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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的「國家」•寂寞的「島嶼」

從「廣大興號」到「小七」之蘭嶼不啟示錄

作者:楊政賢

【序曲】安全島

很久很久以前,臺灣、綠島、蘭嶼、小蘭嶼、高石台、巴旦島幾十個島和菲律賓,本來是互相連接的一個長型大島,因為當時的人互相殘殺,從臺灣來的人和從菲律賓的人,欺負在蘭嶼的人,殺了他們,於是天神可憐蘭嶼的Tao人被殺,所以把地震動,把島嶼切開,於是蘭嶼形成了一個島嶼,島與島之間有隔海於是Tao人在島上很安心,沒有從外面來的人來殺他們了--。(余光弘、董森永,1998:15)[1]

上述神話文本,反映了蘭嶼(見圖1)Tao人面對海洋時的一種「島嶼」感知,並且隱喻了長期寓居海外「孤島」的宿命觀。對蘭嶼人而言,蘭嶼原本與臺灣、巴丹、菲律賓等地彼此相連成一個長型大島,蘭嶼人經常被異族欺負,後來因「天神可憐蘭嶼的雅美人被殺,所以把地震動,把島嶼切開--」的神力,以致在空間上形成獨立的島嶼,並且有了海洋的保障。這個看似「地震」的天神外力,帶給蘭嶼Tao的不是災難,反而是建構了另一個安全的想像國度,隱喻著一個族群災難的結束,但同時也是族群另一個重生的開啟。換言之,對長期定居汪洋孤島的蘭嶼人而言,此則神話寓含著蘭嶼島民觀看島外世界的特殊世界觀,以及Tao族人論定自身島嶼歷史的主觀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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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蘭嶼(椰油部落/饅頭山海灣)

 

【幕一】廣大興號

2013年5月9日,菲律賓槍殺臺灣漁民的「廣大興號」事件引發國人同仇敵愾;當時媒體輿論的撻伐,更是前仆後繼,火力四射。菲律賓以「國家」公務船之姿槍殺臺灣非武裝的漁民,造成傷亡,理應被強烈譴責,無庸置疑。然而,此波反菲熱潮中,部分媒體出現「菲律賓是土匪國家」、「臺灣用軍隊就可以打趴菲律賓這個爛國家」等偏頗言論,部分國人也有「本店拒絕賣東西給菲(非)人」、「菲律賓人通通滾回去」等情緒性的回應。試想,臺灣如果放任上述非理性的媒體攻訐與言語暴力的滋長,甚而導致傷及無辜在台菲人的國際事件,此恐非臺灣作為一個文明國家所欲樂見的發展局勢。另一方面,就國際政治現實面來看,菲律賓背後隱身著世界強權的美「國」,另一東方強權中「國」亦伺機而動,覬覦此爭議海域的主權,菲律賓甚至提出「一中原則」來間接否定臺灣的「國」格,凡此種種,都可以看見此一事件所衍生出許多激情的「國家」身影與霸權。然而,此海域中作為主角的諸多「島嶼」,似乎燈到影滅,寂寞如昔。

猶記得,同年三月下旬,曾有一則數位相機自夏威夷海漂到台東的新聞,當時媒體紛紛以「相機奇幻漂流 夏威夷漂到台東『內藏金髮女』」、「夏威夷相機奇幻漂流 驗證台灣為南島語族的原鄉」等標題來大肆報導。媒體以「美國」、「夏威夷」、「金髮美女」或「南島原鄉」等意象,試圖過度浪漫化此一事件的報導,然而對此一相機如何在海上從夏威夷這個「島」漂到臺灣這個「島」的科學事實與推論,卻略而不談,興趣缺缺。如此的現象充分展現出臺灣對遙遠國度的美國(夏威夷)懷抱著浪漫的情愫與想像。

