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誰的地緣政治?

了解3種截然不同的烏克蘭全球論述

作者:趙恩潔

(本文寫於三月八日)


這是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十二年的第三個月。十二天前,大部份的人們不太認識烏克蘭,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想要什麼。現在,她們是世界輿論的中心。
 

然而,世界的輿論們,如同二十一世紀習慣的平行世界,彼此毫無交集。
 

如果我能讓它們產生交集呢?
 

在今日的芭樂文中,我將指認三種分佈不均的烏克蘭全球論述,它們各自的邏輯、關懷與優缺。這三種論述,都有各自值得我學習與思考的地方,因此我試圖不美化、不醜化、也不控訴任何一方是「被XX洗腦」。當然,我絕不可能在一篇短文中包山包海。但我希望先將這些表面的地緣政治觀點的差異凸顯出來,再進一步指認這些觀點背後更深層的邏輯,提供給讀者一種換位思考的機會。

容我說明,在這三種論述當中,第三種論述是最不容易被看見的,也是我從中亞五國,尤其是哈薩克觀點學習而來的靈感。因次,我希望各位讀者,能夠按住耐心,跟我一起探索到第三種論述。


 

1. 抵抗軍事壓迫論,也是民主對抗獨裁論

這是目前許多台灣人最熟悉的論述。在這個論述當中,烏克蘭代表的是自由對獨裁的反抗。在這裏,有著清晰的正義與邪惡,也有著對烏克蘭民族主義的盛讚。當然,西方主流媒體與台灣媒體對烏克蘭抵抗的正面呈現,有一部分是烏克蘭人自己贏得的。畢竟,只要時間倒轉兩個星期,全球的氛圍是戒慎恐懼,絲毫沒有「熱血」的成分。

在普丁宣布入侵的前三個晚上,他表示「烏克蘭從來不是一個國家」,而俄羅斯、烏克蘭都屬於「同一個民族」。俄羅斯人戲稱電視頻道為「殭屍盒」由來已久(因為上面永遠只會放送官方單一觀點),但普丁為了更加完美的資訊戰與心理戰,又安排了大內宣與大外宣。對俄羅斯內部,普丁醞釀了討伐東烏克蘭的「排俄」情節、甚至是阻止「烏克蘭納粹對俄羅斯民族的屠殺」。對外,他先是宣布東烏兩小國獨立,接著是強調歐美如果輕舉妄動,就等同加劇「北約東擴」,將引發難以挽救的軍事衝突。

 

Local residents make Molotov cocktails, Uzhhorod, Zakarpattia Region,...  News Photo - Getty Images

只是,令普丁與歐美觀察家都跌破眼鏡的是,他們都忽略了烏克蘭人民的能動性。由於常年的獨裁與自信,普丁萬萬沒有預料到,當他的軍隊來到烏克蘭,會遇到頑強的抵抗,而且是如此有效的抵抗。在他心目中,他根本不相信烏克蘭有真正的國族主義。但,沒想到「烏克蘭人的抵抗會有效」這件事情的其實,並不只是普丁,也包含了戰爭初期許許多多的國外觀察者,甚至也包含烏克蘭總統與多數人民,因為對他們來說,戰爭早在2014年開始,但不是俄羅斯全面派軍進攻這種形式。2月24日戰爭一開始,歐美許多觀察家已經預告「基輔將在96小時之間淪陷」。歐美諸國在戰爭一開始原本是打算對烏克蘭「放生」,讓烏克蘭面對孤軍奮鬥的。換言之,不是只有普丁,歐美有許多政治盤算者或多或少,一開始都誤判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可能是某種2014年克里米亞戰爭的翻版,等著看著辦,但不打算做太多。

換言之,是烏克蘭超乎意表的武裝反抗、平民主動入伍與線上資訊戰、以及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打破一般元首的演講演說,撼動了西方政媒,扭轉了局勢,新增了來自各國的武器援助與美國的情報資訊。原本打算盡量不參與的美國、北約都有了轉變,而德國更是大幅度轉換了立場。戰爭約莫進行到快兩週後,美國除了原有的「除能源以外其他的經濟制裁」更加上俄羅斯輸入石油禁令,而且獲得了跨黨派的支持。


