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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老年與經歷年老

我與我的失智父親與躁鬱症母親

作者:羅永清

(一)父親的失智日誌

父親午睡醒來,突然來問我何時可以帶他去看他的母親。九十一歲高齡的父親,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冒出來的鬍子都是白色的。我很不習慣地看著他的白鬍子,對於他想要見他的母親一面的要求,更感突兀。算一算,他的母親也該有一百二十歲了。我不知該如何跟他說,他母親早就已不在人間了。我於是跟他打馬虎眼,說我們有回去大陸過了,都沒看到你母親。我試著這樣提示他,但父親依然想不起來。十多年前他曾回去家鄉,真的連兄弟姐妹都看不到,更何況是父母雙親呢?

我擔心的狀況竟然這麼快發生,父親連長期記憶都似乎漸漸失去了。他不知道他的母親早已亡故。父親曾跟我說,抗戰勝利那一年,他企圖想從國民黨軍開小差,回到四川,到家之前,接到家書說母親已亡故,身為么兒的他一時沒有勇氣回到破散的四川老家,就一路剿共,到了台灣。如今二戰結束都已經七十年了。父親在這段期間結婚生子,從四十多年的軍旅中退役,為扶養我們長大,到鐵工廠工作養家,將近七十歲才退休養老至今。

這四十幾年來,父親跟我聊的都是抗戰討共的故事,都是家破人亡的故事;他母親的死,在他的口述裡面,都是微微帶過:那一封家書說他的母親生病過世了。但是他今天忘記了,他的母親早已過世了這件事。我循循善誘地問他何時出來當兵,何時抗戰勝利?何時來台灣?我試著提示他這幾十年來他跟我說過了千遍萬遍的歷史,很慶幸,在我提示之下,他還是能記得幾條線索,回憶出一些片段,因此他再度確定,「母親死了」。當他兀自想起來他母親死了這件事的時候,眼角的淚就流了下來,真像一位死了爹娘的小孩地哭著。

我問父親,「爸!妳母親叫什麼名字?」他馬上回答說:「丁芷平」。天呀!他今天竟然記得她母親的名子,不像以往幾十年裡,他都跟我說,他只記得他母親姓丁,因此身分證的母親欄位裡都只有「丁氏」兩個字。之後,他一直想起來她母親死了這個事實,就好像他今天才得到母親逝世的噩耗一般,正常而言,這該是多麼難過的事。但今天這個情境,我們都把死亡當作失去的記憶在追尋,而不是當作一場噩耗,只有父親一個人獨自承受著他母親過世的事實。身為兒子的我,只能牽著他的手,跟他說,「我們有空再回去大陸。」也許我該多為他拭拭淚水,安慰他,不要讓他思考如何幫他母親準備葬禮的事,但我也難過得不知何矣了。

(二)母親的無言電話

下午一通沒有顯示電話號碼的電話進來,我馬上就想到是母親打來了。母親在精神療養院裡一定是想我了,努力地用幾個存下來的銅板打給我,電話的一端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兒子。「你是我兒子喔!你怎麼沒來看我?」我只能回答說,「我下個月去。。。」話還沒講完,電話就斷了。而我很悶地在心中禱告說:「母親,希望你知道我很想你。」

我也沒有興起念頭打電話給她。每次我這樣做,我的心裡都有如刀割。但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幾百次了吧,因為這幾十年來,我都不知要跟她說什麼?因為她連三歲小孩的語言能力都沒有。想在電話裡跟她說心事,她都聽不懂。原來她兩歲時,聽說是發高燒,耳朵聽力受損,語言能力就沒有再增長過。會說會聽「吃飯了?」「去哪裡?」但如果我跟她用台語說:「我要去荷蘭幾年去讀博士。」她就聽不懂也想不通。我必須把長句子拆成「我要去別位?」「讀冊!」手還要邊比畫著翻書讀書的樣子。她會問我?「別人國中就讀完書去工作了,為什麼你一直讀,都畢不了業?」她很單純,就是很多「事情」她終究都不能理解。

