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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Karen人

作者:日宏煜

楔子

這或許不是一篇芭樂指數很高的文章,但卻一位台灣的原住民對在泰國所遇到的Karen 朋友的承諾,對於一群生活在泰國北部山區的Karen人,台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國度,而對生活台灣的民眾,泰國的少數民族 (事實上,他們自稱為highland people) 可能只是存在旅遊書藉中的異族,更遑論能對他們所面臨許多政治、經濟及環境上困境有所認識,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僅由這篇文章就能加深對Karen的了解,但我卻誠懇地邀請各位看倌們一起來認識我所遇見的Karen朋友們。

Karen族的婦女,已婚者穿著二截式的彩色衣服,未婚者則穿著連身白色衣服。
 

 

第一次相遇

2011年3月中旬,受到大阪大學的邀請至泰國清邁參加一個小型研討會,會議的目的是就亞洲原住民的現況及問題進行一些交流,參加會議的人包括日本、泰國及台灣的學者,會議中並邀請Sunthorn Wongjomporn先生,針對居住在泰國北部山區Karen人的現況進行專題報告,Sunthorn本身即為Karen,年近六十歳,目前受僱於天主教會,他的主要工作在於協助Karen社區推動學校教育工作,在他和教會工作團隊的努力下,目前已在泰國北部數個偏遠山區建立起教會學校,學校除了教授一般平地學校的課目外,亦教授年輕Karen學生母語及Karen文化,除了建立學校外,Sunthorn和其工作團隊亦在清邁建立天主教學生中心,資助少數民族的學生至清邁的高中或大學繼續他們的學業。

會議期間有機會和Sunthorn交換泰國高地民族與台灣原住民所面臨的社會文化問題,尤其是對過去六十年台灣社會環境變化造成的原住民健康問題特別有興趣,因為在他的工作中,發現過去四十年,泰國政府為出口木材,大量砍伐Karen所居住地區的森林,同時為出口經濟作物,泰國政府鼓勵Karen種植玉米、洋蔥及稻米,為了增加經濟作物的質與量,Karen農民開始大量使用各種化學物質進行田間管理的工作,然而Sunthorn認為這樣的土地開發與利用方式已對Karen所居住的環境造成鉅大的負面影響,每年雨季時,村落常有土石流的發生,此外,罹患慢性病及癌症的人數也有明顯增加的趨勢,而當我們彼此分享得越多時,也發現當代國家的發展對亞洲地區少數民族及原住民的衝擊,而為了因應這些衝擊,不同地區的少數民族與原住族也發展出各種不同的策略以求取族群的生存,而就在會議結束前一天,Sunthorn邀請我參加隔天在清邁省北部Mae Chaem區Mae Long村的稻米捐贈儀式,由於會議結束後到我回台灣的班機起仍有四十八小時的空檔,於是便答應Sunthorn的邀請,踏上一段另人難忘的旅程,而我是與會者中唯一接受邀請的人,其他的學者則因行程的關係,無法成行。

好友Sunthorn Wongjomporn先生
 

 

造訪Mae Long 村

人類學的訓練讓我本能地在前往Mae Long村途中不斷向Sunthorn詢問關於這個村落的特性,而Sunthorn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也盡可能回答我所問的各種問題,而有時他也會就相關的問題,詢問我台灣原住民的現況與因應方法。而在交談過程中,我發現我不是Sunthorn所認識唯一的台灣原住民,早在三十年前,他在菲律賓參加教會事工訓練時,就認識一位布農族的長老教會牧師,但很可惜年代久遠,他已不記得這位牧師的名字,否則他很想再與這位朋友見面敍舊。

