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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來的生活裡流離失所

疫情下的人際互動與學習情境

2021-06-29 回應 1

五月中,母親節剛過,台灣還沈浸在過節的氣氛。一週之後,全台進入三級警戒。大部分家中有國中小生的爸媽應該跟我一樣,不知道這個狀況會持續這麼久;更不知道將要經歷一場特殊的疫情學習歷程。這個學習不只是學生們的經歷完全不同,老師和家長也都瞬間成長不少。

疫情改變了許多事情,最主要的當然是人與人的互動模式和距離感;從長遠來說,時間的感受性也有許多改變。在Covid-19疫情開始前,每個人的時間感會因為特定的群體節日,家人朋友活動慶祝,甚至每個家庭固定的出外活動模式,建立一年當中的時間序列。Covid-19疫情打亂所有的活動規劃,改變人與人互動的模式:不管是傳統類型的各種節日慶祝方式,或者自家特殊的經驗與規劃,大概都因疫情有所改變。先前台灣因為沒有外來病毒進入本土社區,沒能出國,但出現「報復性」的國內旅遊情境,一切感覺還在掌握之中;當本土疫情未出現之前,原來與國際接軌的感覺變成了水晶球裡的小確幸。看著在國外的朋友去年當中被迫一直宅在家裡,工作受影響,小孩整整半年沒有「出門」(有走出家門,但是就在院子裡活動,連跟鄰居都不敢脫下口罩打招呼);甚至在新聞裡面聽到親人過世無法奔喪,老人家必須自己待在隔離空間裡沒有家人可以照料等等,讓人心痛的消息。這種被迫放棄許多原本覺得理所當然的心情,在台灣似乎難以想像。

沒想到經過一年多的守成,卻在五月中出現破口,開始受到疫情的「真實」影響。為了防止社區不明傳染源頭擴散,全台進入三級警戒:室內五人以下,室外十人以上禁止聚會;為了要阻止「群聚」的發生機會。一夕之間,生活型態有巨大的變化。對夫妻兩人都要上班,兩個小孩才小學低年級和幼稚園的家庭來講,影響最大的就是如何安排兩個小孩的日常活動,並且和工作的重要時間錯開。不過我要面對的狀態還更麻煩一點,在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同時面臨兩個巨大變動:從原來的住家搬出等待進駐新居,以及面臨最親近親人過世的狀況。疫情警戒加上這兩件事情同時發生,這個月簡直無法想像如何度過。

疫情發布警戒的5月15日當天,早上還在花蓮市區的運動中心游泳,前幾天看到新聞報導桃園諾富特飯店開始出現機組員群聚感染,警覺狀況不太妙,刻意注意不要使用蒸氣室等封閉性質的空間。結果下午就宣布雙北三級警戒,隨後全台也都同步進行。當時預期小孩的學校可能會有改變活動的措施,但不確定是什麼方法。5/18星期一早上還去上課,下午宣布全台停課到5/29。因為數天後正好要搬家,一方面覺得小孩不上課的政策才使疫情便於安全管理,另方面也因應家中活動不用實體上課正好。但搬完家之後,實際的考驗開始了。原以為搬出之後可能一個禮拜左右就能進駐新家。但疫情突然擴大,老闆不容易調到工人;施工老闆在原來就已經延宕的工作時間之外,提出向後展延三禮拜的想法。沒幾天發生新城工人桃園染疫,我不敢隨意催促裝潢老闆怕調來足跡不明人力,也只能接受。太太有遠見,先前就已經預訂一間臨時的出租公寓,讓「流離失所」的我們可以先住一段時間,因為這個突發狀況要延長在外居住模式。雖然我們並非從國外回台灣居家隔離,但感覺也像是需要在住家之外短期隔離。警戒期間花蓮疫情雖不算嚴重,但因為地方小,有任何新增疫調足跡都會引起地方的疑慮。雖然我們很小心地選擇短租的公寓,但是因為是陌生住處,疫情期間進出感覺都要額外小心,每回出入大樓都使用酒精擦布才敢開大門;大樓電梯還貼上「因應疫情,電梯請勿超過三人乘坐」的標籤。進出短租大樓,一直擔心被住戶詢問是從哪裡來的陌生人。出外倒垃圾也選擇早一班垃圾車時間,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省得落人質疑。這種在陌生鄰居身邊「自我審查」的緊繃狀態,在原來的生活情境裡完全無法想像。

