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在真實世界開啟多元宇宙的Zapatista

作者:給牛油皮耶吼

日前「媽的多重宇宙」上映並且馬上佳評如潮。片中的楊紫瓊穿梭在數個不同的宇宙中預見多種不同可能性的自己並且同步這些宇宙中自己的技能來拯救這個世界。不過,今天這篇文章並不是要爆雷來著的,只是想要藉著這部電影做個開場,在皮耶吼寫這篇文章的這個宇宙當中,曾經有著一群墨國的原住民,他們靠著一己之力,在這個單一的宇宙世界中,開創出了多元宇宙的可能性。這群人,就是Zapatista。   

       對於台灣來說,Zapatista也許未必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但幾乎可以說從1990年代開始,這個團體對於世界各地的社會運動都發生了相當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僅只處於社會運動策略的層面,同時也促使了墨西哥社會乃至於全球掀起了一股對於既有社會體制的反思。甚至我們也可以說,當前人類學中相當熱門的思潮議題「本體論轉向」也是受到了Zapatista所提出的口號:”Un Mundo Donde Quepan Muchos Mundos.” (一個多重世界可以並存的世界) 所啟發,進而開展的一系列討論。今天,皮耶吼想要稍微介紹一下Zapatista這群人以及他們做了什麼在真實世界開啟了多重宇宙。  

Zapatista的發跡

        Zapatista在中文世界被翻譯為查巴達民族解放軍,是起源於墨西哥南方Chiapas州的一支以在地馬雅原住民組成的游擊隊伍Ejército Zapatista de Liberación Nacional (EZLN)。Chiapas在墨西哥的歷史上,一直都是位處南方,擁有非常豐富的天然資源,但其上的居民卻長期被忽略的區域。這裡是墨國長期以來重要的農業州,但同時也因為缺乏足夠的基礎建設加上墨國從十九世紀獨立建國之後,國家發展政策側重於工業的發展,而重點工業發展區域均在墨國北境;長期下來,就造成了墨國南北城鄉發展之間的巨大差異。

        這樣的時空背景在二十世紀晚期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甚至在發展主義和緊隨其後的新自由主義思維和口號的驅策之下而使得南北落差越來越大,城鄉之間的差距是在充斥著現代高樓的城市和沒有自來水和電力供給馬雅原住民村落這般的距離。除此之外,即便遠在新西班牙王國成立之初,西班牙國王就已經下令廢除所有種族差異的政策,一視同仁的對待新西班牙境內的所有子民。但久居在Chiapas這片土地上的馬雅原住民所以經歷的歧視和不平等對待並沒有因為殖民帝國的崩解和墨西哥的獨立而有太大的差異和改變。在新西班牙時代,他們就是那些被深刻剝削的族群,而即便成為了墨西哥公民,Chiapas的住民依舊是那些長期被公共政策遺忘的人群。

        這樣的情況在1990年代時,隨著Carlos Salinas de Gortari(以下簡稱Salinas)於1988年成為總統之後戮力倡導自由貿易,系統性的打壓墨國的工會發展,並且大規模的將國有企業民營化。大規模的經濟改革配上Salinas政府帶著濃厚發展主義的政策思維,佐以1990年代對於人類未來展望的信心和樂觀氛圍,這種種都使得墨國社會處於一種樂觀的氣氛當中,認為墨西哥終於要在不遠的將來擺拖長達數百年來的貧困和落後,將要擠身成為第一世界「高貴」國家中的成員。Salinas所營造出這樣的氛圍本來應該在任期的最後一年(墨國總統一任6年),也就是1994年的1月1日由美加墨三國共同簽訂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 NAFTA)正式上路實施之際達到頂峰。

    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理想中,美加墨三國會形成一個巨大的經濟共同體,三國之間彼此取消關稅或者至少提供大幅度的關稅優惠,以此來確保在國境之間的資本和物流能夠暢通無阻。不過,取消關稅壁壘的限制促進經濟流動與發展,對於墨國本身的各種產業則是產生了不一的影響。以目前的後見之明來看,獲益最深的當屬位於墨國北境的以邊境工廠為主的工業區。但是受到衝擊最深刻影響最嚴重的,則是墨國南方的以農業為主的幾個州,而Chiapss正是其中之一。而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處於談判階段時,Chiapas和墨國南方農業州即以提出警告,認為一旦開放美國農產品進口,首當其衝的就是這群已經處於貧窮線下很多的馬雅原住民。不過這樣的警告並沒有被認真的對待,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中,玉米、小麥等民生作物的開放的確嚴重的衝擊了墨國南方的農業和經濟發展。

        正因為在NAFTA正式上路之前即以預見了災難性的衝擊將會降臨Chiapas,在1994年1月1日,NAFTA正式實施的同一天,EZLN也正式和墨國政府宣戰。打著”Ya Basta!” (夠了!)的口號,以老舊的武裝組織起來的游擊隊佔領了Chiapas的數個重要城鎮並且和墨國政府軍展開了為期12天的武裝衝突。直到墨國政府在國內外強大的輿論壓力下停火並且和Zapatista和談,才讓武裝衝突落幕。不過,Zapatista的影響力並沒有因此而終止,反而是在武裝衝突結束後才逐漸開展。

Zapatista知名的副指揮官 Marcos
圖片來源:https://quotesgram.com/img/comandante-marcos-quotes/223894/

