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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之心 (318週年系列5之1)

作者:趙恩潔

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抵抗,但是,這個抵抗從來不在於權力關係之外。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反權力並不只存在於…「左翼」 的世界。…反權力存在於日常生活的尊嚴之中。反權力存在於我們每時每刻所形成的關係之中:愛情、友誼、同志情誼、社群、合作的關係。顯然,由於我們所身處的社會性質之故,這些關係被權力橫掃攔截,然而正是愛、友誼、同志情誼的元素在我們對抗權力的鬥爭之中,為的就是要讓我們以互相肯認、互相承認對方的尊嚴為基礎,來建立起上述這些關係。…只要人類活著,尊嚴(反權力)就會存在。

--John Holloway, Change the World without Taking Power

太陽花運動「出關」時,臉書上傳誦著記錄「太陽花科技運用總整理」的網頁連結。他們說,這次運動的隨機起義、佔領成功,部分必須歸功於臉書與行動網路的科技。若沒有智慧型手機與快速散播的訊息,這場佔領運動或許還是會發生,但不會是這種形式。與其他大部分的社會運動不同,這是一場佔領活動,而且是佔領了國會的內部,而不只是佔領了一個廣場。這不是美國維斯康辛州的佔領國會,由於其公聽會連續了十七天才發生的佔領。這是閃電式發生的佔領,事先就連佔領者自己都不知道會佔領的一場活動。是所謂的多點對多點以及3G、4G無線網路的普及讓消息可以快速被流通、整合、分享,透過社群媒體擴展、然後才有眾多人力與物資運輸到佔領現場的可能。也就是,這是一場讓佔領可以發生並堅持下去的「快攻」,而它有著行動網路、資料開放、共筆等科技的基礎 。

 

這一連串與太陽花相關的抗爭科技,最顯著的是Web2.0共筆與Web 3.0行動網路。比起使用者「消費即生產」的Web2.0技術,Web3.0所做的是透過資料的累積與串聯,電腦可以預測使用者的傾向喜好,並且很快速地讓使用者可以將其喜好複製到各種網站中,構成跨越平台的網路身份與可讀資料。它所構成的方式是它的程式相對較小速度相對快、它的資料儲存於網路中(雲端)、他的程式可以在任何地點(行動)與任何設備上運行(PC、手機或是平板電腦)、它的程式有很多自訂功能與客製化能力且可以複製到未來(智慧)。而且,一個程式若好用,這個應用程式就像病毒一樣地擴散,讓一個社交網路的實用性加倍成長。

太陽花學生運動與社會運動的發生,與Web3.0的關係匪淺。雖然臉書是主要的訊息發送媒介與支持的媒介,而臉書大體上是使用者生產資料的Web2.0技術,但是無所不在地使用智慧型手機來使用臉書與LINE,以及電腦計算而自動辨認出使用者「可能會注意」的網頁與社群,卻是Web 3.0的典型貢獻。Hackpad在整理物資時使用的Web2.0技術也是在流動的人群中,透過Web3.0來達成貢獻物資的目的。UStream也透過無線網路與隨時可以收看的Web3.0來達到傳輸最大化。PPT 的App與其他App自有其他的角色在其中。一言以蔽之,抗爭的升級,是因為科技的「升級」。

 

但是,「升級」這個自虐性質、永無止盡的行動,是充滿誤解與不確定性的。它的重要性也時常被誇大(email與BBS 仍然重要)。科技的升級不斷被描繪成一種以男性身體為「基礎人類」典範之線性「演化」。我們科技歌功頌德之餘,「升級」也成了一種日常生活科技的必要美德。從電腦、手機、操作系統、通訊軟體與各種應用程式,我們不止把「升級」當成家常便飯而當成是日常保養工作,也不再質疑或抗議「升級」背後可能藏有的不平等的經濟剝削與政治基礎。因此,任何「左翼」所思索的偉大烏托邦,都不能輕易忽略這些科技運用背後的經濟結構,尤其是我們跟著這一系列的「升級」,把抗爭也一併升級了。我們深深鑲嵌在這些科技經濟結構之中,而這個巨大的問題還會持續跟著我們。

