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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伊朗的驚喜

作者:林開世

「分居風暴」 是剛贏得2012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伊朗電影,去年更囊括了柏林影展的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與最佳女主角,也被眾多影評人與電影評論雜誌書選出為去年年度最佳十大電影的第一名。 如果這些還不夠說服你去觀看這部電影,那我想特別強調的是,不像很多名過其實或賣弄玄虛的藝術電影,這是一部完全實至名歸的作品,值得你一再的品嘗。

 

 

在伊朗幾位偉大的導演,如 Jafar Panahi 目前因為批評政治當局,還在監獄中服刑; Abbas Kiarostami選擇放逐在國外拍片;世界的電影愛好者又再度看到這樣一部來自德黑蘭的精采作品,不禁要為伊朗電影未來的發展慶幸與喝采。

這是一部狀似單純的家庭劇,一對爭吵要離婚的中產家庭夫妻,妻子希敏為了要讓他們10歲的獨生女能成長在一個更為自由與開放的教育環境中,選擇要移民到國外;但是她的丈夫納德,不願意離開伊朗,因為他的父親罹患了歐克海默症,需要他們的照顧。雙方僵持不下,要申請離婚又無法說服法官批准,最後希敏選擇與丈夫分居回娘家,讓上班的納德與上課的女兒,繼續陪伴隨時需要有人照顧的父親。離開前,希敏透過認識的女友人,介紹了一位貧窮但伊斯蘭信仰虔誠的女人來擔任白天的看護。結果,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們的父親在看護帶著她的女兒外出時,跌倒受傷;盛怒下的納德把懷孕的看護婦驅趕出門。被推倒在樓梯的看護竟然流產住院。 看護那位失業、脾氣又火爆的丈夫前來興師問罪,開始啟動了無情的法律程序,納德的自我辯護與反擊,希敏與其他女人私下進行的溝通與調解。所有的大人與小孩都被捲入一個道德與倫理的漩渦中,到最後沒有人能倖免,所有的人都是受害者。

 

 

當事者都不是壞人,相反的他們單純與自以為是的正直,讓觀眾無法不同情他們的處境。他們也沒有惡意要撒謊,只是選擇性的隱瞞對他們不利的細節。可是到最後,兩個破碎的家庭,失去的信任與天真,剩下來的就是互相之間的愧疚與虧欠,以及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的未來。

這個電影內斂而沉穩,在複雜嚴肅的情境中,又穿插著幽默與反諷。近兩個小時的長度,卻絲絲入扣,不會讓人覺的冗長。導演對電影中的每個人都賦予他們鮮明的性格,並慷慨的讓他們的錯誤與缺點,都得以理解與同情。而特別令人讚佩的是從主要的角色到次要的配角,每一位演員,都成功自然的詮釋了這些尋常又堅定的人物,讓我們完全的沉浸他們的世界中。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伊朗的電影,時常以兒童為他們的中心,成功的引導出自然的童星演出,已經發展成一種鮮明的特色。這部電影也不例外,看護那個聰靈乖巧的小女兒與納德家堅強早慧的女兒,提供了這部電影當中幾場最為動人心弦的演出。

 

 

電影雖然描寫的是日常生活瑣碎的事件,但導演有意的將對當前伊朗社會的批判,不慍不火的隱藏在人們互動的細節中。他除了暴露了階級的差距與意識形態的差異,更讓觀眾感受到無所不在的父權式的法庭制度與僵化的官僚系統。 然而讓我們更能會心體認到的是,以男人為主導的這個裝腔作勢,義正嚴辭的世界,其實是仰賴女人在背後奔波,交涉與妥協,來互相體諒與解決問題。這個社會中固執與嚴苛的外表,是靠默默的受苦與綿密的人情網絡支撐起來。這似乎是所有的虛榮的父權社會,包括台灣,都共有的現象。

在電影結束的時候,似乎所有的努力都悲劇性的失敗了,我們面臨的是所有人的遺憾與悲傷。 然而,我們卻不會感到絕望。因為在尋找解決危機的過程當中,我們目睹了卑微但高貴的尊嚴,以及受傷卻仍然堅強的親情。雖然家的前途仍然晦暗不明,但孩子卻在我們眼前勇敢的長大與成熟,他們將更堅毅的面對未來。

