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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華語」的多語性

2022華語音樂影像誌聯展

2022-10-25 回應 0
作者:
前言
 
「聯展有蠻多與臺灣原住民族有關的作品,是不是該釐清把原民放在『華語』音樂影像誌的原因?」
 
撰寫此文時,在影視產業工作的友人讀完2022華語音樂影像誌聯展 (2022 Sinophone Musics Film Festival)的參展作品介紹後,提出了以上的疑問。確實,不管是因為保護主義、國族主義、時代危機感或被剝奪感,臺灣對「華語」一詞始終帶著複雜的情緒。內外高壓的情勢與各方輿論壓力下,我們是否還能在日漸乾涸的訊息流動中窺探當代的中國電影,維繫藝文交流的一絲可能?進一步討論聯展的脈絡之前,我想先把焦點放在影展的英文名Sinophone Musics Film Festival。
 
策展人雖把sinophone簡翻為「華語」,但這個英文名詞(或形容詞)字面上更全面的說法應該是「華語語系」(或「華語語系的」),強調的是華語語系作為我們身處環境所存在的「語言上的聲音(-phone)」。如同anglophone (英語語系)或francophone (法語語系),sinophone可以視為一種語言歸裡與研究框;比較文學及文學評論學者王德威便曾將之翻譯成「華夷風」。「華語」作為一種聲音介質,在與不同文化、與不同語系互動及結合後,延伸出豐富的多語性與多元詮釋,甚至能成為原住民族強調主體性的表達工具之一。我認為這樣基於聲音所產生的流動關係即是本影展的主要命題。
 
華語音樂影像誌聯展 
 
「華語音樂影像誌聯展」是由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數位典藏中心與上海音樂學院賀綠汀中國音樂高等研究院暨亞歐音樂研究中心合辦。除了強調華語語系(本身就是複數存在的語系)的多語性之外,英文名稱也特別以複數的musics來呈現多元音樂文化。因此,在多元與混雜的脈絡下,不管是sinophone(複數聲音)或是musics(複數樂音),都是不斷去中心與再中心、產出具有主體能動性的多元理論工具。另外,「華語」放在「音樂影像誌」的概念中,更強調了「聆聽」之於「對話」交流的重要性。
 
聯展以「自媒體影像時代的音樂記寫」為題,將作品歸類為「社群文化發聲」與「個人音聲軌跡」兩個單元,不難察覺策展人與參展人將關注重心立基於不同層次、不同視角的「對話」。從文化復振、賦權、共創、中心與邊緣,本影展也欲梳理不同時空與地理環境下,不同社群音樂文化在感官、方法論與人際網絡的「對話」。以下就針對這三種層面的對話,介紹此次影展的亮眼之處。
 
一、感官
 
「音樂影像誌」作為一種同時強調視覺與聽覺的跨領域再現,具有(民族)音樂學背景的參展導演與策展人不僅須考量拍攝與後製期間的「凝視與被凝視」,也必須仔細處理聲音、樂音、樂器經收音後所產生的「聆聽與被聆聽」。
 
建議參加本次聯展時視聽者要盡可能的「感官全開」———雖然這種「感官全開」的形容似乎很難不被聯想到健全中心主義(ableism )———音樂影像誌本質上鼓勵視聽者除了用眼睛吸收,也強調藉由耳朵的主動思考,即「視覺」與「聽覺」併用的主動性。觀者藉由影像吸收資訊脈絡,同時也經由主動聆聽(active listening )延伸出自我與族群間賦權的可能性。從被拍攝/被收音者的主、被動關係、器材收音位置的設計,一直到視聽者的聆聽,都存在著樂音流動的多元詮釋與被詮釋空間,進而衍生出跨感官、跨文化與跨族群的對話。
 
若你/妳期待的是一種感官上的新體驗,此次聯展中《聽竹子唱「我們」的歌》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該片敘述位於屏東的社區音樂團體「臺灣安克隆樂團」為主軸講述該團體的運作與共作故事。安克隆(angklung),又稱印尼搖竹,是一種源自印尼爪哇西部的巽他人(Sundanese people)的竹製敲擊樂器,每個樂器都由不同尺寸與數量的竹管組成。在樂團型態中,團員們經由集體手持並搖動該樂器,其共振將聽者置換於微風吹過的竹林裡,藉由竹子間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響而編織出「沁涼微風」的動態意象。而當這樣的樂器透過東南亞移民傳入南臺灣,並由不同文化背景的臺灣家庭所組成的團員(馬來西亞、印尼、泰國、越南、閩客等)共奏時, 該樂音不僅共振出感官上與情感上的跨域流動,也進一步藉著跨世代、跨族群、「跨南島」的對話呈現南臺灣樂音環境中的多元性。
 