反觀,此次反菲事件的報導中,媒體對菲律賓這個距離臺灣最近的「鄰國」,卻充飭著「鄙視」、「暴力」與「仇恨」的觀點,國人隨著媒體輿論一起沉浸在愛國情操與「國家」的集體精神自慰之下,激情未歇,無可厚非。然而,此次喋血事件不斷被提及之菲律賓「巴丹島」海域(見圖2),國人對此島的認識,似乎是完全陌生,所知無幾。事件爭議地當時,臺灣外交部官方英文版「暫定執法線」示意圖的網頁、摺頁竟把臺灣的綠島與蘭嶼錯標為菲律賓的「巴丹島」。由此可見,除了顯像政府行政疏失之外,外交部對「巴丹島」此一近在咫尺的「鄰島」,何其陌生、視而不見!其實,隸屬菲律賓的巴丹群島,北方隔著巴士海峽與臺灣和蘭嶼相鄰,巴丹島所在的北緯21度,甚至位在臺菲兩國水域劃界的北緯20度暫定執法線以北,巴丹島上的原住民與蘭嶼達悟族可能同源,族群文化類緣關係密切,巴丹島的口傳歷史與考古證據,在在證明巴丹島的祖先極可能來自臺灣。由此可見,隸屬菲律賓的巴丹島距離呂宋島相對遙遠,但在地緣位置與族群關係上,卻與臺灣、蘭嶼關係親密。

從上觀之,不禁讓人感概,夏威夷與巴丹島同樣是「島」,夏威夷遠在天邊,巴丹島則近在眼前,但臺灣人對夏威夷的認識與浪漫情愫,卻遠遠超過從蘭嶼山上用肉眼即可遠眺望見的巴丹島(見圖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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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臺灣、蘭嶼、巴丹群島與呂宋島相對位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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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由蘭嶼青青草原南端遠眺巴丹群島方向南方海域,眼前可見小蘭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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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由巴丹群島Itbayat島Santa Rosa山上北望蘭嶼方向,眼前可見其北方四小島。
 
 

【幕二】小七

前些日子,蘭嶼因統一超商「小七」即將進駐開店的社會議題,紛紛擾擾、爭論未歇。部分媒體輾轉打聽並致電詢問人在山東(中央山脈以東的花蓮)的我,並且特別提醒我要以所謂長期研究蘭嶼的「專家學者」身分來發言。當時,適逢人在花東參加阿美族年祭歌舞靈浴期間。我本能的反應是一聽到「專家學者」這個字眼,馬上就把嘴裡咬到一半正要產出美味化學變化汁液的檳榔渣渣吐掉;或者是剛好喝到一半、用時間釀的酒水給它喝下去。一吐、一喝之間,我幾乎把這些媒體的訪問要求都回絕了。畢竟,就一個長期在蘭嶼進進出出的田野工作者而言,應該沒有人會輕易主動自稱或被動承認是所謂研究蘭嶼的「專家學者」吧 (至少,我個人不認為我是)。更何況,此次媒體想問的,又是比「小三」還要厲害四級的「小七」,此事攸關「人之島(蘭嶼)」與島上的人(Tao族人)之民生所在,甚至牽扯全島大多數民宿等建築因法律規範不周,恐有違法之虞的敏感神經上,身為島外的人(非Tao族人),恐不宜冒然發言、主觀論斷。至此,「小七」不僅掀起了臺灣諸多藝文人士的「遙想」關心,甚至還觸動了蘭嶼島內族人的「貼身」糾葛。「小七」的議題,點點滴滴、利弊交纏,它似乎沒有因越來越多人的關心議論而解套,反而衍生了更多來自「國家」觀點的激情與論述。

長久以來,Tao族人居住在被大海包圍著的蘭嶼斯島,自成一個完整的文化生態體系。因此,每次一有新興的事物被動移置或主動引入,島上的人都不得不接受,接著即是瞬間的「排斥」及其後續漫長的「消化」。回顧歷史,貨幣價值與市場經濟的經濟體系早在日治時期即悄悄進入蘭嶼。事實上,貨幣價值的學習對一個原本就沒有貨幣實體與概念價值的族群文化母體而言,學習的過程往往充滿着文化掙扎、價值混淆、象徵錯亂甚至造成一些社會的衝突。以蘭嶼為例,貨幣所帶給達悟人(尤其是年長輩份者)最大的衝擊就在於貨幣化約了所有的衡量標準,它標準化了可交換性的價值,並切割了所有的價值這個殘酷事實。

