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我們一起追的阿米斯音樂節
2014年年底,才剛接下初成立之暨大原專班主任一職的我,從埔里風塵僕僕地帶著一遊覽車學生,繞了近半個台灣遠赴第二屆阿米斯音樂節,自此開啟了我們和台東及都蘭部落的緣分。
去年11月,我獨自回到這熟悉卻總能帶來驚喜的魔幻場域,還無懸念地見到多位曾在阿米斯音樂節寫下共同回憶,如今分散在全台各地工作的學生。當年以助理和原青社學長姐身份陪我帶著學弟妹前來的珮琪、家賢、Habo和淑涵已第六度回訪;原專班第一、二屆的Qaisul和Puki,則和我一樣是第五次來。

(出處:「阿米斯音樂節」臉書粉絲專頁)
初遇這個由阿美族創作歌手舒米恩和族人協力舉辦的音樂節時,約千人參與的它好似部落聯歡晚會加上園遊會般溫馨;經歷了12年共七屆的累積後,它已跨越族群與國界,華麗變身為超過萬人共襄盛舉的文化饗宴。
到底阿米斯音樂節有什麼魅力以及獨特之處,能跨越十年考驗地如此神展開,並且吸引一大群如我們般的忠實粉絲緊緊跟隨?
這是一篇人類學者的觀察報告,也是一個資深粉絲的真情告白。
召喚:來自舒米恩和都蘭土地的邀約
歡迎來到Amis的國度,我們蓄積了在地所有美好,透過音樂、舞蹈、表演、食物、手工藝等文化形式,來分享給世界各地的朋友們。
這裡是沒有節目表、不透露具體演出內容的音樂節,請記得帶著一顆平實、清淨的心,不為了追星、更不是為了特地鑑賞哪一套表演,只要你走進來,用心投射在每一個時間、空間,你會發現在這個國度裡,可以輕易俯拾各種美麗的文化呈現與驚喜。
(2017年阿米斯音樂節官方宣傳片文案https://reurl.cc/mk5Zkl )
作為一個工作、研究和生活皆與原民圈有所交織的漢人學者,這些年來我見證(有時也切身體會)了許多場合裡不同族裔身份所帶來的隔閡與壓力。總說台灣是個多元文化的社會,但,鮮明的族群標籤卻常像警示的劃界標誌般令人卻步,遺憾地阻礙了相互的瞭解。
不同於上述景象,從外在到內涵都非常「原住民」的阿米斯音樂節,溫暖地營造出一個讓所有人均能放鬆、不被族群身份所束縛的自在場域。可以淺嚐,可以深刻,無須擔心自己不了解,或害怕能看懂聽懂多少,只要沉浸其中細細感受,自然會找到喜歡和感動的力量。
如此充滿驚喜且友善的沉浸式體驗,乃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設計。從創始之初,阿米斯音樂節就有著非常明確的定調,希望在堅持部落主體性的同時能擴大受眾,吸引那些沒機會接觸因此不瞭解原民文化,或想了解卻不得其門而入的人前來。
「文化是一種認同,從認識,到喜歡,到認同,我希望阿米斯音樂節,可以扮演好這個角色」,舒米恩如此說。期待更多人能透過這個平台認識、喜歡原民文化,但維繫品質是關鍵,於是從一開始他便採取售票模式,篩選有「心」的觀眾;而後,非常認真且用力地一再深化活動內涵,讓來的人能浸淫在既傳統又當代,充滿生命力的各種原住民日常之中。
扎根於都蘭土地的主體性定位、提高參與者門檻的售票機制,以及不以卡司來作宣傳的堅持,這些與眾不同讓阿米斯音樂節長出獨特的魅力姿態,迎向對的人。所謂對的人,無關族群身份或對原民文化了解的深淺,而是對於音樂、土地、文化有心之人。因為心同頻,即使是初次接觸異文化,也能細品其中美好。
然而,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裡,呈現原住民文化的豐富與深刻?舒米恩和其團隊透過各種連結,不斷拓展、累積音樂節的廣度和厚度,以此召喚有心者前來。最初兩屆由都蘭國中體育館的晚會和戶外部落市集構成,演出和擺攤的幾乎都是在地族人;第三屆多出了大操場上的傳統吟唱與舞蹈,並邀請其他部落和國外團體參與;第四屆增設播放紀錄片的「都蘭電影院」;第五屆開始明確區分出「現代」和「文化」兩大音樂舞台,電影院則轉型為「文化小教室」;第六屆再添「海邊的孩子」舞台,邀新世代原民音樂創作者演出,並將小教室的主題從原民文化延伸到土地、教育、人權;剛落幕的第七屆維持已有架構,但規模更澎湃,集結超過70 組演出節目、近 50 個部落/文化單位,總計有10 個臺灣原住民族和 6 個太平洋島國共襄盛舉。