民主對抗壓迫論的一個吸引人之處,在於這剛好是「正確的」政治意識形態陣營(民主)對上獨裁,而小蝦米擋下大鯨魚的力量更是振奮人心。種種線上線下的熱情,全球媒體大肆報導烏克蘭總統婉拒美國安排落跑時的話語:「我需要的是彈藥,而非逃跑」,集體形成了一種「對抗獨裁的勇氣」,鑄造了理直氣壯的正義。

然而,民主對抗獨裁論裏的一個重大的盲點,就是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民主對抗獨裁的抗爭,但由於這些地方對於美國和歐盟沒有重要的地緣政治、或是不打算對美國或歐盟低頭,因此鮮少被外媒報導或討論。因此,當這些民主抗爭發生時,歐美強權都選擇冷眼旁觀,甚至助紂為虐。這點我稍後再補充說明。

民主對抗獨裁論的第二個盲點,就是增加了歌頌暴力的情懷,將敵人去人性化,將我方悲劇英雄化。比如,網路上已經出現了非常多烏克蘭軍隊殺死多少俄羅斯人的功勳榜,甚至傳出要用沾有豬油的子彈,讓俄羅斯穆斯林士兵直接上天堂等烏克蘭方面的宣傳。人們因為熱血沸騰,而開始認為以暴制暴是理所當然,而以戰止戰是英勇的表現。這幾乎是戰爭必然導致的狀況:你必須要把敵人去人性化,否則你無法好好地殺人。在支持正義的熱血之中,我們有時候會忘記暴力的恐怖,也會忘記為什麼我們不會為其他類似處境的人們感到熱血沸騰。熱血的感覺並不純粹來自絕對的正義,而是來自正義感可以被適當抒發,因為它剛好落在對的地緣政治上。


2. 北約東擴論:國際霸權與美國濾鏡的提醒

由於目前的國際風向,這個論點比較不受歡迎,尤其在台灣,很容易遭到誤會與扭曲,因此值得退後一步來檢視。這個論點的最表層是指,是北約先違背了與俄羅斯的協議,增加了東歐的會員國,乃至造成區域的軍事不平衡,才逼使普丁出手來捍衛自己國家的利益,作為此次戰爭的遠因。

 

烏克蘭局勢:北約東擴為何如此敏感?俄羅斯為何不惜一戰? - BBC News 中文

時間回到當時東西德統一時的協議,這主要是指蘇聯撤退時,北約不會挑釁也不會攻擊。政治評論者對於這是否代表撤退後,北約不能增加會員國,有不同的說辭。唯一可確定的是,普丁在1999年崛起的前後,國際情勢有了劇烈的改變。原本在九零年代初期,華盛頓的行動者都想著要把俄羅斯民主化,將其帶入「西方」。雖然當時的互動,雙方都很謹慎,但在柯林頓手下的積極耕耘之下,北約確實有意圖擴張,但當時也並未在俄羅斯造成太大的危機感。
 

到了2000年前後,情況已經整個改變。普丁因為在幕後發動了車臣戰爭,也逐漸掌握大權。他受到人民愛戴,因為他上台後有許多建設,與前朝相比,許多人民覺得生活變得更好。同時,巴爾幹局勢大變,南斯拉夫解體。當初莫斯科就抨擊北約在科索沃的戰事,而幾年後,莫斯科也大力反對美國主導的伊拉克戰爭。2008年俄羅斯與喬治亞交戰時,美國與德國情報局就開始設想,未來要將喬治亞與烏克蘭帶入北約。這些軍事佈局為莫斯科帶來整個區域勢力的失衡,以及軍事威脅的挑戰。

以上的「俄羅斯受到軍事威脅」之說,也是普丁自己所推廣的合理化發動烏克蘭戰爭的說詞。不過,這並非只是一種莫斯科觀點,因為國際上也不少有頭有臉的知識分子,都一直強調北約東擴論。我認為這是因為北約東擴論背後還有更深層的意義。以下,我將這些意義叢林大致上分為兩點。