分居風暴
Nader and Simin:A Separation

導演: 阿斯哈法哈蒂 Asghar Farhadi
編劇: 阿斯哈法哈蒂 Asghar Farhadi
演員: 佩曼莫阿迪 Peyman Moaadi 。。。。Nader
萊拉哈塔米 Leila Hatami 。。。。。Si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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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開世 來自伊朗的驚喜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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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讓我們更能會心體認到的是,以男人為主導的這個裝腔作勢,義正嚴辭的世界,其實是仰賴女人在背後奔波,交涉與妥協,來互相體諒與解決問題。這個社會中固執與嚴苛的外表,是靠默默的受苦與綿密的人情網絡支撐起來。這似乎是所有的虛榮的父權社會,包括台灣,都共有的現象。」

異常地同意,作者真是觀察入微,刻畫深刻。

2

刻意先不看開世這篇精闢與觀察入微的影評,而是先看電影再來回應。從專業的電影導演到一般觀眾都對此片大加讚賞,我抱著近似朝聖的心情進了電影院。故事安排、敘事結構、轉景換場都非常明快流暢且層次分明,演員自然且吸引人目光,得獎也理所當然。(我唯一不適應的是,導演大量使用中近鏡頭捕捉演員上半身的表情以及演員間如拋接球般不斷往來的對白,卻不得不佩服其技術很優越;只是個人偏愛長鏡頭與刻意透過營造個人內在與情緒氛圍的運鏡與構圖這類電影美學,無關宏旨)。
我在思考的問題與開世指出的一點有關,那就是,作者對於德黑蘭這個阿拉伯世界的當代都會生活片段的勾繪,特別是階級差距與意識形態,以及性別在這個變動處境下的位置及其產生實際效用的場域。那個國家與社會,究竟怎樣在看待與面對正在發生轉變的家庭形貌,還有,對不同階級而言,宗教與人們日常生活的結方式與程度,顯然已經有所轉變:中產階級的男主角顯然不再我們印象中,伊斯蘭教會深刻且全面地支配日常生活的節奏與性別關係,而完全是以個人的想法與角度來安排他日常生活節奏,為了孩子的未來而去隱瞞了某些細節(或說謊)。幫傭家則是符合我們印象中對於伊斯蘭世界的意象:女幫傭要為患了阿茲海默的男性老人更衣洗澡之前,要先打電話去詢問(應該是清真寺阿訇之類的人)這是否違反伊斯蘭教義;因為隱瞞了被車撞而將認定流產為男雇主所為,卻因為思及說謊甚至接受對方提供的高額和解金的這項罪愆會報應在女兒身上,而決定向希敏坦承,卻又苦於丈夫為債務所逼而陷入憂鬱症的困境。
另一方面,當雙方要進行和解的一幕,中產階級的男主角要求雙方所有家人都要在場,並要求女幫傭拿出可蘭經來發誓時,女幫傭當然無法違反教義對著可蘭經發誓,其丈夫卻願意承擔這項罪責,只要能拿到和解償還債務即可。對於宗教的為個人所用,顯然與階級無關,而是個人在面對存在與生存處境的種種考量下,會按照其考量的優先順序來決定自己與宗教的關係。無論階級,在個人選擇隱瞞事件的細節、抵押房子付保釋金、當女兒的面發誓卻反悔、害怕個人罪責會報應到女兒身上等,孩子的未來經常是父母如何做出行動的關鍵。
所謂傳統伊斯蘭世界的性別關係,顯然也是處於鬆動的、新舊混雜的狀態。至少,光是那個幫傭家小女兒坐在法庭走廊上好奇地望一下對面長椅上的男人,而男人發現後也投以微笑,小女孩立刻收起好奇的眼光正襟危坐的姿態的片段,就為這個時代中伊斯蘭世界中變動的性別關係,提供了一個鮮活的民族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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