2023年的文化舞台
(出處:「阿米斯音樂節」臉書粉絲專頁)
此外,來到阿米斯音樂節,目光一定無法不被現場各種大大小小的裝置藝術吸引。2023年為例,三大舞台之搭建均與部落工藝職人合作,其中文化舞台是由屏東排灣和魯凱族青年組成之黑色特工隊創作的「織族-土地的漣漪」,以藤竹稻草繩編織成放射狀的圓,每個圓象徵著一個部落,也象徵向外擴散的聲波;現代舞台則是以阿美族的八角星圖騰和十字繡為主要意象,由都蘭在地的米麻岸工作室將刺繡運用在舞台布幕上,每個布幕細看都可見立體繡線,從初始發想到最後呈現,花了好幾個月時間來回討論。

2023年的現代舞台
(出處:「阿米斯音樂節Amis Music Festival」臉書粉絲專頁)
能把原民工藝以手作模式如此精巧地融入音樂節的設計,和創辦人兼策展人舒米恩之成長經歷有關。他曾表示,自己與文化最早的情感連結始於國中時跟著阿公一起作竹編。從編籃開始,而後愛上十字繡,這些手作的經驗深深影響其日後舉辦音樂節的方式,亦即把手掌大小的作品,放大成舞台上的裝置藝術。在我看來,會場裡這些細緻又具創意的工藝手法具體而微地展現了舒米恩及阿米斯音樂節非常難能可貴的特質--謙遜和質樸,讓他們不論走得多遠,依舊保有著手作的細節和溫度,因而格外能令人感動並從心裡產生共鳴。
在‘Reading Popular Music Festivals through the Lens of Public Sphere’這篇文章中,作者Devpriya Chakravarty以「文化公共領域」的概念來解讀流行音樂節之性質和蘊含的能量。他指出,相對於強調理性溝通的「公共領域」,所謂「文化公共領域」則主要是憑藉包含美感與情緒 (aesthetic and emotional)的情感溝通模式來交流。
阿米斯音樂節正是透過豐富、細膩的五感體驗與情感交流,召喚更多的人走近,進而同理原住民文化在當代的複雜樣貌。因為正如Chakravarty所言,情感溝通比理性論述更貼近生活世界的關懷,因此往往有助於人們反思自身和他人的生活境況,以及如何在日常之中應對那些看似超越任何人控制的系統。
因為喜歡,所以認同,所以有機會成為日後一起為這塊土地努力的盟友。我想舒米恩是這樣期待的。
協奏:文化舞台上的青年與傳統
2019年,音樂節移師到都蘭鼻舉行,「文化舞台」正式誕生。它不像有著華麗聲光效果的現代舞台那般引人注目,觀眾也不多,幾乎都是自己的族人和朋友。但看著台上專注、奮力的演出,我真切感受到他們是多麼珍惜有如此專屬舞台可展現自己部落美好的文化與傳統。
這一年的阿米斯音樂節讓大家感動不已,疫情卻突如其來,直到2023年才終於復辦,當時的我正遭逢低潮,賭氣未前往。那兩天,我一邊從臉書看著許多朋友、學生的貼文,為其中變大變美的文化舞台所驚艷,一邊懊惱著怎會傻到如此被惡意利用族群標籤的人所傷。
2025年,想通許多事的我再度回到阿米斯。前四次都和學生一同搭遊覽車來,大多是集體行動,這回一人自由自在地逛又是另一番體會。三個舞台各有想見的人和一定要看的演出,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很放鬆地待在中央的文化舞台。一首又一首我雖不知何意但感覺如此熟悉的族語歌謠,好似環繞音響般讓坐在草地的我有種被環抱的幸福感。
文化舞台的前身是第三屆在都蘭國中操場上的文化大平台,之所以會邀請其他部落來共襄盛舉,是源於2016年舒米恩到關島參加太平洋藝術節所獲得的感動,也希望藉此讓都蘭族人有機會認識國內或國外其他處境很接近的部落。初期這些部落團體都是由舒米恩親自一個個去拜訪、邀請來的,後來實在是邀的量太大了,才有其他工作夥伴協助。

