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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島的主權慾望,泛‧南‧島的拆解技術

高美館《泛‧南‧島藝術祭》展評

作者:林浩立

從地理大發現時期開始西方各國展開了在太平洋的競逐,現今在南島語系分布的範圍中又有了對起源地詮釋的爭奪,這些行動反映了主權的慾望總是潛伏在地理、血緣、語言等框架中伺機而動。但這並非無法撼動的力量,藝術創作與展覽具有拆解這套結構的技術,並且能重新牽連出不受霸權管束的多重關係。

去年我臉書上一位朋友放了一張英文解說板的照片,板子的標題為「南島民族」(Austronesian Nationalities),內文寫著:「南島民族是一個說著超過一千多個屬於南島語系語言的廣大群體。現今,此民族(nationality)主要散佈於世界的島嶼上,並且是分布最廣的語系。夏威夷原住民、紐西蘭毛利人、印尼人、馬來人、菲律賓人、和一些台灣原住民都屬於這個總人口數大約兩億七千萬人的族群。」他接著讓大家猜這是在哪裡拍攝的。從「一些台灣原住民」這句話和不太通順的英文我排除了台灣和英語系國家如紐澳,印尼和馬來西亞一向不強調南島認同也跟著被刪去,那麼剩下的選項應該就是菲律賓了吧。結果答案揭曉,竟是中國福建省的平潭島。

「南島民族」(攝影:Derek Sherdian)

平潭島是中國與台灣本島隔著台灣海峽距離最近的點,離新竹只有140公里。島上有一個殼丘頭遺址,根據定年距今大約六千至五千年,與台灣作為島內南島語系原住民祖先型文化的大坌坑遺址同時期,而出土的物件如鋸齒狀缺刻紋、雙線篦劃紋、矮圈足缽、帶圓紐陶蓋、石玦、貝器等等,也都展現了與大坌坑時期器物組成和內涵的共同性。 正是如此,這裡充滿著「南島語族」的想像空間。2017年11月,中國「國際南島語族考古基地」在此揭牌正式成立,幾位在地學者也藉機發表了福建而非台灣是南島語族真正起源地的言論。而為了配合第四十四屆世界遺產委員會在福州的召開,這個基地之後也被打造為一個南島觀光園區。根據報導,裡面有一個「遷徙之路文化牆,牆上是根據南島語族遷徙的時間節點,以時間倒敘的方式呈現他們從福建東南沿海到台灣、菲律賓、婆羅洲等地,一直到復活節島的遷徙路線,展示了各地域的特色符號、圖騰等,」另外還有一個「台灣廣場,未來將布置起台灣高山族傳統文化展示牆」。我朋友的照片很可能就是在園區附近捕捉到的。

平潭島上的解說板和考古基地當然不只是對「南島」詮釋權的爭奪而已,而更是一種主權慾望的投射,「南島民族」(Austronesian Nationalities)一詞的使用即吐露了這種野心。語言和考古資料所勾勒出的起源地、親緣性、遷徙線、互動圈等意象,與主權施展的形式更是密切相關。例如今年10月中國在平潭舉辦了一場「中國—太平洋島國合作共贏、共同發展論壇」,邀請13名太平洋島國代表和貿易投資專員參與,而新聞標題便是「太平洋島國嘉賓在平潭開啟『南島語系』尋根之旅」。經濟發展在此與文化根源勾連起來,大有朝貢政治秩序體系的意味在。除此之外,2018年知名智庫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Chatham House)舉辦的研討會「太平洋的戰略爭奪」(Strategic Contestation in the Pacific)中也使用了「南島帝國」(Austronesian Empire)一詞,半戲謔地形容中國與紐澳英法等傳統強權在太平洋地區的競逐。而台灣主導的「南島民族論壇」也免不了隱含著這樣的政治寓意。

從這個框架來觀賞高雄市立美術館的《泛‧南‧島藝術祭》,就更能看出策展的用心和其中展品的深意。對我來說,這個展覽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拆解「南島」召喚出來的主權巨靈。首先最明顯的就是「南島」這個詞被拆成「南」(Austro)與「島」(Nesian),解放了它語言考古文化的本質性以及當代地緣和原民政治上的包袱,並賦予「全球南方」的多元混雜能量,得以抵抗強大的北方大陸勢力收編的行動。而在加上了「泛」(Pan)一詞後,總是與主權並進的「疆界」概念也隨之瓦解。受邀藝術家所來自的地方其實就暗藏這樣的線索,他們包括台灣、澳洲、和紐西蘭等一向與南島、太平洋相關的所在,但也有日本、韓國、和巴基斯坦等南島的「化外之地」。若再進一步探究,藝術家的身份和所欲探索的主題,在在擾動著這些地方的北方—大陸—主權結構,使「泛‧南‧島」南方—海洋—島嶼的串連浮現。

首先以巴基斯坦的藝術家拉拉‧魯克(Lala Rukh)為例,我們往往忽略巴基斯坦面對著印度洋和阿曼灣,與海洋也十分親近,其前首都喀拉蚩就是一個徹底的海港城市,並且在二次大戰後接收了大批印度穆斯林難民,成為穆斯林世界第一大城,但也造成城內持續不斷的緊張衝突。魯克遊走於南亞各地海岸以影像捕捉並重構海岸線的形貌,創作出〈Sand Drawings 1-4〉這件展品。在其極簡主義的畫面和色調下,可以感受到生命反覆的消失與再現。事實上,身為一位女權運動者,魯克曾多次被巴基斯坦政權逮捕監禁,這件展品也說不定就是她對主權暴力的凝視。