Mae Long村位於清邁市中心北方約150公里,根據Sunthorn的說法,開車約3個小時可抵達,由於行程開始時,我們的吉普車快速地在高速公路上奔馳,心中盤算這將不會是一趟很困難的路程,畢竟現在台灣的田野地是在尖石的後山玉峰村,再不好的路況在台灣都經歷過,所以很放心的與Sunthorn在車上交談,但我的放心,卻隨著車子穿過Doi Inthanon National Park進入Mae Chaem區後而消失,因為我們的車子在道路的終點進入一片森林中,所謂的路只能充其量是說林道,但卻不像台灣林道,舖有水泥,反而有點像是我們的登山步道,而且沒有任何路標,如果不熟悉山區狀況的人,根本無法找到路,隨著路況的變化,Sunthorn也變得沉默,因為他得將心力全部放在控制車子上,而我們最後三分之一的行程就在是森林中穿梭,甚至第一次經歷在森林中會車的情況。

Mae Long 村
 

 

而原本Sunthorn口中三小時的車程,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在我們出發四個小時小時後,仍還在森林林道巔跛,而我的心情也隨之不安了起來,詢問之下,原有「道路」因為前一天的大雨的關係變得不安全,所以Sunthorn 決定由另外一條替代路線,進入Mae Long村,而我們也在出發後五個小時候「看見」依山坡而建的Mae Long,由於已近下午四點,山區已有一些霧氣升起,而藏身在山嵐中的Mae Long讓人有一種置身世外桃源的感覺,而由Sunthorn的口中得知,目前Mae Long的有85個家戶,全部皆為Karen,人口數約為500人,其中只有6戶人家非基督徒,所有的人都以務農為生,依不同的季節種植不同之經濟作物,而所有的經濟作物皆透過中間商收購,再出口至其他國家。值得一提,Mae Long整村以太陽能發電供應其日常生活所需之電力,但我們到達時因為天候不良,所以沒有足夠的電力維持整晚的照明,大約晚上七點,全村就陷入一片黑暗,只能以手電筒照明,有些家戶則在客廳燒起木材,一方面取暖,一方面則提供夜間所需的亮光。

在Mae Long的Karen的房屋型式是二層樓抬高式的建築,建材以木頭與竹子為主,空間使用分配方面,一樓用來養殖牛或家禽與存放木材與日常所需的各種工具,二樓則為家庭成員活動的場所,主要包括廚房與卧室二部份,而連接廚房與卧室的通道在用餐時,則成為餐廳。Karen以米為主食,且在其口傳歷史中,米是天神所賜的禮物,所以在傳統上具有很神聖的地位,且Karen已懂得利用多種原生種的稻米進行雜交,找到符合其生態系統種植的稻米品系。

Karen人的家屋
 

 

稻米捐贈儀式

稻米捐贈儀式在Mae Long為二天的社區性活動,在外工作的村民亦會回到Mae Long協助儀式的準備及進行,參與儀式不只是Mae Long的村民,鄰近村落的Karen人也會共同參與見證捐贈儀式,而這個儀式的舉辦可以回溯到1989年,由於部份Karen村落稻米生產量受限於耕地及水源的不足,所生產的稻米無法充分提供村民所需,造成部份的Karen人面臨飢餓的情形,又由於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的進入,所有作物的收購被中間商所控制,但這些中間商以極低價格收Karen人所種植的經濟作物,加上Karen在泰國是不具完整公民權的族群,雖擁有土地的使用權,但耕地的所有權皆歸屬於泰國政府,這些種種的經濟與政治歧視,使得Karen農民成為被剝削的無產階級,而這也使得許多Mae Long的Karen,在1980年代前加入泰國共產黨,以武力對抗泰國政府,求取其生存的權利,然而這種形式的抗爭隨著泰國共產黨被政府軍圍剿覆滅而終告失敗,但Karen 所面臨的困境依然沒有獲得顯著的改善。

