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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地鈴的意志

作者:光合菌

小草的營地

借用E部落的一塊土地已經一年半。在借來的空間和時間裡,我正在學習野草作為一種存在。倒地鈴的意志,讓我最為著迷。作為小草,牠/他/她(最少不是它)成為我晨光初現時、在這個小小空間裡的傾訴對像。在這篇文章中,我稱這個空間為「小草的營地」。說是營地,因為它是暫時、借來、不確定,看似沒有未來,是一個讓小草暫住的地方,但人拔草後,草生草死,草去草又來。說是營地,應可理解。

小草的營地

這塊土地位於東海岸公路邊、E部落的一個文化健康站旁邊。E部落目前的居民以阿美族長輩佔大多數,年青人幾乎出外工作。近年,文健站成為長輩們的聚會地點,大概在早上8點多後陸續抵達,中午吃過午飯後才收拾回家。說是文健站,除了一個室內的多功能活動中心,前面是一個兼為籃球場的有蓋廣場,一側為麻雀雖小、五臟俱存的的社區廚房,另一側的空地現為停車場,但照服員一度希望整理一套魚菜共生設備。除了長輩早上在此範圍活動外,下午常有另一個機構的小孩到來使用空間。

「小草的營地」則在社區廚房那一側的旁邊,是文建站跟旅外居民借用、大概5米X 10米的空地。說是空地,我第一次留意到它時,雜草滿生,只有一棵辣椒木,是長輩稱他們為了調味料而種下來的植物,但早已被大花咸豐草淹沒;兩棵已經長到「彎腰」的紅藜,是辨認度最高的「作物」,但根本沒人理會。據照服員所述,前一年獲得土地的使用權時,長輩們有稍為種點東西,但很快大花咸豐草就鋪天蓋地般再次佔據這裡的每分每寸。除了雜草蔓延的速度比人的動作快,泥土本身不夠鬆軟,也讓長輩們感到土地生產力不足。

藉著一次跟學生到來文建站學習長輩的阿美族傳統植物知識的機會,我請學生跟我一起整理土地,不消30分鐘,動用快20個青年人的力量,就把土地上的「雜草」清理。我計畫在這裡以假日農夫的方式耕種,希望把長輩們的記憶種下去。事實上,長輩們很多都出外工作、居住過,而臨海的文建站海拔較低,他們小時候會牽牛、種田的地方是在更高處的淺山中。要在「小草的營地」再次展現長輩記憶,一點都不容易。另外,我理解中的原住民田園,應是混作,甚至混亂的;文建站照服員看來另有看法,她一度希望我能整理出一格一格的小園圃,野草都被清理得一乾二淨,畫出一條條直直的線,形成小園地數塊,讓孩子們能夠在這裡分組學習種植,參與灌溉。

很快這些想像都被我的操作方式打破了。應該是說,「小草的營地」有其意志,並不會受我控制;面對照服員的期待、我的初始想法,小草用各種方式回應。

倒地鈴的意志

在小草的營地裡,我「開墾」過。但是,相對從前在香港租用田地當假日農夫,拿起鋤頭修整早以變得鬆軟的有機田地,在這裡我舉起鋤頭往下鋤時,碰到的是大大小小的石塊,花了不知多少天,才稍為觸碰到地表下10-15公分處。而且,因為我一星期才會到訪一次,每隔幾天大花咸豐草又長出來,跟他一樣,我是入侵性外來種,我們一起把這個營地的各個小空間佔據。我比他更具入侵性,因為每次進到營地,都大肆拔掉這個族群,又隨手丟到一旁,任由陽光把他曬乾,回到大地。有人說過,既然土地可以長出大花咸豐草,代表養份是存在的。

開墾並沒有成功。開墾是一種經營,是一種干預,把原來的營地擾動了。就像社會實踐計畫,肆意擾動的話,是破壞。或許我意識到這一點了,慢慢發現敵不過小草,也開始學習理解小草的話:這裡本來就是不是隨你的意思,就可弄成一行一行的菜園。我覺得我不懂這個營地,也不知道該投入什麼。

倒地鈴

我發現了倒地鈴,也觀察其意志。把大花咸豐草拔起後,我看到在土壤上蔓延的她,在這個營地裡不太顯眼,但時刻長出先是綠色、成熟後轉為棕色帶紅的蒴果,其苞膜漲鼓鼓的,像是情人在生氣時鼓臉頰。

