要去看我的阿公Wilang,他靈魂的家就在那邊,從部落走五分鐘就到了。

接著,鏡頭從環山部落的全景,轉向了在墓地向阿公傾訴的Sayun:

阿公你以前常常說,連自己的母語都不會講的話,就不能算是泰雅族了,就算是如此

(停頓三秒,Sayun的話從泰雅語轉回了中文)

我現在還是不太會說,所以我就跟你說一點中文了,不要說沒有說泰雅的話就不認識我囉……

這段心裡話和前述的族語旁白設計,具體而微地表達了Sayun這部紀錄片所呈現的主旨,也就是她在文化這條路上所面臨的「失語」困境,以及一路走來始終無法驅散的迷惘。儘管Sayun的家裡有會打獵的阿公、會織布的阿嬤,以及環山部落裡已非常少見的傳統烤火房,儘管她回到部落生活並從事文化相關之復振和記錄已經超過十年,但她依舊像個「孩子」般,無法流利說族語,也講不清泰雅文化裡最重要的概念Gaga究竟是什麼。

當全家最懂Gaga的阿公去世後,這種失語的憂慮更為加劇。Wilang阿公直到紀錄片的最後三分鐘才終於現身,卻是戲分最重的主角,感到頓失依靠的家人們一再夢見他,在各種場合裡想念他,談起他,尤其是當Sayung18歲的堂妹未婚懷孕觸犯了Gaga時。

堂妹生產後,Sayun家長輩和男方父母在烤火房裡談親事。阿嬤心急地說,他們已經在一起也有了孩子,親戚都在等,這是Gaga何時要殺豬,要趕快安排日子。排灣族的親家問,你們這裡殺豬就等於歸寧嗎?叔叔連忙搖頭,不,殺豬和歸寧是兩回事,他們什麼都沒講就有了孩子,這樣對環山有點不敬,對家族有點不敬。拉拉雜雜解釋了好一會為何一定要殺豬後,最後他感嘆地說:「如果我爸爸在的話就好了,因為他很懂我們的習俗啊!」

在強調多元文化的當代台灣,原住民青年總被鼓勵著要努力學習自己的語言和文化。然而,經過了日本和中華民國兩個殖民政權的統治,尤其是戰後近四十年非常全面的同化政策之後,失語的不只是說不出母語的孩子,還有面對一再變遷的環境,不知如何或無法向兒孫述說的長輩。片中Sayun和家人聊起阿公時,大家儘管很想念,卻又說他很兇,好像誰都不喜歡。當Sayun問及阿公為何沒有教爸爸和叔叔狩獵時,得到的回答是:「那時候就去台北讀書了啊……爸爸說,不要學這些。」

於是,阿公雖然打獵很厲害,卻成了陳家唯一也是最後一個會去放陷阱的人。我想,之所以在家人記憶中阿公總是沉默、不善溝通,那是因為在過往那個原民文化、語言被政府視為無用該改變的年代,他的寂寞,比家族裡任何成員都還要深吧。

片末Sayun拿著攝影機拍著空蕩的烤火房,用泰雅語說了段非常動人的告白:

阿公Wilang,這幾年我一直走在你走過的路上,但是我很疲憊,身體很重。在你那個年代,泰雅族的男人要會狩獵,泰雅族的女人要會織布,但是現在為了要過一個有Gaga的生活,我只能一邊做一邊尋找

我想,這也是許多奮力走在文化路上的原住民青年共同的心聲。

《傳奇女伶高菊花》:只希望這些事沒有發生過

(照片來源)

曾在195060 年代以派娜娜之名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高菊花,因政治背景無法灌唱片,過往盛極一時的風華只留在同時代歌星的記憶裡;1990年代,早已洗盡鉛華回到達邦山上的她,因是鄒族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之女,接受了多位學者的訪談;直到2006年,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為錄製高一生紀念專輯上山,意外認出高菊花正是台灣第一代搖滾音樂之父金祖齡口中的派娜娜,自此聚光燈才逐漸聚焦在她長久以來無法述說,只能以酒精麻醉的傷痛之上。

高菊花是高一生非常看重的長女,送她去讀師範,教她唱外文歌、聽古典音樂,不少大場面都帶著她出席,父女倆感情極好。1951年,高菊花獲得赴美留學的機會,歡欣地辭了小學教職在家練習英文,隔年,父親被捕,她的世界就此崩塌。