拉拉・魯克,〈Sand Drawings 1〉,數位印刷、Hahnemühle純棉藝術紙,40.6 x 54.6 cm (各張),第三版次,2000-2015。(圖片提供:拉拉魯克與杜拜Grey Noise藝廊)

來自韓國濟州島的簡‧金‧凱森(Jane Jin Kaisen)是一位視覺藝術家。她的展品〈離別社區〉由三個交疊的螢幕構成,兩個搭配著海浪拍打岸邊的詩意畫面講述朝鮮薩滿教巴里公主的傳說,另一個則是以紀錄片的現實手法追尋因為戰亂而離散至日本、中國、俄國等地的朝鮮家庭,以及在這個過程發生的種種歷史暴力事件,特別是在她自己家鄉中血腥的四三事件,據估計有多達三萬多人被政府鎮壓殺害。這些巨大的傷痛是現代進步的主權國家機器造成的,卻只能透過巴里公主所代表看似非理性的薩滿儀式來調解。

簡・金・凱森,〈離別社區〉,錄像裝置截圖,2019。(攝影:王世邦)

出生於紐埃但在紐西蘭長大的約翰‧普爾(John Pule)是大洋洲知名的藝術家和詩人。他的展品〈致所有初來乍到之人〉是一幅充滿細緻圖案符碼的巨大壁畫,讓人想起十五世紀荷蘭畫家耶羅尼米斯‧波希(Hiëronymus Bosch)的奇作《人間樂園》。若仔細檢視,可以看到許多倒塌毀滅的人偶雕像,還有四處竄生的奇花異獸。這是他太平洋視角下的當代世界怪象,也可以說是主權的無窮慾望,帶來核武試爆、全球暖化等災禍。在畫作一旁掛著的詩作〈來自島嶼:睡夢、香味與絕跡〉中也有對主權的嘲諷,例如這句:

喝醉了,我手淫,是的,灑了一個精子
有了一個嬰兒,強迫其肝臟誘發
由紙張和空氣組成的國家

約翰・普爾,〈致所有初來乍到之人〉,琺瑯漆、油、鉛筆、粉蠟筆、油畫棒、墨水、帆布,2007。奧克蘭美術館之友捐贈典藏。(圖片提供:奧克蘭美術館)
約翰・普爾的詩作〈來自島嶼:睡夢、香味與絕跡〉於展場提供觀眾翻閱。(攝影:王世邦)

最後我想舉的例子是紐西蘭藝術家Yuki Kihara的作品〈薩摩亞之歌〉。Kihara自身即在擾動主權的分類範疇,她的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薩摩亞人、自己則是薩摩亞的第三性fa‘afafine。這個作品是由五件和服構成,拼湊起一幅從島嶼陸地到海洋、從章魚、海豚、海龜、龍蝦、鸚鵡魚、軍艦鳥到珊瑚的連續生命景觀。但如同約翰‧普爾的作品,在此景觀中暗藏著骷髏頭、塑膠袋、可樂罐等非生命的破壞意象。其靈感來自一首流行於60年代的日本民謠〈サモア島の歌〉,歌頌著薩摩亞優美的風光,但在現實中這個島嶼其實飽受垃圾污染、氣候變遷的侵害。但這不只是一個批判之作而已。她在和服上創作的動念來自祖母一件麻黃色的和服,同時也在展覽現場展示於作品後方。這個顏色讓她想起薩摩亞的樹皮布,於是她花了很大的心力以樹皮布製作出作為畫布的和服,以此銜接起日本和薩摩亞的關係。這種關係不只是存在於她的血液裡,也是在海洋的捲動中:2009年薩摩亞和2011年日本同樣遭受了地震海嘯的災難。兩者的關係反映了薩摩亞的空間概念,一種分離但之間並非空虛的連結。

Yuki Kihara,〈薩摩亞之歌〉,五件式裝置;薩摩亞樹皮、織品、珠、貝殼、塑膠、和服;各1750x1330x150公厘,2019年。(攝影:王世邦)
觸發Yuki Kihara創作〈薩摩亞之歌〉的靈感來源,是其祖母的麻黃色和服。該和服於展覽現場搭配其祖父母的照片一同展示。(攝影:王世邦)

礙於篇幅之故,我無法仔細評述有著同樣靈光的台灣藝術家作品,他們也是以性別、物種、器物、另類歷史敘事、自身移動經驗來挑戰、再製、拆解從殖民、帝國、現代國家帶來的主權結構,一種不斷在告訴他們「南島」應該是什麼、「原住民」應該是什麼的結構。我曾經試圖以「想像的共同體」的概念來理解現今「南島民族」的內涵,用以避開本質化的語言文化論述。然而,這並沒有真正撼動其潛在且危險的主權慾望。《泛‧南‧島藝術祭》提供了另一種的想像策略:把乾淨平順的敘事拆解開來,拉出其中更豐富糾纏的關係,它們可以是魯克的海岸線、凱森的巴里公主、Kihara的樹皮布和服,但無論如何,拆解不只是破壞而已,而是創造更多的契機。

 

※本文收錄於《藝術認證》,《泛‧南‧島藝術祭》即將於11/14下檔,請還沒前往觀賞的朋友多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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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立 南島的主權慾望,泛‧南‧島的拆解技術:高美館《泛‧南‧島藝術祭》展評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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