第一,北約東擴論基本上是一種反戰論述。它的好處,是去思索整場戰爭更長遠的結構,以及「如何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戰」、「如何減少戰爭」。當全世界都在盛讚烏克蘭人的英勇殺敵與普丁的邪惡時,北約東擴論想要思考的是類似「為什麼會有無差別殺人犯?」這種問題,在此殺人犯可以換成普丁。我們是要用個人心理式的方式將這個犯罪者解釋掉,還是我們應該去注意這個殺人犯形成的社會脈絡與歷史成因?當然,這個比喻有明顯的不妥之處。更好的類比,應該是思考911事件之後,全美沸騰的壓倒性支持小布希總統出兵攻打伊拉克的情緒。當時,人們以為正邪勢不兩立,投入戰爭是義勇之舉。然而,知識份子如蘇珊桑塔格,卻對於美國從創傷與恐懼到歌頌暴力討伐的轉變感到憂心。她想反問的是,為什麼911會發生?難道我們只要把賓拉登殺死,世界就和平了嗎?反恐戰爭越反越恐,而伊拉克戰爭本身也輾轉導致「伊斯蘭國」的興起。不消十五年,一大部分美國人民都已經認為伊拉克戰爭是個嚴重錯誤,雙方都是血本無歸的輸家,而伊拉克目前已經有一大半落入了伊朗的地下掌控之中,地緣政治的計算白忙了一場,因伊拉克戰爭而喪生的生命是上百萬人。

 

圖為2009年3月16日,囚犯在美軍監獄布卡營(Camp Bucca)中祈禱。


反戰的重要性在於,戰爭時期,敵對雙方都會將對方妖魔化,將自己悲劇英雄化。英語世界已有許多討論,關於那些去到烏克蘭志願參戰的國際軍團,有些本身就是極右派的新納粹主義者,並非正義參天的勇士。這很難不令人回想到1985年那陣子,美國的主流媒體也美國政府資助的對抗蘇聯的阿富汗士兵讚譽為「自由戰士」。十年後,自由戰士變成了塔利班。

北約東擴論如果被推到極致,會變成一種陰謀論,表示這一切都是美國的陰謀,為了消耗俄羅斯軍力,而挑起烏克蘭與俄羅斯的爭端,從2014年秘密協助烏克蘭的「尊嚴革命」甚至更早就開始。以上這個陰謀論包含太多難以成立的宣稱,但是即使這場戰爭絕非北約意圖的結果,其「非意圖的效應」實際上卻是類似的。只是,這樣的非意圖效果,很難回推到美方主導的陰謀,因為華盛頓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為莫斯科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也不願意戰事蔓延新增國際秩序的變數。


第二,北約東擴論也是一種對西方霸權以及西方時常有政治雙標問題的歷史批判論。北約東擴論的支持者希望監督西方、指認西方強權在世界各地的不正當作為、他們點出強權各國時常支持的不是民主,而是對他們有利的民主。只要是對西方有利,他們也會支持獨裁者。

我已經在其他的科普文章以及全國各地多次演講中簡單說明過,伊朗、巴勒斯坦與埃及以及其他國家,都曾經有過自己人民的民主選舉選出的執政黨,因為無法接受美國與其他強權所安排的區域秩序,而導致被政變與徹位以換來親美獨裁者的經驗。比如,在以色列的殖民統治底下的巴勒斯坦,一直難有「正常的」經濟活動,公民社會的建立與政治活動也困難重重。原本2006年的選舉充滿希望,歐美各國相繼盛讚這場選舉是公平開放而自由的。沒想到,一旦哈瑪斯政黨在2006年選舉跌破所有人眼鏡成為巴勒斯坦國會最大黨之後,這場公平開放的選舉成果就被西方沒收了,國際組織紛紛撤出資源。合理化這種驟變的重點往往都擺在哈瑪斯是「恐怖組織」、「激進伊斯蘭組織」、想建立「神權國家」,完全忽視這些並不是巴勒斯坦人民投票給哈瑪斯的原因,而且人民要的絕對不是暴力衝突與神權國家。當時,一大半人民甚至沒有那麼虔誠,而只是文化上的穆斯林。他們投票給哈瑪斯,是因為他們相信哈瑪斯是面對以色列不正當的佔領所造成的生活最大限制的(這一常被世人忽略的)情況中,最能表達人民利益的政黨。別忘了,除了那被美國不成比例放大的「軍事伊斯蘭」特徵,至少到2006年以前,哈瑪斯也是提供社會服務、醫療照顧的慈善團體(這點,也是黎巴嫩的真主黨獲得民眾支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當年勝選前,哈瑪斯已經釋放出非常多的訊息,表示他們已經願意與以色列共存、找出兩國方案,而這也是長期反戰的人們所要的。人民期待的是以色列、長期無條件支援以色列殖民主義的美國,以及願意為人民奮鬥的哈瑪斯彼此能找到和平出路,結果換來的卻是選舉結果被美國主導的國際社會沒收。事實上,就連選舉結果被沒收這件事,也都在英文及中文的維基百科與許多國際流通的政論中,被直接怪罪到哈瑪斯身上。這也無怪乎巴勒斯坦人民對政治冷感,或相反的被逼成「狂熱份子」,因為許多人幾十年來所在的處境,根本一點都無法正常的當一個人類。