如今,「小七」高倡國家力量與企業形象的合理性與必然性,儘管未能如期於今年八月順利開張,但業主仍未放棄,並表示將隨時準備好蓄勢待發、登陸蘭嶼。倘若撇開「小七」背後跨「島」(臺灣與蘭嶼)連鎖企業的光環不談,「小七」充其量只是當代眾多資本主義商業交易的一種形式與場域。「小七」是否應該以高道德標準出現在蘭嶼島上?Tao族人是否有能力面對並回應「小七」帶來的巨大衝擊?以及臺灣應該引導蘭嶼Tao族人堅守傳統文化生活模式等等的論述,嚴格來說,這些都是不存在的美麗假議題,甚至「小七」在蘭嶼是否該存在的這件事本身,就是應該要被「除罪化」的。「小七」既然屬商業型的店家,業主自有在商言商的一套機制來維持營運,至於營運之後是否會對蘭嶼此一封閉型的島嶼產生環境影響(例如:「小七」將增加觀光客夜間環島次數,以致影響島上夜行性生物正常作息與生命威脅--)?以及是否會對蘭嶼 Tao族人的社會文化帶來必然傷害(例如:「小七」將增加觀光客夜間環島次數,恐觸犯Tao族人諸多夜間文化禁忌,並影響族人日常作息規範--;「小七」的存在將加速當地年輕Tao族人生活習慣的改變,並跨大族人世代之間的社會化鴻溝--)等等的假設,這些則有待日後實際發生蘭嶼「小七」此一事實之後,再行具體借助相關立法與執法部門的行政評估與制約管控。但我想,屆時,激情的應該還是「國家」;寂寞的,恐怕仍是「島嶼」!

【終曲】蘭嶼不啟示錄

蘭嶼正式納入國家統轄始於日治時期。當時日本政府充分認知蘭嶼地理位置特殊,為東南亞人類與動植物遷移之主要踏腳石,深具學術研究價值。1895 年正式設定蘭嶼為研究區,保留當地居民傳統生活狀態,禁止外人移殖或開發,經五十年殖民統治,仍保存相當完整的Tao傳統文化風貌。然而,時序來到國民政府時期,由於蘭嶼是離島,也是臺灣本島主體外的邊陲地帶,交通、醫療、教育等各方面,皆可看見其不平衡的發展。1950年代後期,蘭嶼成為放逐犯錯公務員、軍人、警察、和學校老師的地方。海砂屋國宅、退輔會農場、軍犯管訓隊等所謂的國家「建設」,在島上一一大肆開展;更甚的是,1982年,政府在未與族人充分溝通之下,即以國家力量在蘭嶼龍門地區設置「核能廢料儲存場」,一桶桶核廢惡靈不斷被運往蘭嶼,潛在威脅著島民的生命安全,也傷害了Tao族人的民族自尊心。「只要孩子,不要核子」的非核家園(見圖5),成了Tao族人遙不可及的夢想。試想,這些當初在蘭嶼看似「建設」的種種國家施政,如今觀之,恐都成了歷歷在目的另類「破壞」。

臺灣四面環海,但由於過去長期的政治戒嚴、重陸輕海、缺乏海洋史觀等政策影響,臺灣徹底成為封閉的孤島,喪失了作為一個「海洋國家」應有的文化母體本質。我們的文化裡根本遺忘了海;蜿蜒的海岸事實上成了海防線,是陸地生活的邊陲,並且暗示某種安全禁忌。換言之,「國家」來了,海洋不再是通路,而是阻隔--;海洋也因此不再是引發我們丈量大地、開闊視野的載體。

時至今日,從「廣大興號」到「小七」,我們若再次回到蘭嶼的海洋生活現場,大自然可能有的各種「天災」,對長期委身寓居汪洋「孤島」中的Tao族人而言,想必沒得選擇、只能禍福與共,就像是沒入大海狂流中的蘭嶼拼板舟一樣,族人沒有選擇波峰與波谷的權利,為了生存下去,只能握穩船槳、奮力向前--。

然而,大自然的「天災」雖不可避免,但國家所帶給島嶼的「人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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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只要孩子,不要核子」的非核家園

 

 
 
 

[1] 余光弘、董森永,1998,《臺灣原住民史—雅美族史篇》,頁7。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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