雖然稻米捐贈儀式在1989年第一次舉行,但捐贈稻米的行為卻普遍存在於Karen傳統的社會中,為了照顧社區中的貧苦之人、孤兒、寡婦及孤苦無依的老人,傳統Karen社會領導人會對社區資源進行重新分配,以確保這些社區弱勢能獲得應有之照顧,同時藉由原有的社區換工制度,為這些社區弱勢者建立房舍或協助耕種。然而,這些傳統的社會支持系統,卻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的入侵而被弱化,為了因應這樣的變化,由1978年開始,在清邁由天主教會所建立的Diocesan Social Action Centre  (DISAC) 開始結合高地與平地的草根性團體及社會資源,設立了社區稻米銀行,Karen社區的弱勢者可以以極低的利息和這個銀行借貸稻米,用以應付食物短缺的危機,且為了解決當時Karen鴉片成癮的問題,稻米銀行規定鴉片成癮者不具借貨資格,由於這樣的規定使得稻米銀行成立10年後,Karen社區內鴉片成癮者大量的減少。此外,DISAC並協助各社區建造灌溉系統,解決社會水資源分配的問題,並且辦理各種社會培力活動,教育Karen熟悉國家政策與法律,而到1980年代末期,這些社會培力活動逐漸產生其效果,Karen亦開始積極進行並參與社會運動在政治及經濟方面追求其因有之權力。

到了1989年,DISAC在已有社區的稻米銀行基礎上,進一步建了稻米銀行網路,目前其網路除了遍佈Chiangmai和Maehongsorn二個省份外,並己擴展至Chiangrai 和Lampoon二個地區部份的Karen社區,共計有383個村落目前加入了稻米銀銀行的網絡,使得社會資源的使用更具彈性與效率,而DISAC的培力工作也擴大至環保議題、發展有機農業及Karen文化傳承與保存等,希望藉此能針對Karen社會當今所面臨的政治、經濟、環境破壞及文化斷裂等問題尋求解決之道。

稻米捐贈儀式的標誌
 

 

回到儀式的本身,二天的儀式大致可以區分成三個部份,第一部份為準備期,由儀式開始數天前至第一天下午,Mae Long的村民會開始佈置會場與準備儀式所需的各項物品及食物,儀式開始的第一天,在外地工作及鄰近村落的村民會陸續到達到村中,晚餐時,村中的各家戶會準備各式的食物,除了家人外,外來的客人可以自由地到各家用餐,在Karen的習慣中,作客者不能只在一家用餐,必需到每家享用主人所準備的晚餐,且在每一家也不能一次吃太多的食物,而作客者亦會攜帶一些食物與主人分享,這象徵Karen分食的傳統,儀式的第二部份是在第一天晚上舉行,所有的村民及外來的參與者會聚集在天主教教會預先搭建的舞台,首先教會的神父以天主敎的禮拜方式為整個儀式進行開場,並引用聖經的教導解釋整個捐贈儀式的意義,開場儀式後,神父會邀請外來的參與者上台分享個人的經驗及與會感想,而我這個來自台灣的賽夏族人也被請上台分享我的心得及祝福,微弱的燈光下,台下的與會者的微笑著就如同天上的星光,讓我心裏感到這個村落的平和,而在所有外來與會者結束分享後,第一天晚上的儀式就在當地年輕人所組之樂團所唱的詩歌中結束。

第二天早上為捐贈儀式的最高潮,早上天微亮,村中的婦女就在村落入口附近開始準備早餐,而捐贈儀式的起點即在村落入口處,終點則在天主教會廣場。在儀式開始前村民會將象徵捐贈的標誌及捐贈樹放置在儀式起點,捐贈儀式的標誌由三個竹製篩子所組成,位於中間的篩子繪有一根蠟燭、二個Karen人及稻穗,蠟燭則代表天主教會,人像及稻穗象徵Karen 是米食的民族;左邀的篩子則繪有四個人型,人型間有箭頭,象徵分享及社會的平等;右邊的篩子繪有一個人,而在人的心臟、雙手及腳部畫有圓圈,在心臟部份的圓代表基督的心中必需記得神的教導,平等地對對每個人,雙手的圓圈代表不應獨佔資源,要與眾人分享,雙腳的圓則象徵應避免追求資本主義的利益,否則人生將萬劫不復。而捐贈樹是由香蕉樹及竹子所製成,主要功能是部份捐贈者及外來者會傾向捐獻金錢取代稻米,故可以將所要捐贈的現金,夾在竹子上再插到香蕉樹上。