與自己家人同在可以自由自在了吧?小孩的線上學習成為另一項挑戰。原來以為只是短暫地在兩個住所間移動,於是小朋友常用的文具,美勞用具,參考書籍,最重要的是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課外讀物,都淹沒在原來以為「很快」就可以回去拿的紙箱裡面。當新家開始因為裝潢而瀰漫煙塵,我們也打消了回去找文具和圖書的念頭。太太在醫院工作,不方便帶著小孩也無法居家辦公,所以小朋友這段疫情期間就跟著我在學校和短期居所之間移動,帶著最簡單的文具和課本,過著「網路遊牧族」的生活。每天從「被隔離」的位置移動到學校,經歷同樣的體溫檢查站之後,三個人窩在我的研究室裡有人工作有人閱讀。

學校老師舉辦的線上同學會,朋友好久不見大家超興奮!

感覺起來好像很溫馨;猜猜看「疫情下的親子關係」會變成什麼狀態?如果你在網頁上google搜尋,會發現得到截然不同的兩種回應:有論者認為「學校改線上學習,親子關係更親密」:因為在家庭環境中學習,並且可以創造最適合小朋友的學習方式,以及多元的內容(不再是單調的課本習題,還可以學樂器,烹飪,美術等自我創造的內容)。但另一種意見認為「疫情之下,親子關係會變得緊繃」:因為生活,工作與學習的界線消失了,每個人扮演多重角色;緊密生活距離感也放大孩子的缺點(孩子也看到大人的缺點),這種生活下親子關係不可避免緊繃了起來。兩者都有道理,不過更明確地看,這種差異來自於照顧者是否有足夠的「環境資本」來面對小孩的需求。疫情警戒之後,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密集互動而有的家暴潛在狀況(噓)。白天小孩跟著我在辦公室,看看今天學校老師交代什麼作業,因為是小學低年級,老師只在line群組上面說明本週作業進度,並沒有「線上即時課程」可以操作。在該做的時間完成之後,大概就是「自由發揮時間」。這種彈性看起來很棒,可以讓親子發揮創意,不過當帶著小孩的父母親還有事情等待完成需要專心的時候,過多的自由發揮時間就會造成壓力。有時我會跟小孩一起唸一段書本,有時候選擇好與課業有關的影片(例如公視整合的「防疫線上看」或者是其他教學網站),但更多時候只好讓小孩自由選擇。於是很自由的時間變成管理規則:「卡通可以看多久」「做好數學之後可以玩30分鐘電動」。小孩可以體會疫情的緊張,他們會問:「疫情為什麼待這麼久?他不會累嗎?」其實意思是他被爸媽管得很累了。。。實際上的衝突可能就來自不斷管理的差距。居住在城鄉交界之間,另一種可能的選擇是「與其他小孩」一起共學。我的小孩有機會因為到學校同事的住家,跟其他朋友的小孩,在戶外空間一起玩樂;即使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活動,在庭院騎車,跳格子,甚至在旁邊的農舍撿雞蛋!這種因為跳離原來的學校生活才能有的選項,卻也必須在做爸爸的我把一天工作做完,準備回家前繞道朋友家的短暫選項。在都市環境的居家小孩,大概就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

小朋友很難得的朋友室外活動,還好不到群聚人數限制

前面是所謂「停課不停學」之下雙親可以輪流帶小孩有餘裕的情境。但如果這個家庭沒有這種餘裕的家庭環境,或者小朋友在偏鄉跟著其他長輩一起生活居住,那麼能夠運用的資源就更有限。例如在疫情期間的特殊教育,比如原住民社區的民族實驗教育會怎麼進行呢?警戒開始以來我參與兩次花蓮縣民族教育小學的期末線上討論,就針對在疫情之下如何操作以「體驗與實作」為主的民族教育為主要討倫題材。發現在疫情當中最主要的是「基礎設施」受到極大影響。其中一間位在縱谷地區比較有資源,人數少一點的小學校長解釋:學校現有的行動載具都發放給學校的小朋友使用:四五六年級用的是有鍵盤可以使用的便宜筆電;低年級使用平板,但是仍然比較需要注意力集中的訓練。如果家裡有大人的情境,可以在家裡自己操作;但許多家庭沒有隨時照顧的監護者,學生可以來學校一起操作,全校16個學生,目前每天大約有五六位學生來校。學校老師也都有到家庭實地去測試網路效果,學校也出借無線網卡。另一個民族教育小學,老師們則認為原來規劃的傳統狩獵或者植物種植活動,無法「線上虛擬」進行,再加上比較靠近市區老師們「覺得有銜接其他課程的壓力」,最後在疫情期間就決定「回歸一般部定課程」:意思就是線上只教導一般學科課程,民族教育只剩下族語老師的族語時間。在花蓮北區國中任教的朋友就提到,線上教學與課輔最困難的部分,就是要找到「可能的協作人力」,許多學生在網路課程情境下碰到的問題不是不了解,而是沒辦法運用家裡的上網工具跟上老師的進度,比如某位學生一開始在課堂上一直表示,無法使用老師教導的方式登入google meet課程教室,結果發現是在家裡和阿嬤共用一支沒有連網能力只能打電話的手機。

