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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專題介紹

民族誌紀錄片及其不滿

2023-09-18 回應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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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否能將紀錄片中檔案錄像的使用與薩滿(Shamanism)的實踐進行有助益的比較?這問題可能會遭致人類學家反彈。對人類學家來說,薩滿習俗總是要透過其特定的文化脈絡來理解,而電影往往超越脈絡。但當這種比較有助於我們重新思考檔案錄像的地位時—尤其是檔案錄像經常只被視為一種普遍的歷史記錄—就有所助益了。導演在電影中召喚檔案的方式難道沒有某種儀式感嗎?觀眾不也透過檔案紀錄片的放映與死者交流?在「民族誌紀錄片及其不滿」主題中放映的電影並非全部使用檔案錄像,但即使是那些未使用的影片仍然能讓觀眾體驗與生者、死者和超自然現象的遭逢。有些召喚著夢境的邏輯,有些採取更具史學觀點的途徑;有些遵循著紀錄片的傳統,更有些在挑戰並顛覆傳統。有反映殖民暴力的原住民故事,有反映當代原住民日復一日生存掙扎的故事,也有講述人類學家遭逢拍攝對象、友人或僅只是他人留下的檔案的故事。整體而言,觀眾受邀去反思這種種型態不一的會遇,並通過觀影行為與這些歷史相遇。

民族誌影人尚.胡許經常將民族誌電影製作與薩滿實踐做比較。他的「電影附身」(cine-trance)理論概括了攝影機的存在如何在被攝者、導演甚至觀眾心中喚起類似附身的迷幻狀態。在胡台麗的短片《遇見尚.胡許》中,她引用電影附身的概念來描述她最欣賞胡許的一點,也就是他「跨越現實與虛構界限」的能力。當她終於在巴黎的一場影展上見到尚.胡許時,他對她說:「我的生活有時像是一場夢,有時是一場噩夢……我們必須創造未來,而我現在正在這麼做,帶著微笑,或許還有愛。」在整部影片中,尚.胡許始終神秘而迷人、難以捉摸,就像我們在夢中遇到的人一樣。現在這部實驗短片本身已成為檔案的一部分,變成這兩位偉大影人的見證。

臺灣原住民導演蘇弘恩在討論他的電影《夢洄》時表示,他最初想拍一部較傳統的關於巫醫習俗的民族誌紀錄片。 他聚焦的是東冬.侯溫這位人物(他也是國際公認的藝術家),然而在電影拍攝的過程中,他的受訪者不斷向他講述自己的夢想。最後,他決定採用一種更似夢境的結構來忠於這些被攝者,東冬的角色和故事於是退至背景,成為連接這些不同夢境故事的節點。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在看到了東冬施行儀式的力量,因為他將人們與他們的親人、祖先聯繫起來。

《艾卡涅:水下奇緣》(AIKĀNE)是一部虛構的動畫電影,在紀錄片影展中似乎格格不入。然而,一名太平洋島嶼戰士和一隻以俊美青年模樣現身的章魚之間的夢幻邂逅(他們相遇在那戰士與歐洲水手交戰而負傷的時候),觸及到的是原住民族與殖民主義遭逢的廣泛議題。這部電影由迪恩.哈默、喬.威爾森和他們的長期合作夥伴希娜勒姆安納.王卡盧(又名Kumu Hina,她也以mahu[跨性別]運動者、Kanaka[夏威夷原住民]的身分為人所知)共同製作。性與殖民的主題雖在本片中有截然不同的表現形式,仍與本節中的其他影片互相呼應。

恩斯特.卡雷爾和維羅妮卡.庫蘇瑪里亞蒂的《新幾內亞田野錄音》(Expedition Content)也是一種夢境般的相遇。在這部主要訴諸聽覺體驗的影片中,觀眾用來理解作品的視覺和情境線索時常被剝奪,迫使他們進入一種所謂的迷幻狀態。導演利用了麥可.洛克斐於1961年隨哈佛皮保德探險隊前往新幾內亞時錄製的37小時音頻。這次探險促成了羅伯特.加德納著名的民族誌電影《死鳥》的誕生,也導致了洛克斐的死亡。為了讓觀眾沉浸在這段檔案錄音中,卡雷爾和庫蘇馬里亞蒂將影片的視覺呈現降至最低,僅有一些字卡、偶爾出現的字幕及一些蝙蝠洞內火光的昏暗場景。觀眾坐在完全漆黑的環境中,僅能集中注意周圍的聲音,而不是面前的螢幕。他們聽到什麼?一些設備噪音、試音、達尼人(Dani people,他們稱自己為Habula)的歌聲、唸誦和大自然的聲音。但在猝不及防的瞬間,他們驚覺自己聽到的聲音既可能是波士頓的家庭派對,也可能是新幾內亞的蝙蝠洞。這同時引發了人們寬慰和厭惡的矛盾感受;寬慰是因為觀眾能清楚解讀劇組人員在酒醉時多數的胡言亂語,而厭惡則來自於聽見那些被暗中錄下的態度。

卡塔琳娜.阿爾維斯.科斯塔的《人類學家瑪葛》(Margot)可能不如《新幾內亞田野錄音》的實驗性質來得強烈,但也觸及了早期民族誌實地考察的殖民背景。影片聚焦於民族音樂學家瑪葛.迪亞斯的生活與職志,她曾記錄過50和60年代莫桑比克北部的馬孔德(Makonde)文化。這部影片講述一位女性學者從丈夫的陰影中走出來,做出自己的重要學術貢獻,也涉及殖民遭遇、聲音景觀和個人的旅途。卡塔琳娜.阿爾維斯.科斯塔認識迪亞斯,她利用迪亞斯留下的大量檔案收藏,以及透過和馬孔德族人的訪談—迪亞斯曾詳細記載他們的宗教和音樂文化—來探索這位傑出人類學家的生命與工作歷程。

檔案錄像是過去相遇的痕跡,但當我們置身戲院面對這些影像時,無論用眼睛或耳朵,新的相遇又由此發生。當卡塔琳娜.阿爾維斯.科斯塔或恩斯特.卡雷爾和維羅妮卡.庫蘇瑪里亞蒂透過檔案遇到他們的被攝者時,它也成為促進我們與被攝者相遇的媒介。胡台麗和尚.胡許在巴黎的短暫相遇,讓我們能透過兩位偉大影人的短暫互動與他們交流。東冬.侯溫的儀式幫助人們與逝去的親人聯繫,而蘇弘恩的電影讓我們親眼目睹了這些交流的治癒力量。最後,在迪恩.哈默和喬.威爾森的《艾卡涅:水下奇緣》中,我們從一場完全虛構的相遇中得到治癒的希望,在那裡,幻想能戰勝歷史。倘若我們能追隨尚.胡許的觀點,認為導演和薩滿有幾分相似,那是因為電影的夢境邏輯引領我們體驗這些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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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可恩 2023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專題介紹:民族誌紀錄片及其不滿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index.php/article/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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