 

 

上午九點左右,所有參加儀式的人會集合在Mae Long村的入口,井然有序的列隊準備進行遊行,遊行的終點為天主教會廣場,全場約五至六百公尺,行進時,遊行隊伍最前方由三位未婚的Karen少女持寫有捐贈儀式名稱、地點及時間的布條,後有一未婚青年手持十字架,接有一成年者手持雙刀跳Karen的勇士舞,後有五人所組成的樂隊,之後是代表捐贈儀式的標誌及捐贈樹,接著是手持各式農具的村民,最後是村民與外來的與會者,整個遊行時間約歷時15分鐘,當遊行至終點時,捐贈樹會被置於舞台上,而各式的農具會被置於放置捐贈儀式的標誌的架子四周。

遊行完成後,一位Karen的族群耆老會被請上台講述Karen的故事及知識,其中一則故事十分發人省思:

在古老的時代,Karen還沒有搬到現在居住的地方時,Lawa已在山上開墾與耕種,但是有一天,Lawa上違反了天神的旨意,結果天神讓山頂上的大石頭一路滾下山,壓毀了許多Lawa人的村莊,而Lawa人為了逃避這個大石頭,便一路的逃下山,而大石頭則在後頭繼續追著,後來大石頭遇到了一隻雙腳十分的小鳥,便停下來問小鳥有沒有看見Lawa人逃難的方向,小鳥回答說沒有,但也請求大石頭不要再追Lawa人,因為大石頭在追逐Lawa人的過程中,破壞了許多森林,而森林中的動物們,也必需要跟著Lawa人一起逃難,而自己的腳也因為逃難而越跑越細,後來大石頭聽了小鳥的話後,終於決定不再追逐Lawa人,而在Lawa離開之後,Karen才來到這片山地,進行開墾與耕種。

耆老的故事在提醒現在的Karen農夫要遵守自然法則進行開墾行為,不要只種植市場所需經濟作物,應輪流種植祖先留下的各種作物,尤其是原生種的植物,應避免和種子商買外來的植物種子栽種,不要使用農藥,要讓土地有休生養息的時間,否則土地會哭泣,而有一天Karen人也會像Lawa人一樣,被趕出現所居住的土地。而在耆老講敍完他的故事後,Sunthorn利用捐贈儀式的標誌,向與會者說明整個儀式的意義,最後由一位Karen 的律師,向村民解釋土地相關的法律,而在儀式結束前,主持人特別介紹泰國政府的代表,並希望他們能將Karen目前所面臨的各項問題反應給相關單位。

後記

回程的路上,我不斷回想與思考Karen耆老的故事,發覺地方性知識是維持人與地關係很重要的資產,而口述歷史又是發現地方性知識最好的材料,我向Sunthorn表達我的想法,他也表示贊同,但他所擔心的是Karen年輕人已不關心自己的文化與祖先留下來的知識,但即便如此,他仍決定要繼續不斷為保存Karen的文化而努力,而他的努力絶不是口頭上的承諾而己,因為在他送我到機場後,又馬上要開著他那台吉普車前往下一個位在泰緬邊境的Karen村落,而這也讓我更尊敬這位言行合一並重承諾的Karen長者,相較於許多政客及機構中的學術研究者,他所散發出的氣度更是值得我去紀念與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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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宏煜 初遇Karen人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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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感動QQ~。2007年泰北與Karen人相處一個月之後,除了在James Scott的新書裡驚鴻一瞥;我沒想到會在芭樂人類學看到Karen的名字。回想起當時Karen友人的敘說,在MaeSot的Karen人的確是用地方宗教的敘事傳說來貼合自身的政治處境和行動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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