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的理由
器官移植、細胞記憶與生死之絆
2024年播出的日劇《再見的延續》,不但主角們演技出色,劇中也充滿絕美場景,吸引我一口氣看完。尤其是女主角有村架純,她在幾部電影中演繹了人世間各種倫常的愛恨糾葛(像是《花便當的記憶》,還是《在咖啡冷掉之前》等等),根本已經成為日本魔幻倫理劇演繹人世之「絆」(Kizuna)的最佳人選;《再見的延續》以「器官移植」議題為主軸,當然成為必追之劇。更讓我不禁拍案的是,這編劇一定讀過醫療人類學的什麼著作吧?所以在追完劇後,有種不寫些什麼好像說不過去的感覺。不過,本文遵照防爆雷的守則,還是必須聲明內含劇透,尚未觀影者必須先行跳過。
其實,器官移植後存在的「細胞記憶」似乎是戲劇的老梗。往前追溯,像是兩千年初推出的藍色生死戀系列韓劇,宋承憲和孫藝真主演的《夏日香氣》,或是後來的《愛是點點滴滴》,劇情大致上都是主角愛上舊情人的心臟的新「宿主」。《再見的延續》其實複製了《夏日香氣》兩組戀人,兩段戀情的設定,故事始於一場北海道雪崩奪走了男主角雄介的生命,他的心臟隨後被移植到了患有心衰竭的成瀨(坂口健太郎飾)身上。受贈者成瀨在術後性格與感官的突然有了轉變,並且與雄介的未婚妻佐惠子(有村架純飾)偶然中相遇,佐惠子突然因此而心動不已……

日劇《再見的延續》劇照
記一段器官移植工作坊
接受器官捐贈的人,會想找到捐贈者嗎?研究顯示,越來越多的捐贈者家屬和移植接受者希望能夠選擇公開自己的身份,並且在專業人員的支持下與對方聯繫。但在各國現行法規中,器官移植的過程,是嚴格限制受贈者與捐贈者家屬知悉彼此身分的;這其中的考量有好幾個層面。對受贈者來說,難免可能存在身為倖存者的愧疚;對捐贈者來說,他們的家屬也可能因著對已故親人的情感而採取了不必要的干涉。萬一捐贈的過程沒有成就理想的對價關係,可能形成某種道德綁架。更何況,無論贈與者或接受者,也各自有他們的疾病隱私。但由於身體器官本身也來自一個完整的生命,受贈者不免會想了解新身體裡的舊生命。
我想起當年還在杜倫大學人類系博班時的一個令任印象深刻的工作坊,由當時正在進行器官移植研究的Bob Simpson教授主持。工作坊邀請一位在地的藝術家(很可惜現在想不起來名字了)帶領學員進行創作。活動分成兩個部份,首先藝術家要求學員兩個人一組進行聽聲描繪,讓其中一人口頭描述某個器官的型態,但不說出那個器官的名稱;另一個人則則依據口頭指示畫出那個器官的樣子。學員們畫出來的器官雖然歪七扭八的,卻反應了超越身體的想像。
工作坊下半場則分組進行身體地圖(body mapping)的創作,每一組挑選一人躺在比人體還大的繪圖紙上,其他組員幫忙勾勒出身體輪廓來。藝術家要求說,這個躺在地上的人是有情緒的,身體語言是活潑的,可以擺放各種姿勢。接下來,我們把器官拼貼到這個身體地圖之中,然後用色筆為身體進行塗鴉。在身體地圖創作之後,每一組就開始進行特定的情境演練。這些情境假設每一組所畫的人有某種特定的疾病,因而必須向其他組人協商器官移植的可能。每組之間必須進行遊說,說明器官移植的理由,跟可能預期的結果。
沒想到我在隔了近十年之後看了一齣日劇才回想起那個工作坊。藝術家的引導有其深意,器官移植絕非只是讓有機的生命體得以延續而已。所有的捐贈者與受贈者,都是一個完整的人,並且經歷了他們自己的人生故事。這些故事,成為他們身而為人的價值所在。現代醫學能夠透過技術來重新分配人們的身體組成,但是我們對器官、對人體的想像,是遠遠超越單純的肉體或是任何只是能傳遞神經電位或輸送血液的有機物的。換言之,器官移植的實作,其實會伴隨著人們對生命的想像的投射。

2017杜倫大學人類系器官捐贈工作坊(圖片提供:Danson Kareri Mwangi)
從去自然化到再人格化
醫療人類學家 Lesley Sharp 的《Strange Harvest》可以說是討論器官移植最經典的一本著作之一。她提到現代移植技術建立在對身體的「去自然化」(denaturing)基礎上——醫療體系必須將完整的生命體拆解成可流動的「零件」,才能在物流與手術實踐中達成救贖。然而,研究卻發現,受贈者往往在心理上有著「再人格化」(repersonalization)的過程。正如日劇中所呈現的樣態,受贈者在獲得新生後,往往會陷入一種身分認同的危機。他們會透過想像捐贈者的生活、性格甚至遺願,試圖將這份「異物」整合進自我之中。這種現象說明了,即便生物醫學試圖抹除器官的人格特徵,社會文化卻會自發地填補這份空白,讓器官重新注入了某種社會性。