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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土‧太陽後裔‧祖先的容顏

作者:劉正元

十月份的時候我邀請南排灣族藝師華恆明來學校演講,當天他演講的題目是:〈南島藝術:從帛琉到台灣〉。 華恆明出生於1968年,現居在屏東牡丹的排灣族部落內,Mavaliu 是他的家族姓,祖先曾是牡丹社事件中的抗日英雄。從家族名字及遷徙史看來,Mavaliu  家族原居於佳平,然後移植沿著東南方走(根據當地的神話傳說,mavaliu 是追逐太陽的家族),於是在恆春半島地區形成一個非常重要的家族,長久以來華老師也深深以他的家族為榮。大學唸法律,畢業從事公職多年後,基於對陶作的興趣,他決定毅然放棄公職,專心從事藝術創作。自1995年後開始陶藝創作,致力於排灣文化復振,在藝術創作中融入排灣族傳統技法和文化元素並加上若干創新。目前主要的創作集中在陶壺藝品、木雕和刀作等,獲得外界極高評價,2011-2012年他更獲得外交部獎助,遠赴帛琉共和國從事陶作教學及陶文化復振,為期兩年。目前他在牡丹設立一個工作室,專心致力於藝術創作。

年中我透過研究生的引薦拜訪華恆明,相談甚歡,某個偶然機緣下就邀請他來學校演講。演講當天他穿著一件淺藍和深藍底色各半的排灣傳統服飾,兩手的袖口上鑲嵌著白色的貝殼,鈕扣是用金屬縫製而成,右邊的口袋裡繡著一個紅色的人頭紋。他神情愉悅地(無視於台下疲累的大學生,呵呵)講述著他創作的歷程,以及他在帛琉從事陶藝教學的跨文化交流經驗。演講即將結束前,我隨手用我的手機捕捉華老師演講的畫面,以便稍後可以寄給他作紀念。畫面裡華老師雙手高舉,左手拿著麥克風,雙目緊閉,神情專注,麥克風遮蔽了他部分的臉龐。一旁的助手是他的女兒,以一種近似崇拜的眼神凝視著正在演講的父親(照片1)。

照片1 : 華恆明藝師演講

快門按下時他正沉浸在帛琉的生命經驗分享,十分專注。他回憶道當初初入帛琉時所產生的文化震撼:「我一進入機場,大廳的標語上寫著:Welcome to the end of the rainbow. 那時我心裡一愣,突然覺得:我有一種回到心靈的故鄉的感覺。因為(排灣)族人相信:彩虹是一種媒介,人死後就會跨過彩虹橋見到祖先。所以彩虹連結了生者與逝者…。」他說他去之前,沒想到帛琉跟牡丹故鄉有一條看不見的文化臍帶。

他的講法很李維史陀。

其實我並不滿意我隨手拍的照片,因為並沒有照的很清楚與完整,後來我寄相片給他時還不斷地道歉。「怎麼會?」華恆明聽了後告訴我:「我很喜歡這張照片,這張照片很有fu。」至於喜歡的原因則是因為:「這張很傳神,肢體在平衡狀態,眼睛閉著,很自然地舉起雙手。」最後,他反倒跟我道謝:「謝謝你,捕捉了這個瞬間。」過了幾分鐘,他立刻在臉書上將這張置換為他臉書首頁的封面照片。

當時,我十分疑惑著我究竟捕捉了他的什麼瞬間?