對歐美而言,民主的號召是一個大原則,但在遇到重大地緣政治利益時,可以隨時犧牲掉。2011年巴林也有重大的民主抗爭,但是被美國最佳盟友沙烏地與阿聯派軍隊入境「維和」掉了。從此以後,加諸在運動份子、新聞記者、知識份子、各種X運團體身上的,是文字獄。我們再也看不到巴林有任何異議團體,連女權團體都不能出現,甚至連說出我現在寫的這句話的人,都必須要匿名,以免遭遇橫禍。歐巴馬冷眼旁觀,不願得罪沙烏地與阿聯希望巴林「區域穩定」的願望。無獨有偶,從波斯灣來到北非,2011年埃及的阿拉伯之春讓美國最佳盟友兼獨裁者穆巴拉克下台後,他們選出的穆西總統,依照人民同時厭倦長期的獨裁、貧富不均與外國勢力,不願意親美親歐,因此再度被快速政變掉,繼續換下一個獨裁者統治。從埃及、巴林,乃至令人悲痛的敘利亞「內戰」(這麼多新冷戰秩序下大亂鬥的戰爭,依然被稱為「內戰」,難道不是凸顯「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太多當年世界為之燃燒的阿拉伯之春的領袖們,如今不是被噤聲,被逮補入獄,就是已經喪命黃泉。

 


民主在中東看似如此的不可能,不是因為宗教,因為六零與七零年代,這裡曾是現代化理論、世俗泛阿拉伯主義與社會主義盛行之處,這裡曾經相當「世俗」過,身為穆斯林並不妨礙世俗政治的參與;民主難以實現,更不是因為人們的「野蠻」與「缺乏文明」(是的,這次在烏克蘭的戰爭,不小心讓許多西方記者與台灣政論節目來賓說出「烏克蘭不是中東那些野蠻愛打戰的地方,是歐洲人,是文明的地方」這種根深蒂固種族主義的話語)。民主在中東如此的不可能,是因為她的後殖民地位與地緣政治牢牢地被諸多強權外力箝制著。

除了2011年在巴林的民主抗爭,美國完全沒有支持,而是讓美國的最佳盟友沙烏地將坦克開入巴林結束了民主運動並且近年來由英國替統治家族背書之外,2022年初哈薩克三十多年來最大的民主抗爭,也完全被西方忽略,幾乎毫無歌功頌德,甚至鮮為人知。主要原因:哈薩克是俄羅斯管區內,不是處在北約與俄羅斯的交界處,因此相對而言對西方不具有重要的地緣政治位置。因此,哈薩克人民的奮鬥,以及俄羅斯派軍隊進入哈薩克協助總統維和,也沒有引發世界太多的討論,頂多是一小部分中美戰略的討論。

這些沒有人要支持的民主運動,乃至武裝抗爭,在烏克蘭被全世界盛讚的場景對比之下,是諷刺無比的。為什麼世界如此贊同烏克蘭女性製作雞尾酒炸彈來回敬俄羅斯軍隊,但是巴勒斯坦人民對抗幾十年來的以色列全方面殖民的武裝,卻永遠只被當成是「恐怖攻擊」呢?「炸彈的味道就是自由的味道」這種心情,我們可以應用到世上所有抵抗強權的人們嗎?最諷刺的是,日前在推特上流傳的烏克蘭被俄羅斯轟炸的照片,其實正是以色列轟炸加薩走廊的照片。這不禁讓我立刻響起桑塔格在書中提到的南斯拉夫內戰期間,Serbs 與 Croats 在各自的陣營中,使用一模一樣的孩童被殺的照片,用來自表述敵人的殘暴。


西方霸權論的優點在於,它讓我們清楚看見熱血的另外一面是嗜血的合理化,同時也讓我們看見,並不只是只要對抗軍事壓迫、只要接受民主自由的價值,就一定能夠獲得歐美的支持。世界的哀悼階層、正義的階序有一大部份是按照你與世界前幾強國的關係來界定的。那些歐美強權所支持的獨裁政權,以及他們冷眼旁觀的非西方民主運動,已經清楚地說明了各種霸權的雙重標準。但這似乎已經是所有懂得計算軍事利益與地緣政治者的家常便飯。
 

Nawaat – Freedom of expression in post-revolution Tunisia: “moral” and  “legal” new basis for censorship ?

