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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英會議與殖民遺緒

荷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專家會議會外篇

作者:蔬粒王

不久前(5月7、8日),荷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會議(Expert meeting on Evidence based heritage policies for inclusive societies) 在萊登大學考古學院舉行,有幸跟著「老闆」出席,藉此文分享在會議期間的觀察心得。這個會議舉辦的目的,是透過學術界的討論與溝通,以期對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荷蘭分會(Netherlands National Commission for UNESCO)的政策規劃產生實質性的建議。不過我感觸最深的卻發生在議場之外。

UNESCO international expert meeting

最先聽到“expert meeting”這樣的概念,是2011年我還在唸博士時參加亞洲研究中心IIAS的文化遺產研習營,其中一堂課“Rethinking heritage through Situational Ethics”討論到如何能將當代文化遺產的運作與實踐去殖民化時,研究非洲的人類學家Peter Pels提出應該定期在教科文理事會中召開專家會議(expert meeting),讓學術界與政府官員能一起討論相關問題。Pels認為,讓地方的聲音能充分被上層決策機構了解,是學術界的任務,因此應該在正軌的教科文理事會的議程中定期舉辦專家會議。

當時25名參與研習營的博士學生們,立刻質疑Pels 的“expert” meeting的概念:何謂expert? 誰是菁英?Pels當場被極具批判力的學生們叮個滿頭包。幾年以後,這樣的專家會議在荷蘭落實了。

這幾年來,我主要探討世界文化遺產地與其所造成的社會影響,除了全然被學術決策所壟斷的安陽殷墟,也包括三星堆、金沙、麗江、客家土樓、墨西哥的遺產地Monte Alban等,看見的問題太多,知道很難單靠一人之力直接衝入地方改變結構,而深知首先應該改變這些具有影響力的學者們以及第一線從事文化遺產的管理者,他們對於社群的態度以及文化遺產的認知得轉為具包容性的(inclusive)、而非排外的(exclusive)。

5月8日由萊登全球研究中心邀請人類學者Meskell講座,她這兩年的研究,已從地方社群轉為探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本身程序運作的政治性,她的民族誌說明有投票權的各國外交官在會議期間如何周旋各國。她提到UNESCO在投票通過世界文化遺產地的會議時的會議過程,十天開會扣除遺址參觀與宴會只有三天在開會討論程序問題,並進行投票,而非討論世界遺產所造成的各種實質問題如:環境、永續、原住民等議題。

我原先對於這個會議有所期待。從1972年世界文化遺產公約誕生以來,世界文化遺產的機制在這二十年來對地方社群的文化與認同產生巨大的質變。台灣因為不是聯合國的成員,自然也沒有擁有世界文化遺產地,也因此在台灣討論經常停留在如何申請世界文化遺產,較少觸及、意識到「世界文化遺產」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世界文化遺產的運作在地方上充滿問題,這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當然也意識到了,開始投入經費。

譬如在中國,推動世界文化遺產事務的中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理事會,其常任委員多為國家文物局官員與中國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員,然而聯合國也提供另筆資金,在北京設立辦公室,從民間基金會以非官方形式來推動與督促文化遺產的運作(不過根據筆者的博士論文田野,他們不具有官方的角色,因此在運作上也有其侷限)。在墨西哥,Monte Albán於1987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地,但後續不彰,聯合國與歐盟近年在這個考古遺址另外推動項目獎助,在遺址周遭設立三間地方博物館,條件是必須由村民參與主導才願意投入資金。

理論或許都不難懂,如何落實與運作卻不一定...

會議當天參與者有世界各國參與文化遺產保護的管理者、主要多為考古學家,研討會的內容探討,是一些本來我就熟悉的概念,例如collective memory, alternative memory, distributed memory, single vs. multiple narratives, de-coloniation之類的──這些概念社會人類學的研究者都很熟悉,但文化遺產管理者、考古學者則不一定。之後具體針對土耳其、希臘等幾個有不同民族、有複雜歷史背景與宗教信仰、使得當代的文化認同有不同衝突的國家,做案例探討,也因此大家可以深入交流經驗及討論。

殖民者的凝視也在會議中被討論,例如有學者說明從不同觀點看相同事件,或許有兩面不同的記憶與說法。他舉例如比利時漫畫人物丁丁(Tin tin)的探險,其漫畫呈現了丁丁到其他文明古國如中南美、非洲,以西方人的眼光觀看異文化,將他者的地方風俗描繪為落後的、不文明的。

傍晚時,遊覽車帶著大家到Hoorn,這裡曾經是荷屬東印度公司辦公室之一。市政廳前廣場設立的雕像Jan Pieterszoon Coen是殖民時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管理者(director-general, governor-general)。十九世紀、正在尋找國族認同的荷蘭將其塑造為民族英雄,並將Coen的雕像設立在他的出生地 Hoorn的廣場中,而鄰近的the Westfries Museumz則歌頌荷蘭黃金時期(亦即殖民時期)的輝煌。

參訪行程上說明這裡是contested heritage,因為被荷蘭人視為英雄的Coen,在殖民地如印尼殺了許多人。同理,荷蘭視為黃金時期的殖民政府,卻侵略了印尼、台灣等地。也因此我們想知道,這樣的紀念碑與博物館內容,如何呈現歷史?

