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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西藏地圖

第二張,「使命必達」

作者:潘美玲

http://www.flowerpictures.net/Freebeautifulpictures/India/Transportation...

印度幅員廣大,四通八達的鐵路系統之外,十億以上的人員和物資運輸的基礎建設還很不足,火車、公車都儘量塞人,甚至包括車頂,我在南印度親眼見到一台機動三輪車,有人稱為嘟嘟車(auto rickshaw)裝了大小喇嘛十幾人。在印度只要任何可以移動的運輸工具,都被充分利用,到裝滿、裝不下為止。我們習慣高鐵、捷運、公車、當然還有摩托車等工具,臺灣的郵政體系,宅急便、還有超商網上訂購甚至24小時內取貨的便利服務,除了過年、國定假日之外,移動和傳遞基本都能有效地進行。但對在印度的中下階層的人而言,如何經濟而有效率地移動,或如何將物品運送到目的地,是日常生活的戰略,像是搶票、爭位子般的鬥爭,或者共乘、搭便車等順便互相幫助的資源分享。

對流亡藏人而言,規劃、利用/挪用各項連結,是在印度生存很重要的一項技能。作為田野研究者的我,也成為他們傳遞物品的環節,行李裡面都有一個「快遞專區」要使命必達的物件,將東西直接送到指定人的手中。基本流程如下:

為了研究流亡藏人在印度的毛衣貿易,我必須走訪到藏人設有毛衣市場的印度城市,每一次的田野旅程都是新的開始,規劃路線,解決交通和食宿問題。最好的情況是找到在當地的藏人的接應,從台灣延伸到某個印度城市進行網絡動員,下田野之前,對在台藏人或藏傳佛教徒四處打聽,找人介紹當地可以幫忙的人,就在風聲散佈之際,有效的線索進來的時候,就會有人請託幫忙順便帶東西到印度去。

這個過程印證了六度分隔(six degree of separation)的小世界理論,也就是找到合適的六個人,不論妳是誰,或在世界哪個角落,都能和世界的任何一個人產生連結,也浮現出從台灣到印度各種民間的網絡關係,幾趟下來帶過形形色色的物品:

 

例如幫忙帶過藏人歌手葛莎雀吉在台灣首度發片的《度母化聲》數十片音樂光碟到達蘭薩拉,順便廣告一下,該專輯還在台灣入圍金曲獎第十七屆「最佳傳統樂曲專輯」;至於最重量級的紀錄是台灣有機豆腐業者託付,各達十公斤的凝結劑和發泡劑,這是台灣業者發心協助南印度藏傳佛寺成立豆腐工廠,增進他們素食飲食的多樣性和蛋白質營養,由於尚屬草創階段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原料,品質也不穩定,還是得依靠台灣的原料,所以這批生產豆腐的藥劑,關係到接下來的幾個月,整個佛寺數千人新鮮豆腐的供應。而為了使這些白色粉末不會在印度入境時,被海關誤認為毒品,還費了一番周章請化工行出證明,以免自己成為小說《項塔蘭》裡面的人物。

 

至於幫忙帶錢是很普遍的,像是藏人朋友Tashi熱心幫我介紹住在Shimla的舅舅,協助我田野的安頓,還很台灣地拿出美金100元,要我到Shimla見到這位「只通過電話但從未謀面」的舅舅時,幫他送出這個紅包,而我也帶回來舅舅的照片,讓Tashi知道舅舅的長相。

也幫台灣的佛學團體帶過數千美金的捐款,給印度某個學校。歷年來一群台灣的佛教徒都到這個由義籍人士創辦,專門收容印度窮苦兒童的學校擔任志工,但他們覺得所做有限,不如將機票錢省下來,直接捐給學校,正在苦惱不知如何將錢送到時,透過朋友正好知道我要到該地作田野,有這種做好事的機會,當然也是「使命必達」。

 

通常我都知道幫忙攜帶物品內容,去年到印度的田野規劃了幾個地方,最後一站會到達蘭薩拉,台灣達賴喇嘛基金會秘書託付一個小包裹,要親送到達賴喇嘛法王辦公室,我也不便多問,但總是有許多想像,到底什麼重要的東西,要我們親手交過去,護送這種「最高機密」,那我們不就成了007影片中的角色了嗎?一路上戰戰兢兢小心保護,終於最後交到法王秘書的手中,達成任務,也解除了心裡的壓力,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包裹的內容,謎底終於揭曉:「硃砂印泥」,是法王正式用印時要使用的文具,這種印章文化的用品,印度找不到的,而由海外單位協助提供。

