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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服貿爭議撕裂的台灣社會要怎麼救?

作者: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

太陽花運動持續佔領24天後,日前退出立法院議場,暫時休兵,但還是到處在亂。這些學生難道不是暴民嗎?不爽服貿通過委員會就佔據立法院,不爽政府不撤服貿就佔據行政院,不爽個別立委就去人家的服務處抗議,不爽警察局長就去包圍中正一分局。有意見不能理性溝通嗎?為什麼要撕裂台灣社會?我實在很憂心,再這樣亂下去會把台灣拖垮。

和平理性的小康

親愛的小康,

最近的一連串爭議和衝擊,讓許多人心悸或胃痛,不瞞你說,我也「服貿症候群」上身了!人類學家總是試圖理解不同的觀點,洞察事件的文化和權力脈絡,詮釋不同人群的行動。人類學家總是想要比較其中的差異,但也同時看見共通之處。讓我先談後者。

你的最後一句話:「再這樣亂下去會把台灣拖垮。」清楚點出了台灣人的共識──無論是否反服貿、無論是否支持太陽花以來一連串的抗爭行動,大家內心都有的共識!

首先,你談出了對台灣未來的憂心。「台灣」作為一個共同體,是大家的共識。無論政治認同是台灣人、中國人、支持獨立、統一或維持現狀,無論是否願意和中國有更緊密的關係,其實大家一起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對這裡有情感(所以才會憂心),對未來有想像(所以才會憂心),就構成了一個共同體,就是這個共同體的成員。這個共同體不是封閉的、裡面的人也是流動的,有數千年前即居住在島嶼上的南島語族後代,也有加入不久的新移民。但台灣作為一個共同體的想像,是真真實實存在的。我們關心,所以我們憂心。

支持服貿的朋友希望透過更多自由貿易來活化台灣的經濟,透過競爭力開拓發展的出路;反對服貿的朋友希望保障國家安全與言論自由,為弱勢、小農、小商留足夠的友善發展空間。論辯暫時放一邊,其實共識是有的:無論持哪個立場,都是立基於為台灣找出路、為台灣的未來著想,都是以台灣作為共同體的想像。其實,大家是有共識的。大家都希望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追尋幸福的未來。雖然,彼此對理想的未來以及如何才能達到的途徑的想像,不太一樣。

其次,現在台灣很亂,而且可能會垮,這也是許多人共同的擔憂。但是不同人對於什麼在「亂」、什麼亂得比較嚴重、會讓台灣垮掉的推斷不一樣。你覺得社會秩序混亂,「法治」的界線不斷被挑戰──佔領這個包圍那個,不違法嗎?佔領立法院議場和廣場,佔領行政院廣場,難道不違法嗎?不滿的另一方群眾也上街互嗆,如白狼組織的那一場,兩邊在街上叫陣,真是亂糟糟。現在還遍地開花,到立委服務處去抗議,一天到晚聚眾上街,不得安寧,動用多少警力、社會嚴重失序。

而泛太陽花支持者覺得台灣很亂,但亂源是民主代議政治的失靈,國民黨獨霸行政、立法兩權(而司法大概稍微要碰運氣一點,一半一半吧),上位者傲慢強硬,老是黑箱兼打假球。對服貿有不同意見的人近一年來已經寫過非常多論述文章(包括總統府資政郝明義寫了很多篇、透過各種管道呈給總統、還辭職表達)、許多行業、學者、公民也準備許多資料去參加(品質不彰的)公聽會、透過各種管道的理性意見表達政府都丟到水裡,即使民調顯示過半人民有疑慮希望逐條審查,還是執意一個字都不能修改、限期通過,最後搞出張慶忠30秒的鬧劇。

這幾年來無論是評論、投書、申訴、靜坐、大遊行、絕食,經常都只得到「謝謝指教」、「拖一拖就過去了」的冷漠對待、或被限期解散清場抬離,不了了之。打官司要拖好幾年,經常緩不濟急。眼見政治「亂」到快沒救了,於是升高抗議的強度,也就不意外了。

大家都覺得「亂」,但對亂的歸因和亂源的指認不一樣,不容易溝通。如這篇巷口文所說,這是由於不同傾向的人對「民主」的想像不同,有人強調法律秩序,有人強調自由人權,很難對話。

因此,我們這個共同體,真正面對的問題不是亂,是「僵」。對未來有不同的想像、對「民主」有不同的想像、對共同體要怎麼一起生活,有不同的想像。就像打了一個結,兩邊越拉越緊,越來越僵。越拉越用力,說不定真的斷裂成兩半,兩邊都傷得難以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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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異議者還是採取不傷到他人為原則的非暴力抗爭手段,但繼續被壓抑下去,未來極有可能讓少數認為無路可出的人繼續升高抗議強度,世界上其他地方不難見到的手段──汽油彈、燒車、砸店、自焚、武裝甚至恐怖主義。而政府方採用的武力也可能不斷升級,從鎮暴警棍、水車、催淚瓦斯,到大規模逮捕、槍彈甚至坦克。僵局持久難解產生的惡性循環,是我們不想要的。我們不想要歷史課本出現過、媒體報導過的那些情境籠罩台灣。相信大家對這點有共識。

那要怎麼解?一刀斬亂麻?那就真的撕裂了。

要解一個很僵的結,只有一條路:耐心。耐心的慢慢整理、耐心的疏理來龍去脈、耐心的繞到不同角度讓線頭來回穿越、耐心的去嘗試(包含可能走不通的實驗)。耐心,就算一時半刻不能完全解開──或許永遠無法完全解開,但至少鬆開了,至少不會繃那麼緊,是我們可以共同努力的。不同人渴望的未來台灣想像不同,解開這個結的方式不是只能允許一種想像,而是營造多元想像都可以得到實現的空間,允許多重故事的可能性。透過彼此聆聽、彼此尊重、彼此友善、彼此有誠意要共同經營一個多元共榮的共同體,才有可能鬆開。