她會成為我的母親,一個偉大的母親,就是父親四十五歲時,覺得反攻大陸沒希望了,還是覺得應該結婚,不能當光棍一個。在媒人的慫恿之下,遠遠地看著我母親兩面,話都沒說,就帶著存了好幾年的大兵薪水到母親家提親了。一個外省兵娶了一個台灣媳婦,我父親的台語至今還是沒超過十句,我母親的語言也大概沒有十句,他們或許有時算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或者是話不投機三句多。就這樣生養兩個小孩拉拔到大。

拉拔到大,真不能一句很簡單地帶過。由於父母親相差了25歲,加上雙親語言不通,父母親的感情越來越不好,原因是母親45歲的時候,父親已經70歲了,而那時的我是25歲。在我正享受青春奮鬥人生的時候,我的父親已經70好幾,他雖然年紀大,尚稱硬朗,但身體大小手術不斷。而母親應該是更年期的關係,成天都在外面跟「三四個朋友」在一起,很少回家。因此父親大多時間都一個人在高雄的家裡,而我遠在台北奮鬥我的人生。我大學畢業後,一直半工半讀唸碩士,再找機會出國念博士。這一段時間是我人生最精華的時期,卻是我離父母最遠的時期。但這時候也是父母開始需要我的時候了。我常常接到高雄的警察局打電話給我叫我去領我母親回家,說她「被黑道打!」「或者與人打架」。最誇張是有一次,父親腎結石要開刀了,沒有家屬陪伴並且簽結切結書,醫院打電話給我,要我回去陪伴父親。而我母親卻在外面跟著一群有毒品偷竊等前科的朋友一起生活著,因為他們會給我母親快樂吧!而我卻不能做什麼?我其實常常疲於奔命,心裡也怨我為何有這樣的父母,但是我心中卻有更多的無力感。

碩士畢業的時候,我斗膽地在台北找到一間公寓,下狠心貸款買房子,把父母接來台北住,但人生地不熟的他們花了好多時間適應。我很逃避地撐起這個家,也開始了每個月要繳房貸的緊張生活。一路到現在,我結婚生子了,忙著事業忙著照顧我的新家庭還有幼子,真喘不過氣來。這時父親已經九十歲了,母親卻因躁鬱症併發暴力傾向,而被強制送到精神緊急病房。有一次嚴重到,我的妹妹沒有辦法,打電話到荷蘭找我,我正在寫論文就必須回來照顧母親。我一直以為她沒病,只是需要我們多陪她,我把我的留學貸款拿來帶她去日月潭租了一個小屋住了幾個月,她好多了。但是回到台北的生活,卻不能與父親共處一室,兩人隨時有爭執。其實父親早已有失智症傾向,母親早已有間歇急性躁鬱症,平常照顧他們,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奔波沒完,竟然疏忽了父母親患得的慢性精神病。父親的失智除了記憶慢慢喪失,也伴有嚴重的被害妄想與被偷幻想症,成天緊張兮兮,也因此更懷疑我母親是不忠不貞不實,而母親的躁症發作時,兩人「一言不合」居然常常扭打在一起。「三代」一起鬧堂,其實我也快瘋了。我很後悔,沒有提早為他們做最好的安排與照顧,我其實心裡都覺得無能。

(三) 我兒子的奶瓶

這陣子為了讓兒子能快快脫離尿布的負擔,能自己大小便,我和我太太極力的好言相勸兼以耐性地跟著他把屎把尿。他有進步一點,都是我們手上的屎尿堆積出來的。這期間我也學會了為我父親穿紙尿布。上一代下一代,年老與幼年都要透過我們這一對中年夫妻來中介其生活。真所謂「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生活的目的,在增進我家全體之生活。」聽起來,對於我而言真是挺有意義。