廣場雕像為東印度公司的Director-General Jan Pieterszoon Coen
博物館中呈現從各地掠奪的文物與歌頌「黃金時代」的作品

然後,精彩的來了,在泛泛的研討會之餘,爭議真實上演...

走入Westfries Museum,盡在呈現荷蘭黃金時代的豐功偉業,展示了從各地掠奪的文物。由於博物館中的教育解說員知道我們這群人參訪的任務是探討“contested heritage”,所以他在介紹時,也說明他通常會告訴觀眾,即便荷蘭有輝煌的過去,但是歷史都有兩面看法,所以他在解說時也會讓觀眾去思考。例如:外面的雕像過去也造成一些爭議,幾年前曾經被拿下,市政府後來又決定放回去,但是在雕像的解說牌上增加文字說明Coen的爭議性。

他繼續說,荷蘭黃金時期不同的人對這段歷史有正反兩面看法,例如:奴隸制度也是有好有壞...

然後他拿了一張紙上面有奴隸的標記,問問大家這是什麼,(他以看起來神情愉快的樣子)要開始講當時奴隸的小故事。

!!

我「老闆」Maarten Jansen,一位人道主義者,立即生氣地反駁上述觀點,說明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倫理(ethical concern)的議題,例如殖民主義、奴隸制度,應該要告訴觀眾哪些是對的、哪些不對。

博物館教育解說員反駁:博物館不應該告訴觀眾任何立場,而是讓他們自己思考。

團員A加入撻伐:奴隸制度就是不對的。

博物館教育解說員:但有些人與地卻因為奴隸制度而獲利。

師母:從曾經受殖民主義傷害的人的角度來看,你無法理解他們所受到的傷害…。

博物館教育解說員:你說的對,所以博物館不會預設立場,而是讓觀眾自己作結論。

我也插嘴了:你不覺得,當你說有些人因為奴隸制度而獲利,是自私的嗎?你要如何教育小孩這樣的觀點?

博物館教育解說員:在現在荷蘭這個社會,的確很多人因為過去的奴隸制度與殖民主義而現在還享受利益。現在,譬如你們這群人腳上穿的鞋子,他可能在東南亞被勞工製造,現在穿在你身上。所以我說這件事情也不一定是壞的。(聽了更不爽)

老闆+師母:但是你們告訴觀眾的資訊是片面的.......

博物館教育解說員:(繼續反駁...) 荷蘭的黃金時期是創造荷蘭人當代民族認同的重要部分...

團員B:博物館全是在歌頌荷蘭殖民的輝煌,應該新增一個陳列室,說明殖民主義在其他地方所造成的負面影響。

博物館解說員:我們沒有其他空間,但是我通常講解最後一段會讓觀眾自己思考。

團員C說:噢,如果增加正反兩面的陳列室,如果荷蘭的小孩子進來,他們怎麼帶著驕傲認同自己的國家呢?這會對小孩子的認知造成混淆...(顯示立場為並不想要批判荷蘭過去的殖民歷史)

團員D:整個西方的文明都是建立在殖民主義上,這其實也構成當代西方國家的認同...

博物館解說員:博物館會有管道讓大家反應各種觀點,現在時間到了。(顯示不想要繼續討論這個議題…)

博物館中畫作盡是歌頌殖民時期的豐功...

在這個參訪裡,我比較訝異的是,在我們的這群所謂國際專家(international experts)裡面,並非所有人都質疑教育解說員的觀點。因為參觀分為兩梯次,第一梯次的團員們,似乎就是順利成章的參觀博物館中輝煌的荷蘭黃金時期歷史,沒有針對展覽或者講解內容有任何意見。在第二梯次,我的「老闆」首當其衝的引爆問題點,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參與討論,反駁教育解說員的觀點,有幾位荷蘭代表都是默不作聲的。更可悲的是,我認為教育解說員是因為知道我們這群人的身份、參觀目的是來探討“contested heritage”,也因此他在導覽時增加「或許會有人對荷蘭過去的黃金時代持不同看法」的部份(注意:他從頭到尾都形容為「黃金時代」,而不說「殖民主義」)...那麼,在真實況下,他真的能帶領參觀者去反思這段歷史嗎?

順帶一提的是,這幾年荷蘭極右派的自由黨開始壯大,因為荷蘭的經濟不景氣,宣稱要恢復荷蘭過去黃金時代的輝煌、緊縮對於外來移民群體的福利、與反伊斯蘭等政策,也獲得不少支持。這又是另一篇長長的芭樂文了。

老闆眼尖看到左上方的土雞,他說那個時期只有墨西哥有,所以是從墨西哥而來的

最後一群人在高級餐廳晚餐茶餘飯後,於是白天的討論都不見了。

用餐期間,老闆說了一個笑話:你知道法國菜為什麼被選為代表全人類藝術傑作的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無形文化資產)嗎?因為在巴黎的教科文組織代表們,天天都閉門在高級旅館與餐廳裡吃法國菜… 

致謝:The research leading to these results forms part of the project ‘Time in Intercultural Context’ directed by Prof. Dr. Maarten E.R.G.N. Jansen (Faculty of Archaeology, Leiden University) and has received funding from the European Research Council under the European Union's Seventh Framework Programme (FP7/2007-2013) / ERC grant agreement n° 295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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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粒王 菁英會議與殖民遺緒: 荷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專家會議會外篇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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