此次參展影片中,如此營造聲音環境的感官體驗與跨界對話也具體呈現在紀錄廣東海豐地區道教法事的《合境平安:廣東海豐太平清醮儀式》 、北臺灣宮廟文化聲景與北管樂器製作工藝的《神明的匠師》 ,以及探討鄒族雙管鼻笛及其文化復振過程的《聲聲不息—鄒族鼻笛復振紀錄片》 ;視聽者可以經由在感官上主、客體的置換,激盪出多層次的反思與辯證。
 
照片一:《聽竹子唱「我們」的歌》劇照

二、方法論

 
多元方法論的相互辯證與對話也是此次參展影片的另一個亮點。如前述,音樂影像誌在拍製的過程中所涉及的不只是凝視與被凝視的議題,也須仔細處理聆聽者與被聆聽者的主、客體置換。面對這樣的議題,導演們在強調「聆聽」過程的前提下,如何處理由自身位置(族群身份認同、導演研究者或實際參與者),並拓展表達路徑就格外值得關注。
 
以客位聆聽的角度來分類,影片《土法造音人》結合主、客兩種視角,提供了實際操作面上的可能性:音樂人的「自述」與調查者的「紀錄分析」,故事講述一位廣西壯族獨立音樂人的創作歷程,紀錄該音樂人藉著多元音樂類型的創作而衍伸出在學理上與方法論上的辯證。影片《吾鄉樂音》也以類似手法記錄一位臺灣作曲家的生命歷程,而《Tia Xumak 走回家》則記錄一位臺灣平埔Kaxabu(噶哈巫族)作曲家如何在跨樂種對話中,藉著交響樂與aiyan古謠的交織來實踐族群文化認同。群體發聲方面,影片《克蘭》 與《太陽光的傳承—撒奇萊雅族撒 固兒部落豐年祭 Malalikid 紀錄》經由記錄樂音及樂舞文化,探討該族群——前者為貴州漢族村落克蘭古寨,後者為花蓮撒奇萊雅撒固兒(sakul)部落——在面對日常生活、傳承與精神信仰等議題所展現的文化生命力。
 
以主位聆聽的角度來分類,影片《克智少年—吉則爾曲》的彝族導演立里達哈,透過側寫一位彝族少年學習該族群口語藝術的過程,凸顯彝族文化世界觀與少數族群面對現代化教育與文化傳承的困局。同樣紀錄時代變遷的還有影片《樂之送行者》 ,同樣身為國樂科班生的該片導演們(唐賢賓與林鈺婷),敘述臺灣的國樂演奏者在面對收聽群日益縮減的情況下,不少科班生選擇在喪禮「接場」作為打工的選項之一,為逝者與家屬提供音樂服務的同時,也面對該職業所帶來的負面社會觀感。
 
此次影展還有幾部挑戰臺灣視聽者「聆聽能力」的作品。影片《岸上漁歌》以聆聽漁歌為主軸,敘述香港因為都市化而逐漸消逝的客家漁民與航海文化,全片也凸顯sinophone的多元性(粵語、客家話及蜑家話);放在臺灣脈絡來賞析,藉著漁歌的起承轉合所乘載的生死循環,導演也鼓勵視聽者「聽出」香港脈絡的客家文化,以及漁歌中因為時間與空間堆疊所唱出的「海水的味道」。影片《聽,1967》 從在臺灣1960年代「民歌採集」運動的脈絡出發,記錄歐樂思神父的錄音檔案在2017年重返臺東原住民部落,與當代原住民進行跨越時空與視角的對話。本片探討錄音工程為部落音樂文化所帶來的後續效應(如:鄉愁與對逝者的思念),以及部落在面對「外人記錄的聲音素材」和「與時俱進的樂音文化」雙邊夾擊下,如何唱出兼具當代意涵與歷史記憶的歌謠。
 