2023年文化舞台介紹--七腳川社
(出處:「阿米斯音樂節」臉書粉絲專頁)
第七屆文化舞台一長串演出名單中,唯一以「社」而非「部落」被稱呼的是「Cikasuan七腳川社」。Cikasuan是曾經矗立花蓮奇萊平原上的強大部落,在七腳川戰役後被迫分散成七個部落--太昌、南華、池南、光榮、平和、壽豐、溪口。這些年,七腳川後裔青年們透過循跡行動、論壇,以及各方面的文化復振,不斷地把歷史重新串起,也讓文化像河川般繼續流動。
2019年,壽豐部落掛著七腳川社頭銜首度來到音樂節;2023年時多了其他幾個部落一同參與;2025年再度受邀,這回青年們決議聚齊七個部落一起站上舞台。我的朋友,三次演出都有她的O’ol說,大家很慎重地開會討論,挑選了各具特色的祭歌讓七個部落的青年分別領唱,生活歌謠部分則是演出具代表性的池南之歌,以及原舞者的懷劭老師當年為七腳川事件百週年紀念所寫的羽冠之歌。如此珍貴的同台讓另一位亦是七腳川後裔的朋友柏均在臉書感性地寫下:「這不只是一次表演,而是七腳川青年們再次彼此靠近、再次凝聚的開始。我更期待的,是未來的 Cikasuan。」
織羅部落的青年Mayaw也與我分享了參加這屆文化舞台的預備過程。他說織羅第一次來是在2019,隔了六年再度受邀,仔細思量、討論後決定將這回演出的重點放在這幾年部落積極復振的女子階層,以及青年透過田調整理出來的一些快被遺忘的生活歌謠,讓外界能看到他們努力的成果。八月中忙完年祭後九月就開始聚在一起練習,總共練了八次,每回幾乎都全員到齊,還特地派人北上陪旅北青年額外練了兩回。

陣容浩大的織羅部落演出團隊
(Mayaw Siyo提供)
為了有好的演出和體驗,認真的練習之外,青年們分成簽到組、攝影紀錄組、排練組和編排組各司其職,甚至製作了行前手冊。除了青年,長輩們去演出的意願也很強烈,為此Mayaw特地找了相關介紹在文健站播放,讓老人家能先對阿米斯音樂節有一些了解。最後是兩台遊覽車,老老少少,將近有70人成行。我問作為統籌人物的Mayaw此回最大的收穫為何,他說,很感動能透過練習和演出,把織羅正在流失的一些歌謠,再次放回族人的耳朵與心裡。作部落的事情有時會心力交瘁,阿米斯音樂節讓他有充電的感覺,也覺得這個平台可以凝聚大家的文化意識和團結心,它的影響力不只在那天而已,而是之後的續航力。

