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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澱下來的韓劇

《我的大叔》(韓語:나의 아저씨)2018年(下)

作者:林開世

一段場景的解析

在第四集鄭熙第一次登場,從泰國旅行回來的夜晚,後溪大叔們在酒館喧鬧慶祝。在一片嬉鬧中,她卻因為時差還沒有換過來,靠著柱子睡著了。在黃湯下肚幾杯後,後到的東勳醉醺醺的過去蹲下來輕碰她的腿打招呼,鄭熙睜開眼睛,在半睡半醒之際,不重不輕的打了東勳臉頰一個巴掌。這是全劇中,鄭熙唯一對男人做出的親暱舉動,而且是雙方都在放下警戒的瞬間發生,暗示了他們之間緊密暗藏的情感連結。

這段關係的細膩在第12集後溪大叔們集體陪著加班的至安散步回家時,有了進一步的闡明。當時,眾人開始起鬨,嘲弄東勳夜送女下屬別有居心時。鄭熙卻說:「不會的,東勳很安全。二十多年前,當我們為了要找哪個失蹤的傢伙,半個月跑遍了全國各地的大小寺廟,結果甚麼都沒有發生,一男一女同吃同住了半個月,總會發生甚麼吧? 現在我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甚麼都沒有發生,那個時候我們才二十多歲耶。」然後就走過去,打了東勳一拳。

這段回憶不但告訴了他們之間過去的那段特別的情誼,也清楚的交代了東勳堅毅執著於禮法的性格,是一個非常會「防守」的人。試想願意日夜陪伴失戀的鄭熙半個月,瘋狂地四處奔波,細心的照顧,東勳應該是有多喜歡這個女孩。但是他不會趁人之危,也不會背叛他與尹尚元的友誼。雖然知道,好友已經選擇離開俗世,他已經可以放膽追求鄭熙,他也可能是她塵世間僅剩的靈魂伴侶,但是還是選擇忍住一切,觀察著她的受苦,只是堅定地繼續陪伴在身邊。

在這個意義上,前面第四集的哪個巴掌的意思就不只是好友打招呼,而是夾帶著哀怨的情意,因為在尹尚元出家後,唯一鄭熙可能愛的人只剩下東勳,可是東勳跟她太像了,不可能逾矩,所以他們只能保持距離,互相陪伴守護,連情感的表達都只在朦朦朧朧的掩護下,偶然的萌發。

另一段深情,另一段場景

鄭熙與東勳的情誼其實也就是至安與東勳這段關係的另一個平行的版本,至安在劇中好幾個場景明白的對東勳示愛,但是壓抑住波濤洶湧的心情起伏,東勳一再嚴謹的劃界防守,雖然偶而還是會發生破綻。然而,這些壓抑與劃界不能簡單視為東勳因為在意世人的觀感,謹守上下屬的界線與年齡的差距,而是他們之間情感的連結已經無法用我們平常說的愛情來定位。

平常人們進入戀愛關係,都是巴不得把自己最美好、最得意的一面展現在對方面前,不會輕易的讓自己的缺憾暴露給對方,並且自私的想去佔有對方的一切。然而,東勳和至安的情感卻來自兩人都看到了對方最難堪、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而面對這些缺憾與卑微,他們體會到彼此的相同,憐憫著對方,透過在對方身上辨認出自己而得到慰藉。這樣全然的裸露心靈、連結交融,比男女愛情更為親密,甚至超越夫妻之間的恩愛。年青的至安很自然就將這分情誼詮釋為愛情,也以為自己愛上了東勳。但是已經是大人的東勳知道,他們之間有的是比愛情更深層、更完整的連結,濃密的他都不敢去承接。

第十五集失去聯絡的至安,逃亡時車禍受傷,孱弱的躲在收垃圾大叔的鐵皮屋喘息。東勳衝進去要帶她離開接受治療,並去警局自首。兩人隨即展開的感性對話,是全劇定位他們情感最迂迴最糾纏的一個場景。此時的生病中的至安,因為竊聽的行徑被揭穿,充滿羞愧與罪惡感,像隻受傷野獸般的準備去傷害東勳的關愛。東勳先是平靜她的心情,噙著淚水跟她道謝,感謝她聽到了他如此糟糕的人生後,還是選擇站在他這邊;接著他撫慰她說 :

