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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澱下來的韓劇

《我的大叔》(韓語:나의 아저씨)2018年(上)

作者:林開世

金元錫 導演   朴海英 編劇

喜歡看韓劇的朋友一致推薦我看《我的大叔》! 在快速的看過簡介與網路上的一些評論後,我意識到這不是一部可以悠閒瀏覽的戲劇,必須找一段比較長的空檔,認真專注的看過一遍。上週終於撥時間花兩天看完後,整個人都淹沒在一種難以擺放的情緒,需要把一些感受寫下來做一些整理。

初步的感想

首先,很多人表示這是一部很灰暗壓迫感很強的戲,但是我不以為然。除了第一、第二集為了交代主要角色的現實生活和暴力脈絡,比較令人鬱悶外,其實整部戲的調性是相當溫暖寬厚,它的寫實風格不是為了暴露黑暗或社會批判,而是一種同情的關懷,所以其實是一齣相當保守(有正面意義的保守)而且慷慨的戲劇,甚至透漏出佛家那種對來來往往、汲汲營營眾生的悲憫。

第二,多數劇迷的討論都是圍繞在,男女主角朴東勳與李至安之間相差二十多歲的愛情與深情,而結尾時候的兩人關係保持的開放性,讓許多人都不斷地起鬨揣測。我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有一點不同的解釋,雖然沒有排除愛情的可能,但也不認為是不是愛情,是個特別重要的問題,本文後面會解釋。

第三,雖然本劇的主要情節是圍繞著一個中年上班族大叔杜東勳 (李善均飾演) 與相差二十多歲的約聘女工李至安(李知恩飾演)之間,如何慢慢透過互相觀察、理解,逐漸發展成為互相憐憫、安慰與療傷的同伴的故事。但是讓這齣戲成為傑作的原因,更是因為導演與編劇,透過知安無所不在的竊聽,進入了東勳生命當中的三個領域:公司、家庭與社區(酒館),讓一群社會當中失意、挫折、卑微的中年大叔,成為劇中的另一個關注的重點。這是一個蠻重要的姿態,因為這種類型的邊緣人,既不夠悲壯又不夠哀戚,很少受到戲劇的關切。編導卻願意引導我們來關注與同情,具有很強的人文主義色彩。

第四,本劇另一件令人激賞的點是,編導對次要角色的處理非常的到位。無論是失業落魄,懦弱鬱悶,卻又充滿幻想的尚勳大哥;魯莽衝動,心善毒舌,然而好高騖遠,動彈不得的奇勳三弟;美麗無邪、直白空靈,卻喪失自信,無法振作的女演員崔宥拉;或艷麗迷人、豪爽大方,卻深藏著悲傷的酒館女老闆丁鄭熙,每一位的都是性格分明而且隨著劇情的進展,繼續在成長。主要的幾位比較負面的角色,像東勳外遇的妻子姜允熙與外遇對象公司代表都俊永,他們之間的那段扭曲但又淒美的關係,透過幾場冷清頹唐的親密戲,讓倆人的那種寂寞不安而外遇的情緒,可以被合理的同情;而不斷病態的追蹤,凶橫的毆打至安的年輕討債人李光日,其實在冰冷殘酷的外表下,壓抑的是愛恨糾結、渴望救贖的靈魂。

 

以下,我將對本劇的情節安排與幾段場景做進一步的詮釋與解析。雖然這些全都是個人的感受與詮釋,但是我會試著做到有憑有據,希望能夠幫助其他觀影者更深一層的欣賞這部劇集。

「百萬朵玫瑰」主題曲

本劇有幾首很精彩的主題曲,其中最重要的一首當然是Sondia 唱的「Grown Ups/어른」,這首哀傷的敘述自我如何痛苦成長的歌,反覆地出現在劇中幾場重要的情感轉折,不論音樂與歌詞都非常成功的整合在劇情的推動之中,我相信即使是不經意的觀眾應當都會感受到這條主題歌催動情緒的效果。另外一首重要的主題曲是Vincent Blue 唱的「有彩虹」(There Is A Rainbow /무지개는 있다),溫暖正面的歌詞,隨著故事進展,總是出現在劇中人物需要被療愈,或正在被療愈的時刻。

但本段要特別討論的是另一首關鍵的OST,「百萬朵玫瑰」。這首曲在全劇中共出現三次,每一次的出現都和鄭熙小酒館的老闆娘,也就是朴家的乾女兒,苦戀謙德和尚二十年的丁鄭熙,連結在一起。

「百萬朵玫瑰」的原曲是蘇聯時期俄國的一首非常受歡迎的名歌(更精確地講原來是拉脫維亞作曲家Raimonds Pauls1981年的作品,後來被填上俄語翻唱,一下子爆紅),歌頌的是一位窮畫家癡戀一位美麗的女演員的悲劇。1997年由韓國傳奇女歌手沈守峰重新填詞翻唱,立刻就成為韓國流行音樂的經典,至今仍然不斷地被不同世代的歌手重新改編與詮釋。[1]沈守峰的新詞雖然繼承了悲劇愛情的主軸,但是她把這段愛情提升到一層更為詩意的設定,吟唱者宣稱是一位來自其他星球的人,來到這個世間無盡的受苦,但是離開家園時有一個微小的聲音提示他,只有當他毫無怨恨、全心全意地奉獻出愛情時,百萬朵玫瑰才會綻放,他和他的愛人結合為一體,他才能回到那個思念的星球。