織羅部落2025年的文化舞台演出
(作者攝)
為何這些來自其他部落的原住民青年如此在意、看重在文化舞台的演出?我認為是因為阿米斯音樂節一路走來對於原民文化主體性的堅持受到眾人認可,因此能受到邀請,表示自己的部落在文化上的表現和努力有被看到。此外,當代的原青不管是在部落或都市成長,大多面臨著相似的處境,亦即文化斷裂的焦慮,以及重新銜接文化的不易。因為共享如此的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即使文化復振的方式和內涵不盡相同,卻很容易能互相理解並有所共鳴。
於是,阿米斯音樂節溫柔又結實地承載了這些正走在「回家」路上的原住民青年對文化的強烈渴望。透過文化舞台上不同部落的精彩協奏,不只豐富、拓展了音樂節的邊界,也激發彼此對未來更多的想像,讓他們能更有力量地在各自的土地上開出自己的花。
未完待續:扎根於傳統領域的文化主權實踐
阿米斯音樂節存在的理由之一是讓更多的人看見這塊土地上的美好,也是讓更多人正視到這塊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事,希望大家一起支持這個計畫,沒有人是局外人。
(引自「阿米斯音樂節」臉書粉絲專頁2018年3月30日貼文)
這段引文中提及之「沒有人是局外人」,指的是巴奈、那布和馬躍比吼因政府排除私有土地納入傳統領域所發起的凱道抗爭行動。而就在同年九月,都蘭族人於部落會議正式通過,隔年的阿米斯音樂節要走出都蘭國中,在向著海洋的傳說中祖先登陸之地Pacifaran(都蘭鼻)舉辦。

Pacifaran(都蘭鼻)
(來源:「Suming舒米恩」臉書粉絲專頁)
隨後的宣傳文案裡,主辦單位以「傳統領域」、「祖先登陸地」、「海祭地點」幾個詞彙宣示了Pacifaran的重要性。然而,若更深入了解就會知曉,這個地點所代表的意涵不僅是「傳統」,更是「當代」。因為,這二十年來都蘭阿美族人曾數次在此鄭重宣示部落所擁有之主權。
2003年,東管處宣布欲將都蘭鼻BOT蓋渡假村,引發抗爭。接下來兩年裡,族人完成傳統領域調查報告、在都蘭鼻搭建聚會所並將原不固定的海祭地點確立在此,還設立了登陸紀念碑,終於讓開發計畫於2005年暫時中止。2011年BOT案捲土重來,都蘭部落青年會發起「為Sra(土地)而跳,護衛都蘭鼻」行動暨「花東部落青年結盟儀式」,再次擋下此案,但周遭仍有其他開發案蠢蠢欲動。
因此,在都蘭鼻舉辦阿米斯音樂節,乃是延續了之前族人與傳統領域相關的主權行動,只是這回不是透過抗爭,對象也非公部門,而是以具主體性的文化實踐進一步深化與這塊土地的連結,同時向大社會宣告這裡是都蘭部落的傳統領域。如此作為正符合近年來一些學者所倡議的「文化主權」,亦即將主權此一概念的焦點從法律和政治論述挪移到日常生活的文化實踐,在各種既定條件下騰出彈性空間,進行立基於族群文化的主權宣稱。
我清楚記得音樂節首次在都蘭鼻舉辦那年,最後上台的舒米恩對著上千觀眾感性地說了這樣一段話:「都蘭鼻曾幾何時,我國中的時候被倒垃圾,差點蓋飯店,還好你們來....」。從政治或法律的角度觀之,「傳統領域」是個艱深、不易親近的概念,很難讓他者有所共鳴。然而,若這些「他者」有機會親自踏上仍維持著相當原始地貌的都蘭鼻,沉浸在有海風陪伴,充滿著靈氣與文化氣息的阿米斯音樂節,應該對「傳統領域」一詞會產生自己的體會和情感連結。
「如果有一天這塊土地發生什麼事,見證過美好的人是不是會幫我們講話…..」,在一個宣傳音樂節的訪談中,舒米恩如此對主持人說。
我一直覺得,原民文化最珍貴、動人之處不在於其和主流文化的差異,而是因為它乃奠基於人與土地,以及人與人的情感連結,而後發展出諸多體現於身體、植根於在地的細節與牽絆。
阿米斯音樂節是一場強調連結而非區隔的原民盛宴,也是舒米恩和都蘭部落對在乎台灣這塊土地的人所發出之溫柔、深情的邀請函。
期待2027年有更多人能來到這個全台唯一需要購買門票入場的原住民音樂節,和我們一起置身於山海之間的都蘭鼻,聆聽土地與文化所要述說的深邃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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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韻芳 這些年我們一起追的阿米斯音樂節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index.php/article/70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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