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與卡的「日常抵抗」
大學生的小道消息、情感主體與弱者的武器
深夜兩點,如果走進大學宿舍的走廊,你會看見無數閃爍著藍光的螢幕。那些螢幕裡跳動的不是期末報告的 Word 檔,而是Dcard的「校園板」或是 Threads(被學生暱稱為「脆」)的動態流。在學校的官方網頁上,校園生活是充滿希望的:卓越教學、國際接軌、溫馨校園。然而另一方面,在這些數位空間的「小道消息」(gossip)裡,校園生活是另一種模樣:某系教授上課會隨機羞辱學生、某處室的辦公人員臉超臭、宿舍熱水器又壞了、甚至是某場聯誼背後的愛恨情仇。老師與學校職員(或長官?)往往將這些資訊視為「沒營養的八卦」或「數位垃圾」;但當有特殊事情出現時,學校又會急忙尋找黑特或者低卡的八卦事件來作為資訊流通的管道了解。資訊治理的差異在此出現:正常管道的條件下(例如校務會議學生代表的發言)並不會受到足夠的重視,但在危機出現時,卻有許多要尋求檯面下八卦管道的企圖。作為人類學家,在這些碎碎念中,看見了一場關於日常形式抵抗(everyday forms of resistance)的微型展演。
校園「隱藏文本」:數位時代的弱者武器
要進一步思考當代大學生的八卦,我們可以先回到人類學家James Scott在馬來西亞小村落塞達卡(Sedaka)的田野。在《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 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這本經典中,Scott觀察到,東南亞莊園或者墾殖地的弱勢農民並不會輕易發起武裝革命,因為那代價太高;相反地,他們使用一種「低強度、高頻率」的抵抗方式:偷懶、裝傻、誹謗、或是私下流傳關於地主的流言蜚語。Scott 於是提出了一個關鍵概念:隱藏的文本(hidden transcript)。從屬階級在權力掌控者背後,所說的話、肢體語言與實踐(如抱怨、諷刺、竊竊私語),用以建構反抗意識。這與「弱者的武器」(懶散、假裝順從、偷竊)相互為用,是底層在無法公開反抗時,對抗不平等的日常低姿態策略。

觀察點回到大學校園。在公開場合,學生在課堂上點頭稱是,對著行政體系禮貌客氣或者消極回應(這是「公開的文本」);但在Dcard匿名牆後,他們呈現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敘事風格。這些八卦其實是弱者的防禦工事。當一個學生發帖說:「大家選課要避雷,某老師的評分準則根本看心情」,這不僅是資訊分享,這是在解構權威的合理性。在權力的不對等與預期狀態的脆弱條件下,小道消息成了唯一能與之抗衡的武器。
生活的不確定性:作為導航系統的八卦
為什麼現在的大學生比以前更熱衷於此?這涉及到一個生存狀態的改變:不確定性(Precarity)。在當代學術與經濟體制下,大學生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狀態。學位不再保證就業,高房價讓未來變得遙不可及,甚至是突如其來的疫情或地震(如我們在花蓮感同身受的),都讓生活充滿了斷裂感。當官方體系無法提供即時、真實的安全感時,學生就必須發展出自己的「導航系統」。Gossip作為「非正式知識生產」:當學校行政公告說「修復工程進行中」不久就可以使用時,Threads上的 gossip可能會告訴你「根本還沒發包」;校園介紹說學校宿舍可以有許多方便的用餐選擇,Dcard上面才會看到這些選擇到底有哪些是真實可用的。這些都是大學生為求學和生活環境預擬的生存策略:透過八卦,學生在進入一個未知的環境(如新的實驗室、新的實習單位)前,已經透過他人的碎嘴完成了風險評估;另一方面不確定的生活風險,也讓校園新鮮人更依賴小道消息的多元和可能性,而不是單方面的校園官方說法。在Precarity無處不在的環境中,資訊的創造行動就是主體性的救命稻草。
Dcard的匿名面具與Threads 的碎念情感主體
Dcard(或者黑特)是台灣大學生最重要的「抵抗空間」之一。作為核心機制的「校區匿名」發文設計,完美對應了Scott所說的「匿名誹謗」策略。在現實中,學生與學校的權力關係不對等。但在Dcard上,學生戴上匿名面具,發動「數位奇襲」。這種匿名性打破了身分階層。當大一新生能透過一篇爆料文讓某個講性騷笑話的教授被校方調查時,這就是典型的「弱者的武器」。然而,這種抵抗也帶有模糊地帶。Dcard常演變成「公審」。從人類學角度看,這是一種社會控制(social control)的展現。就像傳統村落透過八卦來羞辱不遵守規範的人,大學生也透過Dcard來界定什麼是「雷隊友」、什麼是「渣男」。這種集體的制裁,補足了官方法律或校規無法觸及的情感道德領域。而如果說 Dcard 是在進行「抗爭與制裁」,那麼 Threads(脆)則更傾向於「情感主體性」(Affective Subjectivity)的建構。Threads的運作邏輯不是長篇大論,而是碎片化的感官體驗。當一個學生寫下:「快要期末考了,我卻在圖書館看著地板哭了一小時。」這種看似無意義的「廢文」,其實是一種情感勞動(affective labor)。這與傳統的「強者抵抗」不同。這是一種「展現脆弱」的抵抗(vulnerability as resistance)。在要求卓越、要求競爭力的當代大學校園,承認自己的無能、焦慮與崩潰,本身就是對主流成功敘事的一種拒絕。當網路上的陌生人在Threads上點讚這份脆弱時,一個「情感共同體」就誕生了。他們不再是孤立的、被結構壓迫的主體,而是透過彼此的 gossip 與情感共鳴,重新找回了「我在」的感覺。

「很像 Thread Po文」的內容圖示(小編以AI生成)
抵抗的代價:在碎嘴中活下去
作為「芭樂人類學」的一員,我們不能只歌頌抵抗。Gossip 雖然是弱者的武器,但這把劍也是雙面刃。例如出現資訊的熵增,在小道消息橫行的時代,真相往往被情感所遮蔽。而當Affect超越了Fact,抵抗可能演變成誤解。另一方面,也會造成情感的過度負荷:當大學生每天接收數以千計的「焦慮共振」時,這種情感主體性是否會變得過於疲憊(這也許也同時是大學生藍色憂鬱火焰的另一種徵兆)?當我們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數位空間的「微抵抗」時,我們是否還有能量去挑戰那個產生危殆不安的結構本身?
在大學的微型數位田野裡,我學到了一件事:不要小看那些在螢幕前滑動的手指。小道消息不是噪音,而是生存的訊號。它是學生在結構的縫隙中,利用 James Scott描述的那種弱者策略,為自己爭取呼吸空間的方式。從 Dcard 的匿名爆料到 Threads 的情感碎碎念,大學生正在用最碎片、最不穩定的方式,對抗著這個同樣不穩定(Precarious)的世界。所以,下次當你(疑?有其他大學老師在看芭樂嗎?)看到學生在課堂上偷偷滑 Dcard 時,別急著沒收手機。也許,他正在使用他唯一的武器,在混亂的世界中尋找一點點可以安放主體性的座標。這也許就是數位時代的芭樂精神:在最廢的言說裡,找到抵抗的行動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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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瘋檳榔 脆與卡的「日常抵抗」:大學生的小道消息、情感主體與弱者的武器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index.php/article/7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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