現在開始無論如何我也要得到幸福,因為我無法忍受你為了我的可憐感到心痛,因為那樣的你是多麼得可憐,你已經是一個如此可憐的孩子,為了這樣的我難過,讓我無法接受。我必須要過著幸福,不然你會繼續為我難過;想到你會為我難過,我也會難過得受不了。也許我的一生都毀了,別人都嘲弄我,但是那些已經都無所謂,我就是要繼續幸福的過著,為了你,我一定會幸福的活著。

這段千纏萬結的告白,真的是經典。東勳沒有說,「我原諒你所有的錯,我會幫忙你解決所有的問題,我知道妳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愛你。」而是,我必須要幸福,因為我理解那是你關心迫切、心痛不已的執著,可是你的憐憫會讓我完全無法承擔,因為我同樣深深的憐憫著你,想到你的憐憫就會讓我對你更加的憐憫,所以為了慰藉、解開我們兩人的糾結,我必須要爭取幸福。我要用愛我自己來回報你,因為愛我也就是愛你。

然而,這段深情的告解,也同時是嚴密的防守,既確認了兩人心靈的相知相通,又同時點出這種完全的親密帶來的後果。而要脫離互相憐憫所帶來的這種刻骨銘心的難過,只有各自去尋找自己幸福。換句話說,這段告白背後潛藏的是「為了不再糾結,無法動彈,我們必須分開,保持距離」。

這場戲,李知恩(IU)的演技爆棚,在憔悴發燒、精神恍惚中,見到東勳先是茫然,接著驚訝、羞愧、害怕,然後回復原本哪個傷痕累累、防衛本能的外表,發出傷害自己、拒絕同情的舌劍。接下來,聽著東勳溫暖的告白,再從絕望、懷疑轉變為和緩、安心,最後整個爆裂出脆弱、關愛的情緒與眼淚。層次折疊、靈巧婉轉,完全溶入至安這個角色之中,這可能是李知恩至今最精采的演技表現,在可愛的外表下,蘊藏著靈魂的深度。

無意間的破綻

東勳與至安之間來來往往的試探、關懷、付出,構成全劇的發展主軸,但是因為他們的連結主要是透過至安竊聽到的聲音與東勳安靜的觀察,兩人之間的理解與同情,是隱藏在心裡不會外露。而在劇中設定,兩個人都是那種沉默寡言,所有的情緒都憋在心裡的人,所以見面吃飯或者一同步行回家時,身體語言往往是很尷尬,行進間東勳總是以快速的腳步走在前面,讓矮小的至安在背後追趕,只有唯一的一次慢下來,被至安識破後,又尷尬的加速。

兩人之間心靈雖然慢慢的接近,但是實際相處,卻都只有簡短的交換幾句話。幾場最關鍵的情感轉折,如:第四集在聽到哪段令人心碎的「在外面怎麼樣的侮辱與委屈都沒有關係,只要沒有被家人看見,就無所謂」的對話,至安第一次為東勳落淚;還有,第九集東勳跑去找討債人李光日算帳並且發生嚴重的肢體衝突,毆打間,他首次被告知至安真的曾經殺過人,而且還是光日的父親時,本來奔跑要趕去現場的至安,頓時絕望的停住,期待東勳就像所有以前對她友善過的人哪樣放棄她。但是東勳的反應卻是說,如果是換了我,我也會把那個毆打侮辱親人的人殺了,然後繼續的為她出拳與挨打。一下子,至安跪下來在路邊嚎啕大哭,從來沒有過的情緒爆發,因為第一次有人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理解她所做的一切,願意為她挺身而出。