不過,西方霸權論也有其缺失與限制。最重要的一點在於,這個論點想反戰、想顧全大局,並不怎麼在乎烏克蘭民意的持續轉變(雖然東部與南部有顯著區域差異,但全國整體趨勢絕非認同俄羅斯入侵的),也不把獨裁者的超高權力當成重點。難道為了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戰,防止普丁再有藉口提高軍事對抗,就可以犧牲烏克蘭人想要維持獨立的主權嗎?同時,這個論點也完全幫獨裁者開脫,似乎獨裁者發展出不成比例的野心(而且,普丁早就盤算好要發動戰爭而為此做準備,從2014年以來就減少外資依賴,儲存美元),也都不必負責。這是過於在乎結構與歷史批判分析,而將當事人雙方都解除了能動性與責任的一種論點。並不會因為所有事件都有一個歷史的解釋,就可以將獨裁者(普丁)所握有的龐大權力與擴張野心完全卸責。波羅的海三小國的知識份子,有的就將歐美左翼知識份子的「北約東擴論作為俄羅斯帝國主義之開脫」,戲稱為「大西方說教」( “Westplaining”)。言下之意:我們比你們西方更懂俄羅斯,你們說我們加入北約之後會妨礙俄羅斯的區域安全,有問過我們這些活在西歐與俄羅斯之間的人嗎?

西方霸權論確實幫助了我們思考「抵抗獨裁論」的雙重標準,但其自身也有雙重標準。一個人可以同時支持巴勒斯坦反美帝,也支持烏克蘭反俄帝。「西方」確實做了很多壞事,但他們是否也可能在這件事情上做對?(雖然,大部分的台灣人可能都會下意識預設「西方」一直都是對的、文明的、優雅的,而非世上各種後殖民不公不義狀況下的得利者。)


3. 哈薩克路線:如何在夾縫之間長出自己?


那麼,在那些「沒人要支持的民主抗爭」中,哈薩克在今年一月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了避免採用任何「官方」說辭,我先把俄哈美等政府的說詞擱置,專注在抗爭者的故事。以哈薩克的社會運動者的角度而言,這是三十年來最大的民主抗爭。由於長年的貧富不均嚴重,作為能源大國的哈薩克,內部的人民面臨著天然氣價格上漲、失業、政府貪污腐敗以及專制統治等問題。原本是和平示威的抗爭,開始全國遍地開花,接著許多地方都出現了暴力衝突。哈薩克總統托卡耶夫一開始迅速回應抗爭訴求,但他基本上在自己國內不太能駕馭前獨裁者留下來的政商黑幫權貴結構,也沒有能力安撫民心。眼看全國性的示威爆發,沒幾天他就向莫斯科求助,接著破天荒第一次,俄羅斯為主的集安組織(CSTO)進入了哈薩克並鎮壓了示威活動,結束了這場抗爭。

這次事件後,國際政治評論有各種說法,有的人說一切都是美國策動示威暴動以轉移俄羅斯的注意力不要去動到烏克蘭,有的人說其實是托卡耶夫自己是借刀殺人透過俄羅斯來剷除前總統留下來的政治遺緒,有的人則說對莫斯科而言哈薩克是張大到不能倒的骨牌,如果民主革命延燒到哈薩克以外,普丁的帝國將會兵敗如山倒,因此普丁是為了自保才派兵去哈薩克。無論是哪一種說法,對中亞的知識份子而言,最貼切的解釋其實再簡單不過:民怨已經積壓已久,天然氣價格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畢竟,如果我們向哈薩克當局那樣,説這場抗爭既是美國為主的西方所策動的「顏色革命」,又是伊斯蘭激進份子的武裝暴動,那我們無異於完全忽略人民抗爭的能動性。這些抗爭者即使在網路被政府全面中斷,面對鎮暴警察時,也持續找到方式發聲。即使被鎮壓後,他們還是在國際社會上試圖留下他們的抵抗故事。

 