倒地鈴的蔓延

倒地鈴的小苗並非引人注目,甚至故意低調。從地上長出,攀爬到大花咸豐草上,或是沿藉毗鄰農舍的鐵絲網往高處延伸,以綠色小葉的姿態隱藏在更顯眼的植物叢中。到了結出蒴果,外層開始泛起點點迷人的紅,我走在雜草叢生之處,才能細看這一種低調的美。

和小草相處

我是懶惰的農夫,因為在小草的營地裡沒有耕耘什麼,甚至不敢用「農夫」來形容自己。下過一些還未有來得及發芽就消失的種子,移植過幾棵萵苣,牠們抽苔、開花、枯萎,我沒有去收割。最成功的種植,應算阿美族常吃的輪軚苦瓜了,偶爾買到兩株苗,定植後還長出了瓜,分享給長輩,但就零星幾顆。有長輩跟我要兩隻轉為橘黃色的瓜回家種,我相信他們更懂得照顧。

野莧

小草在這裡活著,如自己長出來的野莧一樣,時是野菜、時是野草,因人而異。有人看到我在臉書分享的「農作物」照片,會指出其藥用價值、傳統生態智慧;有人會認為荒草處處,找不出重點。對我而言,能和小草相處的時光,是四週無人,我能喃喃自語之時。小草叢中有小瓢蟲、春象、蚱蜢,拔草時營地撒發出清新的香氣,兩手弄髒也不以為然。我走進小草的營地,跟倒地鈴分享空氣,細味我們的交互糾纏。

和小草相處需要勇氣。文建站照顧員來上班,都說:「你沒來的話草都長出滿滿了。」到底是小草的錯,還是我不「耕耘」的錯?當倒地鈴蔓延,是我沒有每天處理農務嗎?還是她意志力強大,任由人的干擾,都能綻放光芒?

小草的營地就在這種耕耘與放手之間的拉扯,跟我建立了關係。耕耘的目的是什麼?是必須播種、收成,以食物的生產作為指標?還是,製造一些空間,讓是野並不野的草/菜生長?還是,讓我們慢慢學習人和草的微妙關係?

移種瓊麻

今年初,我在一個清晨時到營地拔草,住在公路另一邊的文建站成員老先生路過,跟我閒聊了一下。之前老先生帶我到其家中小聚,我看到了一株瓊麻,是他刻意移植的。今早、我終於有機會提出分株送給營地、讓部落孩子帶機會認識瓊麻這個經濟價值已全失的作物。

瓊麻

瓊麻是20世紀初由美國人引進到臺灣的龍舌蘭科植物,以南部恆春一帶為主要種植區,今臺東縣的東海岸亦是產地。E部落的長輩們還記得小時候家庭成員種植瓊麻,輪流收割長出來的葉子。瓊麻葉子厚長,切開外皮,可看到粗纖維,就是麻絕、麻布袋的原材料。一度養活居民的經濟來源,卻被尼龍打敗,成為路邊野草之一。沒有長輩的介紹,我實在不知道這段歷史。

瓊麻的葉尖會長出硬刺針。我把老先生送的一株瓊麻移種在營地的一旁,拔草時偶被刺到。會生氣嗎?在營地上的小草,不少都毛很多、刺很多,在長出刺前去拔,可能輕鬆自在,當毛生出來,刺也長出來,人類去拔就是自討苦吃。但這就是小草自有的形態吧?瓊麻的硬刺尖,是保護自己也好,是警戒來犯者也好,在小草的營地上就是一個自在的形態吧。

糾纏的距離

人類學「糾纏」正夯,每個人都愛糾纏。我研究過共生和共死,也理解到糾纏不一定是帶來希望,也帶來失望。糾纏的距離也許是一種美學,耕耘還是放手,種植還是野放,都存在拉扯。在小草的營地裡,欣賞過倒地鈴的意志,見識了瓊麻的硬刺,野莧還未滿地生長。

我沒有把小草的營地畫出一條條直線,但學習倒地鈴的蔓延,掌握其意志,每天隨性移動,我又做得到嗎?或許我跟大花咸豐草一樣,只想佔有,而非糾纏。可能這道難題,就是我對一種糾纏的距離的自我定義。

後記

本文的構想來自和來自台北的小黑於小草的營地的對話,以及她對大花咸豐草和倒地鈴的深刻記憶的分享。本文部份概念為與來自香港的「在家農夫」討論各種農業、種植大小事後的共感,期待他未來更細緻的經驗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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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合菌 倒地鈴的意志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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