在單一世界中開啟多元可能

        Zapatista崛起之際,對於墨國社會乃至於國際社會都造成了很大的震撼。那是個歌舞升平、蘇聯解體、中共改革開放,而西方世界認為只要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民主自然跟著來,新自由主義經濟發展思維強勢領導著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政策,並且認為只要遵循著這樣一套路徑,所有的國家最終都會擠身已開發國家之列。不論是國際上或者墨國國內,這樣的氛圍使得長期處於弱勢的馬雅原住民以及其他的社會底層的聲音幾乎都被忽視。尤其是在Salinas上任之後積極的整肅各大國營事業的工會,使得墨國的工會與工運發展都受到嚴重挫敗的狀態下,不論是在城市或者鄉村的底層聲音更是難以被聽見。

        對於當時的墨國社會來說,Zapatista幾乎可以說是「憑空」出現,同時這一群底層中的底層族群,他們的訴求真切的命中了許多其他社會底層的狀況,對於墨國社會長期以來受到財閥、權貴所把持的政治機器,以及由此而設計出的各種有利於既得利益集團把持和鞏固其自身利益的社會制度,都使得這些底層的人民對於Zapatista的訴求產生了極大的共鳴。因此當Zapatista和政府軍武裝衝突的期間,在墨國各個城市中出現了各種不同團體串連的抗議,這些街頭抗爭製造了龐大的輿論壓力,迫使Salinas政府改採和談的方式與Zapatista協商,而避免了血腥屠殺的發生。

        Zapatista之所以可以得到墨國人民和社會輿論的龐大支持,其實有著很多的成因。有的學者認為主要的原因在於Zapatista利用了NAFTA剛要推行上路,墨國政府極需要維持其國際形象好擠身第一世界國家。但也正因為這樣,對於在此時出現的底層人民抗爭就顯得投鼠忌器不敢以武裝鎮壓的方式來對待Zapatista。也有社會運動的研究者認為,Zapatista和其他的社會運動不同在於這個組織非常善於利用媒體來「行銷」自身的訴求,透過廣招國際媒體進入Chiapas的Zapatista的控制區採訪,加上副指揮官馬可士的能言善道和富有哲理的批判思維,都使得Zapatista以一種既草根卻又有深刻的基進哲學意涵的形象出現在西方聽眾面前。這些都使得Zapatista成為1990年代,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社會運動,並且持續影響著拉丁美洲各國的社會運動發展的軌跡。

        不過,也許更重要的是Zapatista在抗爭中所提出的各種基進論述。這些論述一方面強調了他們並不打算直接推翻既有的墨西哥政府,但卻希望能夠在既有體制中發起一場由下而上的改革。透過在其佔領區中施行的自治嘗試,以實作的方式徹底的改變長期以來馬雅原住民、女性位處在墨國社會中底層位置所面對的不平等。Zapatista自辦教育、發展自己的廣播電台,試著以同為Chiapas當地的革命英雄Emiliano Zapata於革命時期提出的基進土地改革政策Plan de Ayala為藍圖所施行的土地制度等等。藉由這些實際的操作,展演給墨西哥乃至於世界各國其他同樣在貧窮線下掙扎奮鬥的人們,基進但徹底的改革既有政治制度的行動是可能的。

圖片說明:標語上寫著:「你即將進入Zapatista抗爭者的領域,在這裡人民發號施令,而政府服從命令。」
圖片來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Zapatista_Army_of_National_Liberation

       舉例來說,Zapatista在其控制的區域中自辦學校,將本地的原住民文化融入其教材之中,希望能夠以在地文化來教導學子各種知識。同時,在Zapatista正式和墨國政府宣戰之前數個月,其內部就已經通過了「女性革命法案」,除了主張男女性的權利平等之外,在其解放軍的領導階層中,女性指揮官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事實上根據Zapatista自治政府內部的文件也顯示,女性被視為是這個基進的政治運動組織,其目的是在打造一個合適所有人安居樂業的社會,而在這樣的社會中,女性的位置自然要比男性霸權宰制社會中的位置要來的更高。

        諸如此類的倡議與實踐,使得Zapatista的政治訴求不僅限於改善其自身族群的現況,且以很快的速度傳播到了墨國境內各地,鼓舞了不同路線的社會運動,甚至還吸引了大量的國際志工來到Zapatista的自治區域,並且在這裡這字發揮所長,以由下而上的方式嘗試各種不同的政治和社會嘗試。

        人類學者Lynn Stephen 引用了 S. Tambiah的 ”Transvaluation” 轉型評價的概念來解釋Zapatista之所以可以從Chiapas的叢林中走出,並且成為影響廣泛的社會運動很可能並不止在於他們善用了當時的國際形勢或者是媒體工具,而有著更底層更根本的原因。轉型評價這個概念指涉的是一個「將特定事物同化為一個更大、更集體且更持久但也因此更少受到原生脈絡限制的事業的過程。」 引用了這個概念,Stephen認為正是因為Zapatista一方面源生自Chiapas的叢林中,沿用了墨國革命期間,同樣源出Chiapas的南方革命英雄Emiliano Zapata的名號,以近乎相同的理念要求政府為人民的政府,聽從人民的指令而非犧牲人民權益的發起抗爭。使其承繼了在墨國歷史上特屬於Chiapas的文化和歷史遺產,但於此同時,卻又和其他處於類似狀態的抗爭運動吻合,並且在不互相影響彼此路線和邏輯的狀況下,得以共生並存並且相互扶持。

        站在2022年的現在回望20世紀最後幾年的這場在拉丁美洲幾乎可以說是最重要的社會運動,我們可以說Zapatista崛起於一個對於現代性、進步性充滿了信心,相信所有人類社會只要遵循單一的價值體系和進路,最終都可以達成一樣的理想樣貌。Zapatista的出現嚴正地拒絕和批判了這樣的想像,在真實的世界中,開創出了一個「多重世界可以並存的世界」。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給牛油皮耶吼 在真實世界開啟多元宇宙的Zapatista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30)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