 

與不斷科技升級與層層媒介相對的,反而是最基礎的面對面互動。

三月二十二日下午,青島東路上人潮洶湧,我與友人從林森南路繞到濟南路上,在右前方掛著寫有「爸媽你放心,我們很安全」標語布條的拒馬附近坐了下來。空地已經被許多線分隔成座位、通道、物資補給站與醫療通道,一個井然有序的馬路社會讓人印象深刻。我們不時地用手機查看黑色島國青年的臉書粉絲頁,討論著外界誤以為這裡的聚集民眾是「暴民」的印象。友人在一間國際臨床實驗公司上班,她身邊的同事沒有人支持學運,不過二十日那天,曾經相約想要一起來體驗一下運動現場,結果來到現場發現現場平和又有秩序,非常失望,還說:「暴民在哪裡?我想看暴民啊!」

太陽花理髮店、民主香腸、魚丸湯、「民煮咖啡」,都是這場被外界戲稱為「民主嘉年華」的運動現場中免費的服務與食物。相對於那些將鞏固大企業主的金錢利益包裝成「經濟成長最重要」的政客言論,我們在青島東路上看到的是自主主義(voluntarism)的志願服務(路上抓志願者自動換班看守醫療通道)、網上行動轉變為網外行動、協作(hackpad)以及匿名的藝術創意與民主化的小組討論。在現場長時間靜坐,可以強烈地感到社會各方的力量聚集在這裡,甚至形成一種鬆散但共享的communitas 狀態。當然,這個communitas內部還可以再找到階層化的諸眾,但它具備了癱瘓的作用,也創造出一個共享的儀式空間。

林森南路8巷從3/30到4/7開始每天晚上,就有蚊子電影館的服務, 抽發電機接線路才能放片,而且放的都是跟主場無關,甚至相反的電影。可能這個「隘口」有其象徵意涵─只是可能─就算沒有被攻堅的疑慮,暴民與賤民還有文青還是會三三兩兩聚集在那邊。然後有人說:

「可不可以不要再放不能戳的秘密與牽阮的手?」

「不要再看運動片了啦。看紀錄片很累餒!」

很累很累的時候,是什麼讓(應該是捍衛台灣「主權」,因此不符合此概念之嚴格定義的)「諸眾」(multitude)繼續支撐下去的呢。這無法簡單地回答,頂多只能芭樂地說,是那超越個體與社群,超越內在與外在的抗爭之心,被歷史與文化翻滾界定多次的心。

就算沒有Web3.0與Web2.0,抗爭之心還是會在歷史中不斷流血流淚。Web3.0給予了我們以快速湊人頭與平行運作一個能量形式,一個可以快速將Online超連結轉變成Offline人體超連結的運動狀態。這個雙重超連結狀態,是我們今日運動存在的一種普遍形式。

然而,升級到了最後,或許發現自己最需要的,其實不是升級,而是回歸到最低的人的社會向度與需求。抗爭之心在鞏固communitas期間,其實是不分你我,拆掉階級隔閡,展現互助的經驗。有免費的便當,還有免費電影的文青電影,充電區,一間樸素的鄭南榕「廟」,還有免費的「台灣解放君」按摩院,幾乎是一場抗爭版的整體社會事實(fait social total, total social fact)的禮物經濟演出。

 

我們追求的,其實是真真實實的「互惠」經驗,而我們抗爭的,則是那些加高階級藩籬、凡事以利益優先、沒有溫暖人情、也想像不出社群面貌的生活經驗。因為我們在抗爭的升級中創造了新的自我,我們也才找回了我們自己。

 

芭樂太陽花之歌:

在抹黑毀謗中前行

一首回應奧步之歌

 

革命將不會被新聞轉播

所以,我們一定要親自去現場搞live

因為革命將不會被新聞轉播

尤其是它已經被過度剪接

 

它是一首獨特的詩

在妳我心中

沒有其他老梗

可以取代

 

所以,姊妹們

一同上街吧

因為革命將

不會被新聞轉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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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恩潔 [iGuava主題專號] 抗爭之心 (318週年系列5之1)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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