Old Man, Go Away!' Dozens Detained At Kazakh Protests


沒多久,哈薩克看著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哈薩克的網路鄉民出現許多支持烏克蘭的聲音。人民支持烏克蘭的心情,有一大部份是因為他們的民主運動才剛被「莫斯科—努爾蘇丹」陣線聯手鎮壓。另一方面,對於中亞五國的知識份子而言,普丁近來提到的「恢復historic Russia地區」的言論更是讓人驚恐,因為沒人知道他是否暗示過去俄羅斯帝國曾有過的地盤,他要全部拿回來。這些反應,也說明了哈薩克近年來複雜的轉變。原本中亞五國的關係就已經充滿各種敵對與條件式友好,而哈薩克民族主義一直試圖在俄羅斯、土耳其、美國與中國之間平衡。美國除了近年來在哈薩克石油方面灑大錢投資之外,也贊助留學生赴美深造,並支持公民社會與記者栽培等計畫,再加上全球流行文化的影響,形成一種哈薩克人「文化上親美」的態度。因此,從官方到民間,可以看出哈薩克社會有種「政治上親俄、經濟上親中、文化上親美」的複雜綜合傾向,甚至經濟貿易上也更多角經營、政治上也更致力於「等距外交」。

最奇妙的地方,或許是在於烏克蘭戰爭爆發後,普丁表示希望哈薩克總統派兵來幫忙,但被拒絕。換言之,原本所有人都以為,托卡耶夫不是一月才獲得莫斯科協助而躲過一場革命嗎?這次怎麼沒有「回報」普丁?後見之明來看,一方面是形勢比人強,但另外一方面也說明,中亞各國政府其實早已蠢蠢欲動,找機會想要逃脫俄羅斯的影響,即使最表層的政治立場上不能如此展現。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哈薩克的民間,在政府默許下,也持續發動示威遊行,並持續提供烏克蘭人道救援補給。
 

哈薩克的民主抗爭者尚未放棄。早在2019年,他們在兩位成員被逮捕後就成立了「醒來吧!哈薩克」民主運動。這次2022年抗爭,他們也強調「1986勿忘2011」,指的是1986年學運抗議蘇俄安排親俄領導人然而被軍警鎮壓,以及2011年油廠工人罷工事件引來流血鎮暴,64人被殺,400人受傷。即使是沒有參與罷工的工人,也在事後一併被反覆調查拷問,其中一位五十二歲的司機,Aluatdin Atshibayev,因為不堪其擾,選擇自殺。

「1986勿忘2011」

***

人們不一定會選擇與弱勢者站在一起,因為首先他們要決定這些弱勢者是否值得同情。甚至很多時候,因為弱勢者會先被污名化乃至妖魔化,因此根本不被予以弱勢的身份。或者,他們因為更大的利益而被犧牲。更多時候,人們甚至不曉得,也不在乎他們存在於世界上。

 

以功利角度而言,烏克蘭與哈薩克對於台灣的啟示,似乎是如何自保,如何讓自己變的重要,如何讓自己不要被犧牲。
 

但對於人類學者而言,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小國,再微不足道的社群與人民,或看似再不理性的意識形態,我們都有責任要將他們再度人性化。
 

蘇珊桑塔格與維吉妮亞沃夫說,不要忘記自己的特權,才能防止戰爭。桑塔格也曾說,看多了戰爭的畫面會麻木。但旁觀他人的痛苦不一定會麻痺,也可能會熱血沸騰,或悲憤不已。只是,這些強烈的情緒的原因,並不一定是絕對的正義,而是當正義與地緣政治激起人們的情感。「誰的地緣政治」仍然凌駕著正義,大幅決定世界運行的秩序,以及判斷是非對錯的標準。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應該放棄尋求對相對弱者的同理。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趙恩潔 誰的地緣政治?了解3種截然不同的烏克蘭全球論述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20)

回應們

請注意:名字後有 * 表示發表者非本網站認識的人,名字由發表者自取。

1

洋洋灑灑一口氣,看完了三種論述。
以為前兩種論述是很對立的,直到看到第三點才發現自己有多無知,而且多麼被所處的地緣給影響。
謝謝恩潔用大家都看得懂的文字,把脈絡整理出來,讓我開闊後設視野,回頭審視自己目前所站的位置。
所有事情從來都不是能夠去除脈絡故事與人性,獨立地存在真空環境中,我們永遠無法脫離受到歷史的影響,但我們現在的所有選擇與行動,不僅影響未來,決定了我們認識和理解過去。
衷心期盼逝去的生命、遭剝奪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