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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自由,或一場讓蝕者復返的救援行動

作者:彭仁郁

二十世紀後半葉,民主與極權陣營在冷戰僵局中對峙。戰線的兩邊,統治者各自揮舞著亮麗的意識形態大旗,以追尋人類美好未來之名,發動各種形式的戰爭。地緣政治中的合縱連橫、角力傾軋,宛若龐然歷史洪流,將未能參與決策的廣大眾生推向未知。許多人有幸避開凶險,維繫或多或少平靜安逸的生活,日漸無感於視線外的浪濤、伏流,甚而享受經濟起飛的果實,勝券在握。另一些人,驟然被捲進極速漩渦,惶惶不可終日,直至喪失救贖希望,抱著死灰之心營生。

《日人之蝕》寫的是後者的故事。它不僅寫刻板印象中的受害者,也寫那些不得不與權力共生,依附於虛假大我巍然蜃樓,兢兢業業,誓死效忠,模糊了加害與受害邊界的人們。

拋卻歷史大河敘事與名人傳記的題材和風格,菲耶選擇為那些命運軌跡被強行扭轉的普通人作傳。從數名離奇失蹤20多年的日本公民「偶然」再現行跡的新聞報導出發,他重建了原本理應毫無關聯的一群人——日本國中少女、準護士、考古學家、一對未婚夫妻、美國下士、北韓女間諜——命運繩索驀然交纏的驚悚旅程。在特別寫給台灣讀者的序言裡,在法媒專訪中,菲耶帶著一股淡淡的哀嘆強調:小說裡的所有情節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作者的想像之筆僅是用來填補、勾勒偶然被捲進歷史浪潮的小人物的心境,嘗試捕捉被宏觀敘事遮蔽的複數微歷史。

 

小說開端,讀者與不知命運即將猛烈翻轉的當事人一起,順著尚未凝結成歷史的時間支流,陷入令人驚惶的五里霧。敘事節奏時而如諜報動作片,懸疑緊湊,電掣風馳,時而如意識流心理劇,在無盡暗夜裡幽然亮起螢火,探向每個主角內在情感與理解的困頓。人們總是像能預知未來那般籌謀明天,但一段段挾持、囚滯、投誠、暗殺的情節,讓人驚覺,不論以主動或被動姿態迎接世界的生者,畢竟不真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就連那些徹底改變失蹤者命運的任務執行者,儘管一心一德、貫徹始終,殷切遵從自詡至善化身、不容質疑的領導,仍舊無法心安理得。少數在機緣下去到了戰線的另一邊,換了視角,才帶著巨大的痛苦與罪咎醒覺(「沒有理由就殺人,我感到無比後悔」):極權領袖鼓吹的「主體」思想所建立的輝煌大業,原來是自身與他人的主體性被摧毀後,由無數殘骸堆砌成的萬人塚。

「一種控制下的瘋狂」。作者在描繪被囚俘者如何與絕望周旋時,如此寫道。無止盡地與世隔絕的俘虜,生命一點一滴被掏空,從裡到外被極度工具化或非人化。他們開始學會每天服用一定劑量的瘋狂(或強迫癡呆),以避免理智無可挽回的潰散。然而,這樣以微劑量的瘋狂維繫「正常」的策略,豈是受北韓嚴密監控下的俘虜的專利?那位自幼把領袖思想背得滾瓜爛熟,宣示「我的人生不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屬於國家」的北韓女間諜,不也受制於莫大謊言,被迫不假思索地抽離一切情感,深信為「國家」、強人領袖鞠躬盡瘁即人生成就之最高境界?去主體化的盡頭,即孤絕與瘋狂的地獄。

那些曾經跨越瘋狂、死亡邊境的靈魂,是否可能、又該如何歸返人世?行至小說下半部,作者的敘事,或歷史本身,令我們對於救贖重新燃起希望。多虧了極權統治者極度自戀的荒謬大外宣,以及一顆受罪咎感鞭策而力求振作的頹廢心靈,一部分被自由世界長久遺忘的失蹤者,終於找到回家的路。一名退休記者,機緣巧合下,耳中重新迴盪起20年前忽略掉的聲音線索。像是為了贖罪,他展開神探可倫坡式的調查行動,撿拾失蹤者沿路遺落的麵包屑,試著拼湊出足以定位她/他們的路線圖。只是,回家之路崎嶇漫長。當在地獄中度過的時日,已超過被硬生生拔離家園時的年歲,吹拂著人事全非的家鄉的自由空氣,竟比牢獄中已熟稔的毒瘴,更為冷冽。至於那些從未踏上日本土地的失蹤者後代,對他們而言,北韓才是提供安全依附的家鄉。

 

 

柏林圍牆倒塌逾三十年,身處當今民主世界的我們,是否真已擺脫喪失主體性的瘋狂?儘管對大多數的島民而言,民主自由宛若空氣般自然,威權箝制彷彿遙遠不復記憶的殘夢,忠(於單一)黨(等於)愛國的意識形態,仍牢牢嵌在此地的政治歷史地質層中,決定著民主植被和社會地景。對於轉型正義的抗拒,對威權時代的眷戀,對政治受難記憶的貶抑,都是明晰可見的症狀。半世紀的黨國教育薰陶下,許多人早已被微劑量瘋狂餵養出藥癮,只不過二十一世紀的瘋狂成分中,除了昔日服膺威權的慣性之外,又添加了失控的自由市場與野蠻資本帝國主義的魅惑。對此,菲耶提醒,位於亞洲的人類悲劇不僅止於二十世紀的韓戰、越戰,在二十一世紀的新疆、西藏與香港,統治者為了維繫政權,持續讓單純的人們無緣無故從社群中消蝕。

面對崛起的中國新帝國主義,世界老民主國家領袖們的臣服與搖擺,正在加速人類集體生命終極意義的崩解。《日人之蝕》這部歷史小說隱含的寓言性質,即在此浮現:位於新舊帝國邊陲的台灣,乃至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已受中國掌控的世界,是否能在新冷戰渦流衝擊下,重新尋得定位自由、人權、民主、法治核心價值的座標?或許,作為集體一份子的我們,身上都隱匿著一段消蝕的歷史,當這些創傷記憶碎片重見天日時,願我們都能在刺目的真實中睜開眼,看見能夠維繫共同體主體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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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仁郁 民主自由,或一場讓蝕者復返的救援行動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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