今天我拿起兒子的奶瓶洗刷,考慮要買一個新的還是幫兒子戒掉奶瓶。猶豫不決間,聽到父親在飯廳抱怨說我煮的晚餐不好吃。我專心地、仔細地偷聽,確定他一直在嫌我煮得不好吃。說「不好吃!太鹹」。我嚇了一大跳,父親的性情不是這樣的。我於是到飯廳問他,「晚餐哪裏有問題?要不要幫你換?」他竟然說很好,沒關係,還是努力地吃。我繼續洗奶瓶,還是聽到他一直抱怨。我再度問他要不要幫他換。他就直接問我要五百元,說他要自己去買。我考慮他行動不方便,沒敢給他錢,但他卻開始不高興說我是不是要害他?不讓他吃東西,不給他錢,不讓他出門。我感覺冤枉,也不知怎麼辦?他就開始數落我要害他。

我知道他的被害妄想症在作祟,不跟他說什麼,但他執意要出門說要去警察局報警。我牽著他別出門,拿著奶瓶,勸他說,「爸,我兒子還小,我忙不過來,您別去報警了。」他在門口竟大喊救命!救救我啊!有人要害我啊!我的父親要去警局報警說我要害他的命?我好難為情。不知所措之間,他說天要黑了,休息一下,明天天亮再走。大半夜我都警覺著,也希望他第二天會因為失憶而忘了這一切,但第二天果然一早不到五點,他卻起床穿上鞋子就出門了,我睡眼惺忪之間,趕快奪門追出,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像風中殘燭一樣,好令人難過。

因失智而忘記兒子的母親,看到兒子的禿頭,才想起兒子。

(四)離家的媽媽

媽媽去福德坑的山區當採筍工人已經三天了,通常她會兩天回來一次,這次三天沒有回來,令人擔心,決定上山去看她。今天卻一直下雨,我心裡禱告,上帝啊! 求你下午讓天氣好一些,好讓我攻上福德坑靈骨塔旁的工寮去看媽媽。上帝真好,下午四點半開始放晴,我把樓下放了很久的腳踏車牽出來,希望可以在一小時內騎到山上看媽媽,然後再不費力地滑下山來。這樣我就可以省下交通費去買生魚片給媽媽吃。我的如意算盤卻沒有實現,腳踏車前輪爆胎,要花兩百元,眼看烏雲又來了,我只好放棄修腳踏車,到街上的的摩托車店,厚臉皮地問可不可以租摩托車兩小時,機車店老闆很狐疑地看著我說沒有,我摸摸鼻子離開,先去買生魚片。文山小日本料理店還沒開張,就被我吆喝要幫我切生魚片,最近生魚片漲價,七片旗魚要一百五,真少!怕媽媽吃不夠,可是我最近手頭又緊,怎麼辦,又問了鮭魚,七片要一百六,只好忍痛買下兩種,切出來小小的一盒,看起來還是小氣。心想上次請老婆吃生魚片,也是因為預算不多,只吃了不到五片,看來好像虧待老婆了。

不管怎樣,總是有生魚片了,但是我要怎麼省錢地上山呢? 眼看又要下小雨,想說坐計程車一定要花個四百多,為了省錢,我就等660公車,打算坐到福德垃圾坑山下,再叫計程車上山,這樣應該可以省很多,沒想到到了山腳下,還真有些鳥不拉屎,等了七八分鐘才有一輛對面車道來的小黃,硬是招手把他攔了下來,說要去福德靈骨塔,他說好,我就上了車,我問他大概多少錢,他說他們一般排班上靈骨塔要三百,光是上,下來還要三百,心想我一天只大該能花一百元,今天難道要花個千元,我就馬上回計程車司機說臺北市不是跳表嗎?我可以跳表嗎?到了山上你等我十分鐘,我再坐你車下來。他回答說通常都是六百,我又說六百太多了,我沒那麼多錢!他就說,不然跳表,你再加給我100元,我沒說啥!他就問我是不是去掃墓,我說不是,我是去看我媽媽,她在山上當採筍工,三天沒下山了,我擔心她被颱風吹跑了。他問我說都沒電話嗎?我說我媽是重聽聽不懂電話,筍子班工人也是沒電話,因此我必須親自上山來看。