高一生從獄中傳來家信,將照顧母親和眾多弟妹的責任交託給高菊花。為了負擔沉重的家計以及遠離情治單位在部落佈下天羅地網般的盤查與監控,她下山到平地唱歌,同時想方設法營救在獄中的高一生。

摯愛的父親終究還是被槍決,高菊花則因面貌姣好歌藝出眾,被政府想攏絡的外國政治人物看上,自此成為外交棋子,一次又一次被要求用身體陪伴。因自知跟普通人不同,後面有一個黑黑的牌子,是什麼時候槍斃都可以的人,高菊花雖百般不願意卻只能順從:「我真的那個時候是拼命地活過來,我不要死。」她這樣說。

恐懼之所以如此之深,因為高菊花不只是政治犯的女兒,同時也被懷疑曾參與叛亂組織。1946年,非常重視教育的高一生以鄉長身分具名保送長女在內的13名鄒族青年進入台中師範就讀。他入獄後,情治單位針對這些青年展開將近二十年的監控與約談,並在1969年以「靖山專案」之名擴大偵辦,反覆與他們確認當年是否曾簽署「蓬萊民族解放自決同盟會」的組織表單。直到1971年高菊花簽下了「自首證」,她才不再被約談,但暗地裡的監控依舊持續。

原來,在那位台北仍佇立著他的紀念堂之「領袖」的威權統治下,所謂的「白色恐怖」綿延之時日如此之長,莫名牽連的人如此之廣,以致造成的傷至今都難以言說。看完這部紀錄片後,心情久久難以平復的我回頭重讀排灣族作家阿𡠄所寫的《隱隱微光》,更能想像與體會其中所描繪的原住民受難者第二代種種幽暗的心路歷程,特別是與高一生同案被槍決的樂信.瓦旦(林瑞昌)之長子--林茂成。

(資料來源)

1954年,林茂成在角板鄉(今台中市復興區)鄉公所佈告欄上親眼看到了父親遭執行槍決的公告;收到領屍消息後,他四處借錢勉強湊了一些趕到極樂殯儀館,看到滿池泡著福馬林的屍體,從中一具一具地翻著尋找父親(沒錯,就如電影《大濛》中的場景);因公告上的罪名和情治單位散佈的謠言,林茂成無法在部落安葬父親,只好將骨灰罈藏在家裡的神龕下;身為小學教師的他工作一再被打壓,輾轉在不同的學校流浪,最後被迫辭職,離開故鄉。

此外,從父親出事後,林茂成就再也不接電話,因怕被監聽,也不隨便書信往來,擔心成為入罪的證據。如此因長輩政治犯身份而衍生的恐懼和傷害不只影響第二代,也常延伸到第三代。阿𡠄在她的書裡提到一場阿里山上的轉型正義座談會,某位鄒族受難者的孫子默默坐在最後一排,整場安靜的他在座談結束前突然爆發,哭著說因為祖父是政治犯,他想考軍校、警校都沒通過,所有公家機關的工作都不行:「我們的痛怎麼是你們坐在這裡可以理解的!」。

而在這部紀錄片裡,高菊花的小女兒昭伶說自己印象中媽媽一直在喝酒,只是喝很醉或喝得有點醉的差別。直到這幾年,透過學者的訪談以及翻閱相關文獻和檔案,才終於理解了媽媽有多痛和多難。被問及為何片中總是平靜甚至微笑著述說這一切,她說:「我只是想讓媽媽知道,我過得很好。」那麼,高菊花如何看待所謂的轉型正義呢?昭伶坦言,媽媽生前並未對此有所期待:「她只是希望這些事沒發生過,只希望爸爸(高一生)還活著,她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這部紀錄片的珍貴之處,在於它是奠基在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和她口中的菊花阿姨長達十年的情誼,而後逐漸醞釀出來的。但有著扎實的情感底蘊同時,導演又能節制地不讓情緒過度抒發,而是透過許多文獻、檔案和人物訪談,去支撐高菊花的口述。觀者因此更能體會,雖然這是發生在高菊花身上的經歷,但長達四十年的威權歲月與伴隨的白色恐怖,如此真實地形塑了當今台灣社會的部分質地,以及這塊土地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不只是高菊花的歷史,也是我們共同的歷史。

《烤火房的一些夢》和《傳奇女伶高菊花》這兩部片,即將在五月二日開始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播放,期待大家能走入戲院,細細感受片中人物所承載的「文化」與「歷史」,以及那難以言喻的種種細節與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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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韻芳 《Spi烤火房的一些夢》X《傳奇女伶高菊花》: 透過紀錄片領會原民文化與歷史的重量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index.php/article/7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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