「百萬朵玫瑰」第一次出現在第八集約第40分鐘,在喧鬧的拍攝酒館內眾人的排酒、調酒、混酒的歡樂場面,作成短片給東勳在美國的兒子充當家庭作業後,東勳和鄭熙兩人鬧中取靜的坐在櫃檯對聊。東勳跟鄭熙說,有一個孩子跟我說,她已經三萬歲,因為不斷地(被迫)出生,若一輩子算60年,500次累積下來已經有三萬歲,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一再的出生,繼續的受折磨。但是,我知道她為何會不斷出生,因為她誤以為這裡是她的家,所以一再的回來,其實她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但是,問題是她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回到真正的家,不必一再如此痛苦的出生?

鄭熙回答說,笨蛋你不知道嗎?接著復誦出「百萬朵玫瑰」一曲中優美的副歌歌詞,「只有當你用毫無怨恨、毫無怨恨、毫無怨恨的心意,全無保留、全無保留的付出所有愛的時候,百萬玫瑰、百萬玫瑰、百萬玫瑰就會綻開,那時你才能回到那個美麗的星球。」(這段韓文歌詞的交疊韻律巧妙,連我這個不懂韓文的人聽來都覺得非常優美。) 「百萬朵玫瑰」低厚沉的歌聲同時開始在背景第一次地響起,此時朴家三弟奇勳旁邊經過,插嘴說:「星球,甚麼星球? 我討厭星球,那裡很無聊,甚麼都沒有。」聽了鄭熙的回答,東勳的反應則是一方面微笑的看著自己面前這位痴狂的女人講瘋話,另一方又隱約領悟到她說的其實可能是真確的答案。

 

三位來自其他星球來的人

這段對話非常的值得進一步深究,因為某個程度上,《我的大叔》整部劇就是在述說一個「百萬朵玫瑰」的故事。鄭熙這個腳色在本劇中所佔的戲份並不算多,連第一第二女配角都排不上,她甚至要到第四集才首次登場,從泰國旅行回來酒館繼續開業,但是她卻是整劇的靈魂人物,在後溪洞這個低收入小區,開設一個收納所有的失意大叔聚會喝酒、相濡以沫、發洩情緒的聚會場所。她以一種豪爽包容一切的姿態出現,是所有男人的大姊。也是維繫所有社區居民情感,療育受傷靈魂的女性。

然而她卻是全劇最悲情的人物之一,在表面的帥氣亮麗之下,她的心中卻有一段深深盤據無法放下的戀情。她的戀人就是東勳這輩子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朋友:尹尚元,是全社區公認最聰明傑出的子弟,大學考試滿分,學業體育都是前茅。可是就在二十年前,大學畢業後突然剃髮出家,拋下父母與心愛他的鄭熙,到山上佛寺成為謙德和尚。深情執著的鄭熙不能接受,繼續在山下絕望地等待,每天痛苦的從這個世界醒來,裝作這裡還有一個家,還有一個酒館要經營,但是她根本就是生不如死,支撐下去的就是繼續相信付出真愛或許真能帶來百萬的玫瑰綻開(注意她的臥室窗簾,小桌的桌墊,還有好幾件洋裝,都有玫瑰圖案)。所以她每天晚上酒館打烊後都要假裝離開,到外面繞一大圈,想像回去那個遙遠的星球家鄉,然後無奈地回到酒館二樓的小房間,繼續裝扮成還活在這個地球。在第14集14分鐘哪段她與東勳在酒館的對談,我們知道她快要撐不下去了,每天清晨對她來說就是死去一回後,再被迫重生的開始,她時常必須呆坐在門口,去努力接受她也是這個俗世生活的一部分,再度要學習像一位需要賺錢營生的市民。換句話說,就像「百萬朵玫瑰」一曲中的歌者,她是另一個星球的人,只是不斷的被丟擲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

東勳也是來自不同星球的人,沉默寡言、正直善良,他的弟弟奇勳說他表面上體面成功,但是因為「在野心與良心之間,他總是選擇接近良心這邊」,其實是最可憐的人。雖然憑藉結構工程師的專業當上了中階主管,但是在公司中,被學弟騎在頭上,被上級刁難欺壓,屈辱的繼續領取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默默地負擔起兄弟的債務,不時的接濟家族成員,永遠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結果是自己狼狽痛苦萬分。別人眼中看到的雖是一位體面的中產階級,卻是令人心痛哀傷的辛苦活著。