對受贈者而言,移植不只是生物功能的修復,更是一場自我重構的過程。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上一段工作坊的主持人Bob Simpson與Rachel Douglas-Jones (2017)在他們的研究中所述,器官捐贈在二十一世紀已演變為一種「新永生」的實踐。死亡不再僅是生命的終結,而是在生醫技術的介入下,轉化為一種「奉獻」與「機會」。在《再見的延續》中,雄介的心臟在成瀨體內跳動,正體現了這種「後生命」(postvital)的存續狀態——死者的部分物質被納入另一段生命,使死亡從私人傷痛轉化為一種社會性的、跨越身體邊界的延續。這種「新永生」並非純粹生物性的復原,而是在遺體捐贈、醫療修辭與社會期待的交織下,重新定義了什麼是「人」以及「生命如何跨越死亡」。對受贈者而言,移植不只是功能的修復,更是在體內承載了另一段生命的社會性餘溫,在「新永生」的框架下重新尋找自我認同。
器官捐贈的黑暗面
人們對生命的想像,絕非只是有機體的存有而已。而組成生命的器官,不但是生命故事的容器,更是社會連帶的再現。我們正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多談一些,比如無可迴避的人權議題。誠然,器官捐贈,不完全只是「遺愛人間」的道德故事。或許讀者皆略有所知,在全球器官黑市中,器官往往在劫貧濟富的邏輯中的流動。Nacy Sheper-Hughes就曾寫過生物海盜(bio-piracy)的現況,描述器官如何從貧窮的南方國家流向富裕的北方國家。
這類現象層出不窮,例如菲律賓與印尼等地的「腎臟村」,貧困者在仲介的誘使下,以極低廉的代價割捨活體器官,卻在簡陋的非法手術後因缺乏照護而陷入永久的身體殘缺,醫學技術背後往往存在著對窮困者的身體剝削。更令國際社會震驚的是中國長期存在的器官買賣,人權組織共同針對中國進行的獨立調查指出,許多器官來源高度疑似涉及對死刑犯乃至良心犯的系統性「強摘」。台灣醫界過去亦曾傳出醫師仲介病患赴中換腎的新聞,醫師成為助長此風的掮客。
人們對器官的理解具備人格上連續性,若受贈者意識到體內跳動的是「犯罪者」的心臟,這種人格想像可能導致嚴重的自我厭惡或心理排斥。這再次證明了,對比於醫學上的身體組織的「相容性」,受贈者對器官的「文化想像」對術後保障生命品質的重要性來說,也是一樣重要的。假若受贈者意識到體內跳動的心臟源自一場謀殺或極端的貧窮剝削,這份「絆」將不再是重生的祝福,而是難以抹滅的道德創傷與認同危機。這種建立在掠奪之上的醫學實踐,本質上是對生命價值的階級化與物化,這也正是為何國際倫理規範必須嚴格建立匿名性,並且確保器官來源的合法性。
iPS細胞、生化人與奇美拉
為了解決死亡捐贈的難題,醫學技術堆陳出新。近年來帶給世界驚艷的科學革命是由京都大學的山中伸彌教授所發展的iPS細胞技術,在2025年在大阪舉辦的世界博覽會中,一顆漂浮在水裡的跳動心臟帶給眾人震撼。所謂的 iPS 細胞(誘導性多能幹細胞),是透過基因重組技術,將人體細胞「重新編程」回如胚胎時期般的原始狀態,使其具備分化成心肌、肝臟或神經等各類組織的能力。可以想見,這個技術或許能從根本上解決器官來源稀缺、黑市剝削等倫理難;而且若能進行自體移植,又能大幅降低免疫排斥的生理障礙。不過,為了降低成本與縮短等待時間,目前醫界的發展方向是朝向「異體移植」的標準化儲備發展。這意味著,未來的受贈者雖然不必再等待另一個生命的死亡,卻會在體內植入更多由經由科技預先量身定做的生物零件。
現代醫學讓身體充滿了微電子與機器零件。在技術高速陳出新的年代,我們對當初Donna Haraway發表的賽博格宣言,認為自然與人工的界線已不復存在的說法,早已不陌生了,當代的人體早就不再是那個大體解剖課的解剖台上的血與肉而已。再想遠一點,有沒有可能,未來iPS細胞技術會發展出跨物種移植呢?為了克服器官培育的供應問題,科學界正嘗試將人類的 iPS 細胞植入豬等動物的胚胎中,在動物體內「代孕」人類器官。可以想見,未來世界中可能會出現大量的「跨物種奇美拉」(interspecies chimera)。當受贈者的胸腔內跳動著一顆在異種體內孕育、混雜了跨物種基因訊息的心臟時,又將如何衝擊我們對生命的想像?同時,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或許也會有所改變,有沒有可能非人物種會被徹底的工具化,還是形成另一種新的伴侶關係呢?