說著說著就到了,跳表才跳到180元,我就下車往我媽的工寮那裡去,下車前還跟司機說 要等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在彎彎曲曲的山路跑了兩分鐘,終於看到媽媽的工寮,我聽到媽媽講話的聲音,我馬上安心了下來,看看手裡的小小盒生魚片,希望媽媽喜歡。七八隻狗從工寮狂叫出來,重聽的媽媽出來看到我,她很高興跟工寮的工人說我兒子回來了,我正在狐疑我媽怎麼會說我回來了呢,就把生魚片打開給媽媽,媽媽很高興地拿著生魚片向同事炫燿地說,我兒子帶生魚片給我吃,她一面拿椅子給我坐,一面請大家吃生魚片,工人問說這生魚片多少錢?我說三百五,她們說這麼貴還買的下去,我說是啊!大家高興地吃生魚片,也問我說吃了沒,我說吃飽了,看著大家吃小小的生魚片,我很高興.跟媽媽聊一聊才知道,她昨天拉肚子沒體力,所以才沒下山回家來。正想念兒子呢?兒子就來了,真棒,好兒子!我就說明天希望她下山,帶她去看病,她說好。看了看她的工作環境,跟她的工作夥伴聊聊,那位精神衰落受困於精神分裂的阿姨請我吃野香蕉,另一位輕微腦性麻痺的姐姐問我筍子吃完了沒,我說家裡還有,另外一些工人還在陰雨綿綿的山區採筍。

看媽媽很快樂地吆喝七八隻的貓狗不要叫,我知道媽媽在這裡很快樂,儘管沒有電,相關環境也很簡陋,我只好也要媽媽要保重,一再要她明天一定要下山來看病。我想到計程車還在等我,我連忙道別媽媽及工寮朋友,朝計程車回去。一上計程車,他問我有沒有看到媽媽,我跟他說了大概,他說我真是孝子,我說這是應該的。

我沉默了一陣子,看著靈骨塔,看著竹林,看著細雨綿綿的山還有遠方山下華燈初上的台北市,我想這就是人生啊!也心裡暗想待會兒下車會不會要付六百元大郎給司機吧!那可是悲慘人生之大失血的一天啊!我靈機一動,就跟司機說,周大哥啊!我想跟你打個商量,等一下你送我到山下最近的一個公車站,讓我下車,你算我跳表好不好,他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並且問我住哪裡,我說文山一分局,他說就乾脆坐到那裡才多個五十元吧,我說不行,五十元可以吃一餐了,現在沒有在賺錢,我得省一點,他也說,好吧,人總是有手頭不方便的時候。我下了車,跟他說,祝他好運,本來想接著說,祝你好心有好報,但覺得太俗氣,就說祝你好運,買樂透重大獎,他說好,他會去買。在公車站牌等沒兩分鐘,我心裡為這位周司機禱告,心想鬼月又是吃飯時間,讓他上靈骨塔山,還在怪地方一個人等我十幾分鐘,真是讓他少賺了。禱告完,660公車就來了,坐了幾站就到家了,一進家門,竟然開始大雨滂沱,我的上帝,你真好。

後記:

從一個家庭的世代遞嬗而言,人的一生大概會經過兩個童年兩個老年兩個壯年;從個人而言,我們的「人生」的概念,往往只是鼓勵「個人」式的單線發展,往往難以兼顧家庭內的其他成員。如今在少子化與高齡化的人口狀態下,「先進」國家的人們首先進入一種窘境。老人沒有人照顧,小孩沒有什麼伴,中年夫妻倆人往往身肩重擔,或者不婚不子。想像老化與經歷老化都很難再有浪漫。

行政院經建會推估,台灣65歲以上人口比例將在2018年超過14%,已達聯合國高齡社會(Aged Society)標準。11年後(2026)長照需求人數將高達107萬人,代表超過百萬家庭會受到影響。目前政府的10年長照計畫中,提供喘息服務與經濟援助,但對於照護者的壓力,似乎僅是杯水車薪。未來必須進一步通過的長照保險法,如何設計一個制度,在親情倫理與照顧商品化或照顧社會制度化之間求得一個人性尊嚴或家庭價值,真是這個世紀的重要課題,而我的故事,僅僅是百萬家庭的其中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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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永清 想像老年與經歷年老:我與我的失智父親與躁鬱症母親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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