藝術的展現

華恆明的作品以陶壺及刀作為主。陶壺在排灣族中具有重要的社會文化意義。陶壺向來是排灣族的家傳寶物,同時也是族人解釋人類起源的重要創生神話來源。古陶壺的形制跟素材為小圓口、短頸、寬圓腹、鈍錐底的陶土燒製壺。在排灣神話中陶壺因為陽光照射而裂開生人,因此陶壺也被視為文化母體及生殖繁衍的象徵。陶壺上的圖案有性別、社會階級、及使用地域之分,比如百步蛇圖案是專屬於貴族及男性;地域上南排也多以太陽紋為主。另外,在排灣語裡,雕刻稱為vuntsik,跟繪畫、刺繡、文身是使用同一種文字。雕刻的圖案也跟文身一樣,具有顯示身分、地位、成長、英勇和美麗的意思。

根據華恆明提供的作品,我試著歸納出若干藝術上的特色:

一、    圖案

陶壺作品中多數出現祖先的形象為主,兼飾以人首紋或人形紋、蛇紋、太陽紋等(照片2-3)。整體而言,以人首紋及人形紋較多。刀作也以蛇紋及人首紋為主,後者出現的比例較高。

照片2 : 陶作粗胚
照片3 : 鏤空的陶作

二、    材質

陶土是附近溪流中取得的陶土作為主要來源。他的家裡堆積著颱風過後撿拾的漂流木,以及一袋一袋等待發酵的陶土 (發酵幾天後成為胚土)。刀作的來源則較為多元:刀身是以鐵器或廢棄砲彈殼,經過高溫鍛造的過程而成。另外,刀柄及刀鞘以木頭雕刻而成,另外加上牛骨、貝殼等裝飾原料(照片4)。

照片4 : 刀作

三、    顏色

陶壺創作多以原色為主;刀鞘則偶飾以紅色(照片 5)。

照片5: 刀作及刀柄
照片6 : 刀鞘上的蛇紋

四、    造型

與傳統的古陶壺不同,華恆明的作品多以鏤空的陶器造型為主,表現出現代的造型(照片3)。陶壺功能上也不是盛物,而是作為燭台或是裝飾藝品。外表多以祖先容顏為主,神貌嚴肅,另飾以蛇背紋、波浪紋等圖案。至於為何做鏤空造型?創作者提及他試圖運用不同光影,展現出祖先的多重面貌。

五、製作技巧

他以柴燒陶為製作的特色。他的工作室外有一座簡單的燒窯,所需的燃材都是山林裡俯拾皆是的木材,陶土也是取自附近的溪流處。至於如何分辨陶土與一般的泥土?他的答覆是憑藉經驗即可。我偕同學生在十一月造訪的那次,他帶著我們製作陶土粗胚、學習揉捻陶土的技巧。當天每人都分到一塊陶土,我們的作業是各人要捏一個陶杯的粗胚。

「現在閉上你的眼睛,」他提醒我們:「然後請你慢慢體驗泥土。」

「如果(揉捻陶土)操之過急,泥土很快就會乾掉,所以你要學會跟泥土共處」他結論道。

文化脈絡化

我不清楚華老師有沒有意識到:除了他個人的藝術展現外,他的創作事實上也在履踐(practice)某一群人的集體生命經驗?華恆明一開始會欣賞我自認失敗的作品,其實是具有高度文化深層意涵的。萬煜瑤的研究指出:排灣族祖靈人像雕刻在視覺表現上有七個主要特徵:1. 形體直立;2. 裸體造型;3. 性徵明顯;4. 舉起雙臂 ;5. 年輕形象; 6. 凝神面容;7. 巨大體態。這些視覺上的表現呈現了多重的譬喻,例如凝神專注的面容,反映了內心的平靜狀態;性徵明顯(甚至誇大尺寸比例)呈現出生命母體圓形,及強化vusam家族繁衍能量; 上舉雙臂至兩耳位置或前舉於胸姿勢,暗示「偉大、超凡的神奇力量與內在精神動態,也可能是一種權力的展現」。

另一方面,相對於祖靈人像的形制與特徵,雕刻一般人像時視覺表現並不相同。常民的人體形象造型較小,眼神並非直視(常有側試),人像呈現站、走、跑、坐、臥、伏或蹲等動態動作、露齒、日常生活行為(例如狩獵、舞蹈、飲酒、攜犬、擁肩、身體接觸等場景)、著傳統服飾,人偶(像)高度較為短小、男性也未直接標示出明顯的性器特徵。

