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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單線美國夢到宇宙跳躍

《媽的多重宇宙》中世代交錯的亞裔美國意象

作者:劉文

《媽的多重宇宙》是一部亞裔美國電影。講這句話很像是廢話,但我想表明的是電影故事與情感的成立,即是依靠著亞美脈絡對於世代的紛爭以及對亞洲的想像(與致敬)所堆砌成。它在兩個多小時的電影之中巧妙地運用並且轉化了亞裔在美國好萊塢主流市場中,陰魂不散的刻板角色印象(功夫、broken English、action sidekick、開洗衣店的移民),以及楊紫瓊這名跨國亞裔演員—藉由她本人所帶給觀眾的聯想,尤其是香港電影給予華語電影圈的多元符碼(混用的多種華語、中英字幕並存、亞洲城市地景、經典香港電影的畫面)—帶來一名亞裔女性角色在西方霸權視角外可以有的無限潛力。

電影的第一幕,即是飾演Evelyn的楊紫瓊,坐在一半住宅一半辦公室的混亂公寓,周圍的景象包含非常典型亞裔家庭的鍋碗瓢盆、老舊木製傢俱、散落的稅單,家中的人們講著有腔調的普通話並與英語互換的對話,讓觀眾其實在一瞬間無法掌握她到底在哪裡—尤其是在台灣觀看這部劇,這樣的景象,可以是很多亞洲城市印象的總和,哪裡都有可能。但對我而言,五分鐘內的另一個鏡頭透露了這絕對是在美國的亞裔家庭無誤,因為窗邊的一捲Bounty牌廚房紙巾:沒有什麼可以比這個畫面更美國了。

導演在處理移民的情感,即是依這些細小物件與對話堆切出的細膩畫面,包含令許多移民家庭痛苦的報稅場面、亞裔美籍二代的女兒作為一代家長的翻譯員,以及三代同堂這在美國家庭並不尋常的畫面,這些情節要鋪陳並召喚的即是《媽的》將有別曾經亞裔美國電影的全新詮釋。就像楊紫瓊在GQ的訪談中講到的:「2010年代之前,我們只有Joy Luck Club(喜福會)」,而它對三代母女的呈現是十分痛苦與悲劇性的,對於異性戀家庭中的女性角色呈現也是偏向悲觀,更不用說是電影對於「中國」在回憶中的呈現,即是父權家長制以及戰爭社會崩裂的代表。對於這個時期的亞裔移民電影,美國不完美,但美國是「生活」的可能。2018年的Crazy Rich Asians(瘋狂亞洲富豪)某種程度上顛覆了這樣的亞裔美國印象,在新自由主義資本的高峰,度過九零年代金融危機後存活的亞洲,不但是奢華的、極端現代的,甚至超越了曾經「美國夢」可以給人的階級跳躍幻想。亞洲與美國的相對,在愛上新加坡富豪二代的亞裔美國人主角Rachel身上非常鮮明:即使她是名美國大學教授,照理說擁有足夠的文化資本,但當她被置入於新加坡上流階層的「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時,也在這樣的當代亞洲的地景中被認為是相對「老土」的。

《媽的多重宇宙》要超越的即是這種移民電影中常見的「美國」vs.「亞洲」的二元衝突,作為現在多數移民敘事的慣性架構。《媽的》即是「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在多重宇宙的設定下,Evelyn是不再為自己的選擇(離開或留下亞洲)所道歉,她是名可以橫跨各個社會、語言、國度,甚至是幾乎荒謬的「熱狗手指女同性戀宇宙」的主體。她的「超能力」即是來自於她能超越移民的單一敘事與亞裔女性刻畫的唯一可能,也就是成為西方父權社會中的壯烈犧牲者、旁觀者,忍辱負重,犧牲小我。Evelyn的革命在於她可以放下所有人生的「what ifs」,甚至以真切的情感去感動她身邊不同的人,包含她自己的女兒,Joy 。

電影故事中有許多細膩的情感本身就是動人的,但環繞在移民家庭的愛恨情仇,其實是十分簡單的一種故事線。這對母女間的糾葛,當然是超越Joy的性向問題,只是透過性向這個「事件」來呈現兩人間化學的變化。在《媽的》中的真正「議題」,來自Evelyn與Joy所代表的兩個截然不同世代的移民敘事:一位是八、九零年代,移民為「無法倒轉」的單一線性選擇的Evelyn世代,以及Joy的千禧年後世代,跨國亞裔文化帶給移民敘事多重的可能:「美國」不再只有一種白人、中產、順性別異性戀中心的樣貌,而是因為多元文化、多元種族以及性別運動的顛覆而打破了亞裔主體的既有範疇。這點在她與Evelyn的對話中顯而易見,像是她母親Evelyn碎念說自己接受女兒的性向已經很「前衛」,但女兒的女友居然還是個「老外」,Joy聽到默默回嘴說:「她是半個墨西哥裔!」,可以看見導演想突顯的世代(個人以及社會)差距的巧妙互動。

電影最讓我感動的是當Evelyn問Joy(變身成宇宙分裂的後人類生物Jobu Tupaki),為何要花這麼多功夫,跨越宇宙來找她,是不是想消滅她?Joy卻對Evelyn說:「I just want you to see what I have seen」(我只是想要妳看到我所經驗過的世界)。即使年紀較小,Joy出生的時代給予她相對能夠不計較他人看法、堅持自我所欲的能力,她想要Evelyn看到的,是她母親在不同時空中可有的所有可能。因為物質與時空枷鎖,Evelyn自己尚未看到的,Joy要超越種種不科學的「宇宙跳耀」,不惜冒著犧牲自己靈魂與意志的風險來告訴她:

「妳可以成為任何妳想成為的人,但是現在的妳,即使不完美並有所遺憾,也已經是足夠的。」

我想我就是被電影的這個精神給徹底療癒了。雖然我認為它是因為「亞裔美國」主體的世代糾葛,而使得電影有歷史上的深度,但在情感面的衝擊、世代交錯中的慌亂不安與渴望連結,絕對是超越一則移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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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 從單線美國夢到宇宙跳躍:《媽的多重宇宙》中世代交錯的亞裔美國意象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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