在疫情當中,偏鄉小學反而有餘裕讓小朋友實際在教室上課

當原住民族的民族教育進入到疫情或者文字評量的階段,都會變成以「傳統身體經驗」如何和「文字描述」互相關聯的關係問題。疫情對人際活動的影響,不在於活動的種類,而是能不能以原有的型態進行活動。如果原有人際活動的型態變了,是否能夠變通為不一樣的操作方式但維持該活動的精神?前面描述的疫情下親子教育問題,其實也來自這樣的背景思考。疫情之下,當低年級是以感官體驗,環境探索,語言熟悉為最主要的民族教育內涵時,可能的變通方式是老師們到家庭去實地探訪學生的需要,情況允許應該回歸學校活動。中年級以不同系統知識做比較為主:比如民族教育裡面提到的溪流文化以及捕魚方法的分類,如何與主流社會在市場上的魚不同,如何跟家庭經濟互相運用,可以連結在疫情中家中飲食的型態是否改變的觀察。高年級的部分應該是要最具有整合與開創性的。前面兩階年級的知識都是吸取,但是高年級應該能夠開始像老師一樣,介紹自己所知的知識,設計教案,設計對外介紹我的文化內涵的方式。因此高年級應該讓學生想想,我的文化知識與作為族人的價值,對整個環境以及社會,有什麼樣的意義。其實是作為小學階段整合民族學校教學內容的重要成果。這些雖然能夠在網路上操作,但最終的執行標準仍然回到是否有協作的教學者。疫情情境下的教學「基礎設施」最主要的並不是器材,而是人力配置與支持能力。

在疫情當中談民族教育,聽起來像是奢侈品。不過這樣的思考正是要面對,作為一個「有實踐意義」的教學場域,在不同的疫情環境下,是否能夠維持原來的教學想像與需求。例如原來就以在教室外推廣阿美族語教育為主的「阿美族語言永續發展學會」,在疫情期間就發起「在家說族語,線上互相分享」的活動。透過不同家庭在FB上面分享疫情期間在家仍然能夠說族語的情境,進行如同「線上同學會」的活動,小朋友和家長都能夠因為彼此分享,感覺到自己不是關在家裡孤立無援的「教學焦慮組」,而可以在網路上互動比較,分享方法。其實其他的活動也同樣可以參考這樣的模型。許多小朋友在老師特地舉辦的同學會或者是線上畢業典禮上,對著好久不見的同學大聲說話,互相問候在家的狀況,還有打電動的進度;第一次在網路上重新聽到同學聲音的兒子差點都哭了!疫情當中不容易進行人際互動,但是需要人際互動的精神並沒有改變。以群體的效果達成疫情教學能力,以及家庭功能的重新檢視,可能是現在這個等待黎明的情境,最需要的事情。

疫情當中許多小朋友只能在家中自己好好裝扮,參與「沒有同學」的畢業典禮

就這樣,從5/18到6/28,超過一個月的「網路人生」已經過去了。在這當中,我們家經歷了學校停課,搬家,爸爸/阿公過世,在外流浪的生活。去年看國外新聞時,覺得那種至親過世卻無人能夠到場送別的情境很感傷;沒想到卻真實發生在自己的生命中。但是依靠每天從家裡到工作地點的「網路遊牧活動」,下午固定到海邊步道走走的規律,似乎還能夠維持小朋友和我們一起活動的成長方式。Covid-19疫情還在嚴峻持續,再加上Delta變種病毒肆虐情境的蠢蠢欲動,這個世界如何繼續運轉?只能在安靜穩定中維持規律,讓大人小孩都了解這個特殊情境互相依賴的意義;祈求全民都相信疫苗,認真施打。只有如此,才可能讓疫情後的世界從自己家中長出來,不再因為恐懼,而在原來的生活中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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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瘋檳榔 在原來的生活裡流離失所:疫情下的人際互動與學習情境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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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怎麼有點怪怪的
拿自己的孩子肖像權來寫文章,公諸於世
是否有倫理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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