照片二:《岸上漁歌》宣傳海報

三、人際網絡

 
策展人將影展方向歸類為「社群文化發聲」與「個人音聲軌跡」,這兩個單元本質上是相互烘襯的:經由音樂影像誌的形式,具體呈現「聆聽」的過程,描繪以樂音作為媒介形塑的個體與群體的相互關係。
 
視聽者在賞析影片的過程中可以試著理解導演們呈現樂音文化傳遞的三步驟:1.樂音藉由何種路徑被聽見?2. 聽見樂音後,如何被理解與內化?3. 樂音在內化、吸收後,在什麼動機下、透過什麼方式展演、再現這些樂音?要理解這三個步驟,就必須梳理樂音傳遞的路徑上,透過「人與人的連結」所建立、形成的音樂「人際網絡」。
 
欲探究「樂音如何被聽見」,推薦《空白祭》。該片描述音樂博士張奕明透過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失憶音樂家汪立三,藉著汪的創作來聆聽其生命故事:勾勒汪如何因挑戰權威而遠走他鄉,從而到找到新的創作領域。該影片不僅呈現的是跨世代與跨時空的「聆聽」,也反映出聽者在不同位置與狀態中,樂音在不斷被詮釋與再詮釋所產生的多重意義與對話。
 
若要進一步討論「樂音如何被理解與內化」,就不能錯過影片《声殳耳》 。該片敘述臺南的一群兒童擊樂家,在因緣際會下與烏茲別克劇場大師Artyom Kim相遇,在相互不理解又沒有任何連結的情況下,孩子們如何聆聽他者的聲音,並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進而形成「共創」的狀態。該片記錄凸顯音樂在人際網絡與關係建立中所扮演的角色,在這裡,樂音成為認識他者的路徑之一。
 
最後針對「樂音在什麼動機下、透過什麼方式再現」,推薦以下三部作品。《他鄉是故鄉:跨越族群的印尼華人文化與藝術家》記錄了印尼地緣政治中華人文化藉由跨族群音樂人的形塑,其表演藝術(如:布袋戲與皮影戲)所反映出在社經脈絡與文化認同上的議題,該片除講述音樂作為具政治意義的柔性手段外,也對「離散」的現象做了多層次的詮釋(也就是,印尼華人或華人混血自己會認為自己是「離散」嗎?)。影片《樂生聲年》 則敘述臺北青少年如何為少數在臺灣的孔廟保留了演奏祭孔禮樂的傳統(演奏者需由15歲以下青少年擔任),探究是什麼樣的動機促使這些青少年參與祭孔文化的復振,青少年的參與又如何為臺灣脈絡下的祭孔禮樂注入新生命。影片《不得不上路》記述花蓮東昌里漏(Lidaw)部落阿美族祭師(Sigawasay)群的不平凡生命故事,以及她(他)們面對傳統祭儀與維繫的日常敘事,藉著樂舞而形塑出一條與群靈互動的路徑。視聽者可藉著該片一探阿美族樂舞如何作為展現主體能動性與機動性的顯化,並超越線性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連結人與非人類的世界。
 
照片三:《他鄉是故鄉:跨越族群的印尼華人文化與藝術家》工作劇照

結語

 
以上針對「2022華語音樂影像誌聯展」視聽建議是從感官、方法論及人際網絡上的對話做為歸類依歸,音樂影像誌也藉由不同的「聆聽」位置,來理解不同文化脈絡與社會族群中多元交織的樂音與發聲。當然參展影片是否能從這三方面與視聽者「對話」,必然得靠實際參與才能得知。誠如蓋雅翠‧史碧瓦克Gayatri Spivak(1988)的提問:「底層階級能發言嗎?」(Can the Subaltern Speak?),透過強調「聽」的主動性,我也期許這樣的提問或能進一步轉化為「霸權階層能聽嗎?」(Can the Hegemons Listen?)
 
有關影展的相關資訊及連結請見下方,只要線上填寫報名表單,即可現場索票入場。
 
※放映地點|
10/27臺北誠品電影院        
10/29-30花蓮鐵道電影院 
10/28-11/2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民族音樂研究所歐樂思廳
活動介紹、報名表單與免費索票|https://reurl.cc/eOjQyx
放映時程|https://reurl.cc/gMLN4X (點選片名即可連結到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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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元瑜 聆聽「華語」的多語性:2022華語音樂影像誌聯展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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