但是這些波濤洶湧的情感起伏,都發生在雙方沒有見到對方的情況,而且也都沒有任何機會可以這份情感表達給對方。有一場戲最能把雙方這種壓抑克制的情感發揮到極致,就是在第十四集,不告而別開始逃亡的至安,打公共電話和到處在找不到她的東勳聯絡並道別,此時兩人都知道對方為自己所做的犧牲,也互相的理解對方對自己的情義,透過聽筒至安對東勳說,你是第一個對我友好四次以上的人,是個像自己一樣的人,是自己喜歡的人,我現在已經可以放心再去投胎轉世了。此時觀眾可以看到他們臉上湧出的淚水,但是看不見對方的兩人,卻都不願意讓對方聽出自己的難過與不捨,只是互相叮嚀,以後路上偶遇,你會笑著跟我打著招呼嗎?你的奶奶過世的時候要通知我。然後就掛電話了!不願洩漏一縷哭聲,也沒有一句挽留。動用全部的力氣,去控制無盡的哀傷與思念,這場戲讓我們見識到節制的情感如何勝過撕心裂肺的呼喊。

然而,本劇中有一場突破這層層的節制的束縛,讓兩個人暫時無礙的感受對方鍾情的場景。發生在第十四集後段,東勳成功升任常務,所有的家庭社區的成員都聚集在鄭熙酒館慶功,酒足飯飽,母親與妻子都離席後,喝的半醉的東勳被眾人拱上去唱卡拉OK。在這個熱鬧歡樂的夜晚,東勳選擇唱的卻是一首名為「遙遠的地方(有人翻譯為海角天涯)」的哀傷情歌,述說一位遠方難以再見的情人,如何讓他思念到天明。唱著唱著,遠方的至安也同時在監聽,她打工完畢,戴著耳機,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過混亂的風化區街道,回到狹小漆黑的租房,慣性的煮開水準備泡麥片吃。一霎那間,她突然放下所有的事,意會到原來這首情歌是東勳唱給自己的,淚水湧上眼眶。

這是全劇中最哀傷、淒美的時刻,也是兩個人最接近情侶的瞬間。在酒精的催化下,東勳唯一的一次,放開所有的心防,主動的表達衷愛。

結局

我很少看到一部連續劇的結局,讓我如此的滿意。大部分十六集的韓劇,都在約十四或十五集時,故事的高潮懸疑就已經抵達頂點,剩下的就是安排一些甜美的婚禮或溫馨的撫慰,讓熬到十六集的觀眾,有些舒服養眼的獎賞,其實完全是在討好與拖棚。但是《我的大叔》的結局非常的深刻精彩。至安祖母的葬禮,把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完成個人的願望與釐清生命中的輕重,肯定彼此的交情,然後透過儀式性的足球賽,告別陰鬱的過去。接下來,每個人都各自要回歸到現實的自我情境,挖掘出內在的力量來繼續存活。最後一場數年後,兩位主角咖啡廳相逢的片段,更是堪稱完全圓滿。

首先,這場景是以手提鏡頭,追蹤在至安與同事的後方開始。這是呼應第1集的開場鏡頭,追隨那隻飛在辦公室同仁頭頂上的甲蟲進入辦公室。接著,背對著我們的至安,在咖啡廳櫃台前,模糊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於是循著聲音尋覓到坐在室外的東勳,再度呼應兩人原本就是透過聽覺找到彼此。

轉頭看到淡妝打扮,穿著得體的至安,東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是全劇當中他唯一完整的笑,沒有任何保留與顧忌,周圍的陽光也前所未有的明亮。接著兩人簡單的交換近況,就必須要快速的結束對話,東勳伸出右手說:我們握手吧! 兩人緊緊的握住對方的手,約定要下次見面,至安說我要請你吃飯。終於,他們能以大人的身分,互相平等的對待,正常的交往。

分開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這時兩個人的心裡默默地交換著訊息,東勳問:「至安,你找到平安了嗎?」至安回答兩次的「是的」,第一個「是」指的是找到平安了,第二個「是」是說我現在是「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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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開世 沉澱下來的韓劇 :《我的大叔》(韓語:나의 아저씨)2018年(下)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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