2025年大阪關西世界博覽會展出由iPS細胞製成的心臟 (圖片提供:吳易叡)
心動的理由
醫療的實作,從來就不是在抽離社會意義的真空中完成的。韓劇、日劇當然劇情誇張,但它們不也正放大了人性的真實面貌?用心跳牽起的戀情,反應了人們既有的身體觀,同時也暗示著醫學發展必須不斷地與在地文化進行協商。醫學技術的突破固然解決了生物層面的死亡,但它同時製造了新的社會與倫理難題:如何與死者的遺緒共存?如何定義一個與捐贈者一起活著的自我?隨著科技的進展,我們人人都隨時會成為一種新造的人。但是每個新造的人,最終都無法避免一死。
我很喜歡日本文化強調人際連帶的「絆」(Kizuna)這個字。最初它指的是用來牽住馬、狗等家畜的繩索,但其意義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演變,成為強調人與人之間持久深層的親密關係。而這樣的關係,必然也存在於每個社會文化之中。科學技術必然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創造、烘托與修補的。換言之,那顆受贈的心臟每一次的跳動,都是技術與意義、科學與神話、個體與社會之間持續對話的結果。《再見的延續》最終並未走向技術救贖的圓滿結局(但什麼才叫做圓滿呢?)。成瀨最後仍因為器官的排斥作用,再度走向死亡。這像是對當代生醫技術「永生想像」的一道反擊。無論技術如何純熟,醫學最終仍須面對生命消逝的必然。有沒有可能,當醫學技術越來越強大,人們會更難接受衰老與死亡?
《再見的延續》看似演繹了受移植者所經歷的細胞記憶,但日劇的尾聲,心臟逐漸虛弱的受贈者成瀨決定強裝健康,遠渡重洋去見原本想要放下一切遠走高飛的佐惠子。成瀨宣稱他身體裡捐贈者雄介的記憶已經逐漸消失,所以想要趁著記憶尚存時與佐惠子再見一面,但他豈是擁有雄介的記憶而已?這般劇情,其實暗示著那些情感,不一定是來自捐贈者。問世間情是何物,愛情豈能隔空發生?唯有相知相守相伴相惜,才有了讓心臟繼續跳動的理由。韓劇《夏日香氣》裡,最後接受二度移植,換成人工心臟的女主角慧媛,終於又在人海中遇見戀人敏宇。她心裡響起:「每次遇見你,我的心跳就已經認出了你」。這樣的劇情鋪排,似乎隱喻著受贈者本人的記憶,終於取得了主導的位置;但這也並非否認了過往的心動都是虛假的吧。
「誰讓你心動?誰讓你心痛?」老歌歌詞問出了世紀難題。醫學技術本身,就是個奇蹟般的魔術。但這個魔術原先預設的邏輯可能相當的簡單,它的目的是要讓病好起來,讓人活下去。但人性卻使得科技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破綻,讓原本設定好的腳本變得不是那麼輕鬆。器官移植不只是單一生命的延續,而是生命的贈與;即便現實中必須透過制度來壓抑人性,但人們依舊渴望在人海中遇見你。所以我們更需要這樣說,因為這樣無可抹滅的人性,才使得技術變得如此可貴。反過來說,這個世界要是揚棄了那些記憶,那就會出現像石黑一雄筆下《別讓我走》裡的複製人們,他們活著就是為了要照顧某些積極的人們,在他們一生中會經歷好幾次的捐贈過程,當複製人們在手術台上斷氣,他們的靈魂與記憶在主流社會眼中從未存在過。

韓劇《夏日香氣》劇照
歡迎讀者參考:
David Matas & David Kilgour (2009). Bloody Harvest: Organ Harvesting of Falun Gong Practitioners in China. Seraphim Editions
Scheper-Hughes N. (2000). The Global Traffic in Human Organs1. Current anthropology, 41(2), 191–224.
Sharp, L. A. (2006). Strange harvest: Organ transplants, denatured bodies, and the transformed self.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Simpson, B., & Douglas-Jones, R. (2017). New immortalities: Death, donation, and dedication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edicine Anthropology Theory, 4(4), 1–21. https://doi.org/10.17157/mat.4.4.308
Haraway, D. J. (1985).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Socialist Review, 80, 65–108.
陳淑樺 《問》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gqlVxxJc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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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易澄 心動的理由:器官移植、細胞記憶與生死之絆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index.php/article/7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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