因此,也許華恆明對於那張照片投射了他內心深藏的祖先形象:神情專注、凝視前方,以及微微高舉的雙臂(展現權力與榮耀)。原來我認為在攝影技巧上並不成熟的作品,其實在他心靈深處,反倒是呈現一種祖先尊榮的形象,那是某種專注凝視的眼神及世容,同時也是呈現某些社會階層的尊榮與歷史榮光。整體而言,那張影像猶如萬花筒般,折射出他心靈中繽紛多彩的文化深層美感,無快乎華恆明覺得我抓到了某種瞬間。

鏤空的造型

然而,即使華恆明的創作中,呈現了牡丹巴利澤利敖群的集體美感經驗,但是他仍舊在藝術特質上展現了相當程度的獨創性(這是任何一位藝術工作者都需要具備的特質)。當我一開始接觸他的作品,便深深為陶壺的鏤空造型所震攝。在古陶壺中,寬圓腹的造型是不變的,陶壺外表或雕刻蛇紋、人形紋等紋路,但是從未有鏤空的造型。鏤空在陶壺的製作上需要高度的技巧,因為稍一不慎,窯燒的過程很容易對陶作造成損害。上個月我參訪他工作室時,他指著其中一個鏤空的陶壺說:「劉老師,你用手機的燈光照射一下(外表是祖先的容顏),看看祖先的神情有沒有什麼變化?」說也奇怪,原本面色嚴肅端正的面貌,在燈光照射下,竟然呈現出微笑的表情,接著,我們所的研究生們使用不同的燈光照射,同樣地也會出現不同的容顏。「我想呈現的是,」華藝師告訴我:「祖先並不是只有單一的容貌…。」

藝術作為一種文化體系與溝通

藝術工作者在原住民社會裡是一個有趣的角色。米德(Mead)在薩摩亞群島的例子顯示:當地人認為若出生時臍帶繞著脖子,則日後命定成為藝術家。相對地,索羅門群島的例子則顯示雕刻家完全憑藉著個人的興趣和天賦,而非世襲制度,取得當地社會其他人的認可,這些在建築或工藝上傑出的人被稱為有天賦的男人或女人(〝talented man or woman〞)。排灣族的例子傾向於後者而非前者,然而傳統上該社會也缺乏專業靠此維生的工作者。華恆明是少數接近專職的藝術工作者。他跟我談及當代原住民藝術的主題時,重新釐清當代原住民藝術和原住民當代藝術之間的差別?他認為當代原住民藝術往往失去了原住民性 - 亦即失去特定得原住民社會文化脈絡,只是單純地以藝術形式表達原住民的主題。相對地,他所要從事的是原住民當代藝術,亦即利用原住民傳統的素材和技法,保留完整的原住民社會文化元素,然後以現代的藝術形式展現出來。

藝術人類學家海切爾 (Evelyn Paine Hatcher) 將原住民藝術視為「人與自我」、「人與族人」、「人與社會」等三個層次的溝通行為。透過藝術創作,藝術家除了抒發個人情感,也傳達著社會文化脈絡對其創作思維的影響。此外,一旦藝術作品進入了觀賞,亦即消費脈絡,它便與觀賞者的個人觀點以及文化脈絡交會,撞擊出對話與新視野。用這個觀點來歸結華恆明作品的藝術特色及功能如下:首先,他在創作中呈現出他個人的生命史過程及家族背景(Mavaliu 家族)。他的貴族背景使得他得以自由運用這些屬於某些社會階級的圖案並重新自我詮釋; 另外,從創作這些作品中也榮耀了自我及家族。其次,作品主軸中呈現的(南)排灣主題,有效地區隔他與其他當代藝術家之間的間隔,並且呈現當代排灣社會所面臨的社會及文化問題(例如他的一件木雕作品即在呈現牡丹因年輕人外移後所產生的隔代教養問題)。最後,他透過這些作品,向整個社會,乃至整個世界,訴說這一個古老民族曾經擁有,未來也會一直持續擁有的榮光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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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元 陶土‧太陽後裔‧祖先的容顏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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