第四集53分半,與東勳結婚二十年卻外遇出軌的太太允熙跟情夫說:「東勳其實是個好男人,但是他身上有一種孤寂感,讓他身邊的人也會覺得寂寞。後來我就明白無論我多麼的努力,他也不會因為如此就得到幸福。他好像丟掉了某種東西,卻不知道丟失了甚麼,一直處在一種茫然的狀態,後來就放棄了追尋。他好像覺得自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

的確,同在第四集37分鐘,東勳看著那棟跟他同年出生的大樓對他的同事說,「這邊的大樓是因為建在填河造陸的土地上,無法重建,只能如此的放著,等時間到了,自然消失。這棟樓選擇錯了地方,就像我。我也選錯了地方,我不應該出生在地球上。

李至安則是背負著殺人的前科與父親遺留下來的債務,從15歲開始就被討債流氓李光日跟蹤、騷擾、毆打,只有不斷在奔跑中,才能存活下來,艱難的照顧聾啞的祖母。不停移動、躲藏的生活,讓至安只能靠著本能的內在力量往前看,沒有一刻可以停佇下來安定自我,建構出一個可以安身的世界。在第八集第4分鐘,一起喝啤酒破冰後,至安與東勳沿著小區的街道一邊漫步回住所、一邊第一次的交心閒談,在東勳跟她解釋了自己結構工程師的工作,討論房屋與人的內力大小才是對抗外力的關鍵以後。至安開始抱怨自己不喜歡寒冷的冬天,也不喜歡即將迎來的春季,甚至厭煩四季的變化,她覺得自己不斷的死去,又不斷的重生,表面上21歲,其實已經3萬歲。她無法理解為何自己會一再的出生,明明生活只是不斷帶來痛楚。東勳立刻明白她和他都是同病相憐、無法擺脫命運的人。所以後來酒館中他問鄭熙的問題,什麼時候才能回到真正的家?其實也就是他自己的問題。

鄭熙、東勳、至安三個人都是來自其他星球的人,他們是全劇當中,最願意毫無保留的為別人付出,卻對這個世界充滿疏離的人。他們都痛苦萬分的活著,卻偏偏最在意俗世處事某種基本的原則。劇中其他的人,不論是職場失敗者,家庭關係背棄者、情場失意者,也許痛苦、憤怒、傷心、埋怨,但是他們都會繼續找到生活下去的方式,無論多麼卑微、多麼屈辱,最終他們都會用盡各種方法來妥協、鑽營、出賣,讓自己可以存活。所以謙德和尚才會勸東勳,他的兄弟們也許看起來潦倒困苦,但是他們都會想辦法卑微地活下去,我們其實不用擔心。反而需要擔心的是東勳自己,如果他無法放下,對自己好一點,最先崩潰的就是他。

如此看來,其實在全劇中,還有第四個其他星球的人,那就是尹尚元/謙德和尚,東勳一生的摯友,但是因為他選擇遁入空門,不再到世間輪迴受苦,所以就成為一位局外的明眼人。但是他和東勳的關係親密到超過兄弟,是整齣戲中,唯一從背後親暱的擁抱過他身體的人,他們的心靈是相通的。

然而,正是因為東勳三人的這種茫然無所適的狀態,所以他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也讓他們心靈有一種親密的相通。所以,第一次鄭熙見到至安,就親熱地將她擁抱入懷,讓還不知道要如何與人相處的至安手足無措。但是更重要的是,至安也立刻的辨識出他們之間的共通性。在十四集,至安要告別後溪社區,開始展開逃亡的生涯時,她一早來到鄭熙酒館前,看到呆坐在門前長凳還在修復的鄭熙,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她一言不發站在旁邊,陪伴了10分鐘才離去。

第十五集,東勳陪著至安到醫院包紮傷口,到警局自首後,毫不遲疑地就把至安送到鄭熙哪裡居住。而鄭熙見到至安立刻親熱的接待她,沒有任何詢問打聽她是誰?為何會受傷?就直接與她分享臥房,並且溫暖的像姊妹般的一起並排安睡。鄭熙不知道東勳至安兩人之間發生過甚麼事,但是她卻敏感的知道兩個人之間那個神祕的連結。雖然她和至安之間相處不到幾天,但是兩人之間的情誼卻是全劇中最長久,最持續的。在最後一集,至安祖母喪禮告別式結束後,並排坐在殯儀館階梯上,鄭熙高興地和至安約定,未來每年的春節與中秋將會互相的見面,至安微笑的答應。這樣親密持久的聯繫,是連東勳都無法做到的。

 

注釋

[1] 沈守峰的原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kaK-Ln7Qi0 

除了本劇的OST,另外推薦三個比較現代的新唱,第一個是已故的鐘炫有拉丁風味的改編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DaW7eTFw-E&list=RDbDaW7eTFw-E&start_radio=1

第二個是JK Kim Donguk,2013年非常深情的唱法,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Caa74bptt8

第三個版本是MONNI(몽니) 2020年搖滾風格的詮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Law9nhtv4Q

(本篇原載於 Open Lin 2021/9/13 的Medium 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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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開世 沉澱下來的韓劇:《我的大叔》(韓語:나의 아저씨)2018年(上)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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