你可能會說:這太理想了吧?要如何執行?的確,這是一個理想藍圖,然而如果我們連這個都沒有,又要如何走下一步?這裡我先提出三個基本的作法。一個是民間的:以服貿爭議為例,我們需要更多耐心,去探看各種想法之間的差異──不只是一條一條的協議,一個行業一個行業的眉角,而且涉及整體價值觀的差異。有些質疑並非無的放矢,例如來自資訊界對電信開放項目造成國安漏洞的疑慮;有些條文並非一無可取,它們呈現拓展投資機會的出擊。

另一個重要的面向是政府,在僵局中握有最大權力的政黨與政府,也是拉得最用力的一端,堅持不讓步(或做一些讓對方識破不是真的讓步的假讓步)只會導致完全無解。限期要解一個結是在扯後腿,壓力之下只會觸發另一頭拉得更緊,繃到崩。例如馬總統下令限期通過服貿、324行政院抗爭時長官下令限期早上六點清空、411公投盟也被限期中止集會清空,都引發更僵的局面,未來應該盡量避免。面對意見分歧的社會,政府需要更謙虛、更不固執、更兼納。祈禱權力核心有這樣的雅量顯然緣木求魚,然而政府和政黨內有不同層次的執行者,從公務員、警察到立委,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小小的權力範圍內有更多柔軟的心,

第三件事,是要有誠意營造不同故事都可以被敘說和演出的共榮空間。讓想闖一闖的人有機會,讓想守護鄉土的人有可能。不過我們要小心,這樣的共榮空間不能落入虛假的多元主義──例如江宜樺夫人李淑珍女士寫的,不要怕中國黨國資本來台灣做一條龍的生意,台灣年輕人還是可以在隔壁還是開個小咖啡店提供選擇。這樣的說法太天真,忽略了資本的巨大不平衡的威力,當地皮被炒、租金高到讓小店難以落腳,就沒有多元的生機了。我們需要在願景規劃裡關照到如何給予小而美的夢想足夠友善的環境,讓他們可以有機會伸展。

親愛的小康,台灣社會還沒有完全撕裂,只是僵住了,這僵局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我們有共同體的情感基礎,有很好的基礎,事實上也經歷過許多次僵局的考驗。但我們不能只有期待「仁君」或有智慧的救世主來解套,而是需要彼此更柔軟的尋求相互理解、創造多元價值和想像得以共榮的空間。在這同時,也得以各種方式讓權力最大的人知道,不要再硬拉了,鬆開來,有耐心,讓各種花朵可以一起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生長,在不同的季節輪番綻放。

溫柔樂觀的芭樂人類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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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被服貿爭議撕裂的台灣社會要怎麼救?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5860)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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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是這僵局似乎在台灣獨立的志業上
怎麼辦?

2

真芭樂

3

除非政府把服貿貨貿退掉重談, 不太可能慢慢解開這個結. 兩邊都有時間壓力

4

to Chier:
找到大家可以共同接受的道路(允許複數存在),需要很多想像力和耐心。如果沒有必要急在一時半載,就繼續摸索吧。目前看來還是有共識的層面──台灣利益優先,可以暫時當成共識。但怎樣算是「台灣利益」,如何達致,看法就歧異了,那就再磨。

to Sea:
服貿是否是零/一?如果可以暫時不要執著一邊,目前看來先緩一緩,先再討論細一點,甚至可以有階段性作法,只先談少數幾個項目而非包生包死。
馬政府為何有時間壓力?檯面上的說法一直不是很有說服力,比較像是販賣恐懼而已。只要馬政府願意鬆一鬆,就比較有空間。關鍵是卡在他那邊。

to 噗:
芭樂人類學家當然要賣真芭樂阿 XD

5

祇是不知會卡多久

然後變成暴力破解
或是被冷漠掩埋

6

政治並非心理學,此篇雖有些柔軟語,但並非真理,期待新文化出現,紓解小農小商生存空間,因為我現真實居住環境,便是如此。你看沒有中共因素一點也不僵!

7

to Janet lo:
這篇只是芭樂評論,不敢宣稱真理啦。
基本上,我認為權力的大小,和應該被檢視的嚴格程度,以及咎責程度成正比。新文化如何出現?要能夠在制度上保障其出現的空間,以及能夠生長的空間,才不會是曇花一現。這都需要權力者不要只急著運用一切手段、埋頭走一條單一的道路,才有可能。

to Lou:
的確,最怕的是冷漠。

8

恐怕9成9是特定人士冒充來砸場的吧...
之前不是有偽家長打到學校抗議之類...

9

芭樂不用梅粉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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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以前的野百合學運一下就結束了,但是現在的太陽花開了快兩個月都還沒謝下,服貿混雜統獨議題與核四等,彷彿是執政者刻意放出其他議題,目的企圖使學生分散注意力或心力,好讓他們可以用時間拖垮社運。這樣光有「耐心」真的可以解決問題嗎?

10

親愛的Lilylin,

其實野百合學運看似很快結束,但接下來兩三年之間街頭可忙得很呢,無論是反軍人干政(3月學運結束,5月郝柏村就被任命為行政院長)、廢除刑法100條、監督三月學運國會改革的落實、反核、獨台案等實在數不完。

任何運動都需要耐心,和耐力。

持續關注、養精蓄銳中的芭樂人類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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