既然是文具用品,為何不直接用寄的,算算我們在印度一趟下來直到「使命必達」,時間和國際郵件沒差多少,就官方單位而言,這種包裹的郵資絕不是問題。但藏人確實傾向請人幫忙帶東西,以關係網絡傳遞物品,請人帶錢的情況也很普遍,直接的理由是省去匯款的手續費或郵費,但背後透露的是「信任」的問題。印度的郵政系統並無法得到藏人的「制度性信任」,多數藏人無法成為印度的公民,難民的身份不能在印度的銀行開戶,也經常面臨印度官僚重重關卡的刁難,於是各種社會網絡成為解決問題的途徑,成為親朋好友的義務。

 

有人對印度社會的評論:“It is late but never too late, it is wrong but never too wrong”,用在郵政系統也很貼切。當在台灣收到由印度寄來的包裹,耗時至少三個星期到一個月的時間,最外層被仔細地縫上白布,並有數處紅色的封蠟章(火漆印),足見這個郵政系統的歷史和「時間感」。在紀錄片《達賴喇嘛十問》的開始,導演到了印度,卻不知道要怎樣聯絡到達賴喇嘛約採訪時間,導演的印度司機建議:「可以寫信給達賴喇嘛約時間。」但導演說:「我不信任印度的郵政系統。」司機說:「喔!這裡是印度,你可以寫email給達賴喇嘛!」,的確,通訊科技的進步超越了許多障礙,使溝通更直接,作家唯色在「看不見的西藏」部落格中提到,藉由視訊沒有護照的她在西藏境內得以晉見達賴喇嘛:「我流了很多很多的淚。當我以藏人的方式磕了三個頭,默頌祝禱文、手捧哈達跪在電腦跟前,淚眼朦朧中,看見尊者遙遙地伸出雙手,似要接過哈達,又似要給我加持,我無法用言語來描述內心的感受….」科技的進步讓人們可以利用手機和網路,但唯色還是無法親手將哈達獻給達賴喇嘛。

 

於是在印度的流亡社會中,空間的移動都不再是個人的事,停留或拜訪哪些地方,或要去見哪些人,也不再是個人完全單獨自主的決定,因為在執行「使命必達」的任務中,既有的網絡被動員,我們的網絡也被延展,台灣到印度的田野之旅,拜訪的地點或遭遇的對象,看似巧合卻又如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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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美玲 [印度的西藏地圖]印度的西藏地圖:第二張,「使命必達」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783)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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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最後一段,尤其最後一句[看似巧合卻又如命中註定]。
有時候不方便反而處處是人的感情的發揮,真奇怪。可是我們不是一直在追求方便嗎?不方便有幾種不同的來源和形態。有些人,譬如高官,方便,但人民不方便,這個不方便就不可欲。或是有權力的人的怠惰造成的,譬如公務員的怠惰,有如1980年之前的台北的公車,這個也不甚可欲。還有一種是故意不方便,這個就有點詩意,譬如能夠搭高鐵,卻故意坐台鐵的慢車,但是要有閒。另外一種就是文中的,被迫不方便又那麼點樂在其中。[不方便]真是大學問。

2

謝謝妳曾經擔任過多次始命必達的角色 尤其是幫南印三大寺的豆腐機器帶原料 那是一萬多名僧眾會吃到的豆腐 真感謝妳

我到現在還千方百計打聽若有人要到印度 便請他幫我帶東西或錢給印度的僧人們 託錢的確是為了節省雙方不少的手續費 託帶物品就真的有必要了 物資在花了一兩千元的郵資後 整箱神秘地消失的狀況時有所聞 我曾寄DHL 除了一千多元的郵資外 外加一萬四千元的關稅 在耗時一個多月並不斷地聯絡催促後 終於使命必達地到了師父的手上 除了印度人不要的筆記本 筆 照片 書之外 他們能用到的襪子 保溫杯 雨傘.....都被拿走了 除了認命 我們無能為力

日前我才寄過一箱東西給師父們 還要先設想內容物不能有印度人會感興趣的 否則又會被拿走了 東西一個月後到了師父的手上 毫髮無缺 此時心中充滿感激 而在這一個月之間 內心一直忐忑不安 還要先安慰自己 若是掉了 不要生氣 再買再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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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寫印度的田野是一種田野獨白,因為能有相同經驗的不同,也不一定有機會看到。Yangdol的留言,牽出了台灣印度之間「使命必達」的隱形網絡。
我人現在印度列城拉達克,三千多公尺的高山沙漠地形,有一群純真的的人們,旅程中也是使命必達幫人送物資、給學校的捐款等,在台灣炎炎夏日中,這裡超乾燥的涼爽氣候,加上各種令人感動的情誼,這將是我的第三張印度西藏地圖,在此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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