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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物〞驚心

作者:江芝華

前陣子經人推薦看了一部時空穿越劇,故事開始於一個北京的上班女郎某日被高壓電電擊造成時空轉換而進入了清康熙時期的紫禁城內,成為康熙皇帝身邊的奉茶女侍,連續劇的重點當然是環繞在女主角與康熙皇帝眾多兒子間的故事,不過可能是職業病的關係,對於劇中幾件〝物〞所承載的故事特別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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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透過幾件物品訴說著男女主角間不同時期情感的流轉,這些物品因此成為情感的載體,不再只是一件客觀存在的物品,男主角將其情感透過不同的物品傳遞給女主角,而女主角藉由這些物品感受到那份情感,這些物品亦代表著一段段故事,當物品又再流轉回送禮者身上時,送禮者透過物品又再次回憶起過去的種種及那份情感,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用品(當然這裡所指的皇室日常用品!),透過附加在物品上的符號,例如男主角親手繪製的鼻煙壺,或是將物形塑成特定的花樣,例如玉雕木蘭髮霑等等,展現出這些生活小物除了實用之外,所負載的更多情感及故事。

因此,身為一個考古家,我們除了像女主角一樣穿越時空外,要如何說出這些故事呢?

一直以來,考古學家所分析的主要資料便是人們日常生活所使用的物品,而面對這些物品最初的工作便是分類,考古家透過觀察這些物品的各項外顯要素,進行各種分類,企圖了解這些物品所可能展現的外顯特性,進一步藉由這些分類來建構考古詮釋,了解古代社會的可能面貌。從文化歷史學派到過程學派,考古學理論架構雖然經歷轉變,但是對於基本的分類操作卻未有太大的變化:從利用分類建立文化的時空架構圖到利用分類來尋找這些器物背後人類行為的模式,方法上從單純的排隊法到大量運用多種統計分析來使分類更具〝科學性〞,考古學家不斷將物品置入不同的類別內,強調這些類別內的同質性(homogeneity)及類別間的相異性(heterogeneity)。

在這分類的架構下,考古學家很容易去想像過去社會為一個同質性高具清楚邊界的群體,在這樣的架構下,群體內不同個人間的差異則被忽略,更別提人與人之間的親密互動;而不同群體間的差異性則被強調,因而某種程度加劇了這些群體間的可能敵意或是使得同一群體內的個人差異被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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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在約旦召開的「世界考古學年會」(World Archaeology Congress)中,美國考古學家Martin Wobst便藉由回顧考古學中分類的操作,來論述考古學家是必須為當今世界戰爭負部分責任的,因為許多考古家在不斷強調同質性及疆域性的時候,卻刻意的忽略了類型內的歧異性,換言之,忽視了可能社會群體內的相異性,及群體與群體邊界間的模糊性及流動性,因此創造出讓不同民族主義者可以用來強化其侵略他族甚或是進行種族屠殺的〝學術正當性〞,最著名的便是納粹的例子,近年來世界各地的戰爭發起者亦是運用這樣的論述取得其行為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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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由於這樣的操作方式及理論架構,考古學家漸漸忘記了我們所分析得物品不但為過去人群生活所需之物品,更可能交織連結著不同製造者、使用者、物品最後的保管者等人群間的情感,蘊含著豐富的故事及其所引出的綿長記憶。若是考古家僅僅強調類別內的相似性,而刻意忽略了歧異性,那是怎麼樣也讀不出這些因細緻情感而產生的細微差異;若是考古家只注意到物品在時空脈絡的位置或是功能性,則怎樣也看不到這些物質遺留背後所隱含種種的故事。當考古家只注意到鼻煙壺、髮霑彼此間的相似性,只嘗試把這些鼻煙壺及髮霑置入合適的時空圖內或是了解可能有的功能,而不去思索那鼻煙壺內圖像、髮霑樣式的差異性,想像這些器物對製造者及使用者的意義,那這些器物背後可能有的美麗、動人故事便被我們給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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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Martin Wobst在其演講的最後呼籲考古家們要注意到考古遺物的差異性,並尋找詮釋的可能。分類的操作協助考古家透過某種視野認識資料,但是考古家卻不能被這特定視野所限制,也不能刻意忽視類型內的差異性及彼此間的相似性,更要認識到我們所分析的每件物品,不論是在哪種分類架構下,都是被不同個人或群體所創造出來,展現出來的是人類互動間各種不同的面相,考古家致力於透過物來看到背後的人,雖然這〝看到〞的過程常常是被考古家本身的理論架構所引導,但是當代的批判理論不斷透過各種民族學研究及對過去考古學論述的再分析,嘗試揭露這些過程,讓考古家可以更深刻的看到本身詮釋的局限性及思考另一種詮釋的可能。

身為考古家很幸運的可以親手觸碰這些可能曾經承載著深刻情感的物品,他們可以在型態上被輕易的劃入某些類別裡,和許多其他器物共享著許多外顯的特徵,但是這物品卻可能對特定的人有特殊的意義,可能可以觸發某些人的某些記憶。考古家若是繼續強調器物間的相似性,而忽視相異性,考古家只是加深當代社會對各種人、事、物的刻板印象;然而若是考古家可以開始詮釋這些相異性、模糊地帶,則可以檢討這些刻板印象產生的歷史脈絡,進一步看到更豐富的過去社會。

當然透過破碎的物質遺留來看到各種流動的人群及錯綜複雜的情感連結並非是一件易事,但是卻不能成為我們簡化過去社會的藉口,也正是由於這些情感的交疊,讓考古變得有趣,讓考古家成為穿越時空的旅行者,體會不同時空脈絡下的人類情感,對考古家而言,真是要記得〝物物〞驚心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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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芝華 〝物物〞驚心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4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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